第12章 千年都里草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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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人被張摩延留了兩日,到底是在府上過了重九。張須陀也跟著易仲安學了兩日戰策和刀法。他年紀雖然不大,膂力卻極為強健,就算是折安這樣久經戰陣的老卒,一不小心也要吃虧。而在戰策上,領悟也是極快,聞一知十,還能自出機杼,小小年紀已經有三分名將之姿。

  九月初十,四人謝絕了張摩延地再次挽留,重新踏上旅途。有陝州府的令符,一路通暢,兩日時間就到了洛陽城下。將兩女安置在洛陽城西的后土廟裡,易仲安和折安則動身前往洛州府衙。

  洛陽從光武中興以來,一直是天中帝都,但是此時的洛陽,卻是生民凋敝。兩人從西陽門入城,穿過洛陽大市時,兩邊還開著的商鋪只有十之一二。路上也是行人寥寥,看到折安穿著皮甲,都急忙避在一邊,頭都不敢抬。倒是滿城的兵馬來來去去,十分繁忙。其中還有不少人都認得折安,遠遠看見都拱手叫聲折都督,還有爽朗的直接上來就是一拳。一路走來,倒是挨了七八拳的樣子,看折安一路揉著胸,易仲安也是忍俊不禁。

  遠遠看見洛州府衙,易仲安也有些吃驚。古來做官,不修府衙是傳統,但是堂堂洛州府破成這個樣子,也讓他有些意外。一眼望去,府衙牆上就有好幾道豁口。不僅僅是府衙,抬眼北望,不遠處的北魏宮城,也是一片殘破,昔年的連廊飛檐,亭台宮闕,只剩下幾方斷壁殘垣。

  易仲安上輩子來過好幾次洛陽,想起千年故都風華,一時間心中百轉千回,最後只餘下一聲悠悠長嘆。

  嘆息中,一個中年男子踱到易仲安身邊,與他一起眺望宮城。「石王錦繡作灰燼,千年都里草木香。少君可是嘆息這故都世家,淪為塵土?」

  易仲安回頭看去,中年男子身量極高,比易仲安還高出半個頭。皮膚白皙,方面闊口,留著一部短髯,相貌俊偉。既有文臣的文質彬彬,也有武將的威風凜凜。易仲安心中一動,拱手道:「小子無狀,見過高公。」

  「小友不必多禮,你我都是齊王賓友,不要鬧這些虛文。之前在長安的時候,我也跟著韋老和令師學習過道經,算起來,你叫我一聲大兄就好。」中年男子——渤海高熲爽朗的說道。

  「敢不從命,大兄!」易仲安對這些歷史名人基本已經免疫了,「我只是看這萬里宮闕都作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所以嘆息而已。」

  高熲聽出了易仲安的言外之意,不由有點訕訕。畢竟現在主持重修宮室的就是他自己,興亡百姓苦裡也有他的手尾。

  「易郎仁德。」他強行轉換話題,「你的來意,陝州崔刺史已經飛書報我,其實你大可不必去閿鄉找張南陽,就憑齊王和令師的關係,我也不會袖手旁觀。不過,張南陽對你可是讚不絕口,實在難得。」

  「只是,北邙自從河陰之變後就少人維護,尤其經歷了北邙大戰,更是屍骨枕籍。聽說這幾年山神失廟,這北邙山里已經變成妖鬼的天下,你們四個直接進山太過危險。」高熲將一卷文書遞給易仲安,「你也不是外人,這是齊王的軍書,齊王,趙王,越王已經分三路進兵,破賊就在旬月之間。如今正是用兵之際,我實在抽不出人手,不如等大王班師,到時候提一旅精兵,必能廓清北邙,擒殺鼠妖。」

  「大兄,天中故都,自從永嘉以來,戰亂不止。山河殘破,廟觀傾頹,山神土地,城隍游奕,十不存一。從北邙向東,東至江淮,南至大江,都是一馬平川,這個畜生一旦東去,就再追蹤不上了。此獠以人為膏脂,以血肉為丹藥,惡行昭彰,天理難容,如果不能在北邙擒殺此獠,我道心難平,天地公理何存?」

  「天地公理……」高熲苦笑道,「永嘉以來,這天地間,哪還有什麼公理。難得賢弟有這份心思,我也希望賢弟此去能順利建功,代天行伐,補金甌之缺。只是,北邙東西綿延三百餘里,近的話,出宮闕向北就是邙山,遠的話,從此一路向東三百里直至偃師,首陽,都是北邙。賢弟你打算從哪裡進山?又去哪裡尋訪?」

  「這一段北邙多帝陵,帝氣未銷,精怪不好藏身,我的想法是從首陽開始,向西尋訪,也正好再回到洛陽。」

  「也好。」高熲沉吟了一下,說到:「既然如此,我雖然沒有兵甲可調,倒是有兩個人推薦給賢弟。一位乃是故北齊安西將軍狄湛之子,原建州司馬狄進,北齊滅後除制,由隨公推薦,入越府行參軍事。他曾在洛陽為郎中二十年,熟悉地理,正好可以做你嚮導。」說著,也不等易仲安拒絕,他招招手便叫來兩個小吏吩咐下去,兩人立刻狂奔出去叫人。

  「另外一位乃是河東世家子,故河東郡王之後,現在在越府暫領假司馬薛承弼,他的年紀和你差不了幾歲,你們可以好好聊聊,承弼善使槊,有勇略,最重要的是,精通河東地理,如果那妖物真的穿過北邙北上,那有薛司馬在,你們進入河東追兇也就不在話下了。」


  一個行參軍,一個假司馬,易仲安苦笑。這兩位很明顯是北齊除制官員,又是名門,不好真的貶為庶人,只好給個空頭官銜養起來。大戰當前,越府關係到大軍的後勤保障,正好一腳踢出來免得礙眼。不過,建州狄進?這名字怎麼聽著這麼耳熟呢?心下正狐疑著,就看到小吏引著兩個藍袍官員走了過來。為首是個英俊的中年大叔,身長八尺,面如冠玉,頜下留著三綹短髯。跟著他的是個彪形大漢,身高九尺有餘,滿面虬髯,豹頭環眼。一起叉手向高熲問候:「武陽公,某狄進(薛承弼),奉命參見。」

  高熲連連擺手,「行遠,輔正,不必多禮。我來給兩位引見一位少年英傑。」高熲的口才很好,將易仲安追妖的事情娓娓道來,狄進和薛承弼聽了都是義憤填膺,色形於表。

  「妖物狂悖,駭人聽聞。」狄進憤憤的說,「武陽公放心,此事我與輔正絕不推脫,一定助易少君擒殺此獠。」薛承弼也拱手稱諾。

  兩人又向易仲安叉手唱諾,易仲安急忙還禮,與狄進雙目相對,看見狄進眼中清明的神色,易仲安也是微笑拱手,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二日後,高熲親自把易仲安四人和狄薛二人送到永通橋頭。

  「大兄,您軍務繁忙,還來送我們,盛情銘感五內,不如就在此地別過。」易仲安拱手說道。

  高熲笑得十分溫和:「賢弟,你也知道我軍務繁忙,正好藉此偷得半日閒暇。而且,若不是親自來送,又怎麼能見到兩位仙子天人之姿。真是恨不能人生再少年啊。」

  旁邊的狄進也是大笑:「高參軍真真是說出我等的心裡話了。我兒孝緒若是有易少君一半風采,我就知足啦。」

  「狄參軍說笑了,」易仲安這兩天和狄薛兩人常常一起喝酒聊天練武,早就知道他祖籍并州,有個剛滿周歲的兒子叫狄孝緒,心裡有種微妙的即視感,「我不過就是一個山野村夫,世外散人,令公子將來必然是國之棟樑。」

  「好了,兩位就不要互相吹捧了。」薛承弼雖然長得像個莽夫,卻是正經的河東高門世家子,「武陽公,您一直送到永通橋,可還有什麼要交代麼?」

  高熲想了想,欲言又止:「狄參軍,薛司馬,此去山中,務必小心。兩位的文韜武略我是放心的,只是誅妖之事,還是要多聽聽易賢弟的意見。如今世道艱難,兩位人才難得,還請不要輕棄此身,相信來日山高水長,宜放眼去觀。」

  狄進和薛承弼相視一笑:「我二人雖然愚魯,也知道高公一片苦心。高公放心,此去必以捷報相傳,不負公之美意。」

  四人正互相對揖告別,忽然聽到有馬蹄翻飛,疾馳而來。高熲微微蹙眉望去,卻是一怔。快馬而來的並不是軍使,而是一個葛衣竹冠的道士。

  這個道士看見他們一行人站在橋頭,大喜過望,滾鞍下馬先給高熲行禮:「高參軍,貧道焦子順,奉至尊之命,前來重修洛陽道壇和通天,洞天兩宮。行到陝州時遇到尹商州,聽說易小友的事情,所以兼程而來,幸好沒有錯過。」

  高熲和焦子順早就認識,早年兩人都曾在獨孤信府里為賓友,只不過高熲是儒家弟子,和焦子順沒啥交集。「焦先生,修築道壇之事我已經接到堂上行文,就等通道觀諸公的法式圖紙就能開工。不過先生找易賢弟又有什麼事情?」

  焦子順聞言大笑,從背上取下一個大竹筒交給高熲,又從馬上褡褳袋裡取出一個木匣交給易仲安。「武陽公,法式圖紙都在此處。仲安,這個木匣乃是令師柳通衡托我帶給你的,柳師兄聽說你要去嵩岳拜祭,很是惦念,所以特地托我把這個木匣帶給你,還讓你千萬不要耽誤修行功課。」沒等易仲安回話,他又說道,「我和張賓一路東來,多有聽到你事跡,沒想到你年紀輕輕就能有這般作為,斬妖除魔,衛道濟民,不墜你家東嶽門風。我想柳師兄聽說了,一定會以你為傲,年青一代中,易君必將是道之冠冕。」

  這一世的易仲安雖然沒見過焦子順,但是上輩子對這個名字可不陌生,急忙遜謝道:「焦師叔……」

  焦子順不等他說完,就按住他的手,熱切的說:「我是北天師道寇師玄裔,你承的是東嶽泰山法脈,這個師叔我可不敢當,你只管叫我師兄便好。我這麼急著趕來,可不是為了和你客氣禮待。」

  易仲安詫異的看著他,焦子順哈哈一笑,「斬妖除魔,不正是吾輩應分?我被困在通道觀三年,每日裡就是修訂典籍,校對文字,我可沒有令師和張道成(張賓)的耐心。我家法門本也是以御神祛除為主,如今有這麼好的機會,又怎麼能夠少我一個?」

  「啊?」易仲安也沒有想到這個在史書上熱心功利的道士,對於斬妖除魔倒有一腔熱血,「焦師兄道法高明,能一起入山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這營造王命?」

  「不妨事的,張道成明日就能到,洛陽營造交給他大可放心,高參軍,高洛陽,小道自作主張,還請莫怪。」

  高熲笑著搖頭,示意無礙,易仲安自然也不好拒絕。焦子順不顧風塵僕僕,找高熲換了匹馬就催著踏上行程。一行人從永通橋出發,不過走了三五里路,人煙就漸漸稀少。狄進嘆息了一聲,指著遠處一片廢墟說道:「易郎君,你也是第一次來洛陽吧?你看遠處,水邊那一大片廢墟,便是昔日洛陽名勝金谷園了。」

  時間的滋味從易仲安心頭淡淡流過,「金谷園啊,也不知道如今是什麼模樣。」

  「早就廢圮了。當年晉帝南狩的時候就已經廢棄無人打理了。早年還有一些流民在其中耕作,後來幾經戰亂,人命還不如豕羊值錢,流民也漸漸逃散,現在已經成為雜草叢生,獸跡蛇行的荒野了。我早年在洛陽為郎官時候還曾經去遊覽過,那些雕樑畫棟,早就淹沒在草樹之中不可再見。」狄進嘆息道,「就算是這洛陽城,四朝故都,天中名城,如今也是十室九空,除了皇城周邊還有些人煙,各處坊市大多廢圮。我聽說朝中很有些大臣提議要乾脆擇地重修新城。不過聖人覺得新城靡費過多,一直沒有同意。」

  易仲安回頭看了看背後的大城,笑道:「新城總會建起來的,早晚而已。」便不再多說,其他幾人多是世家子,也都相視一笑,看著行人漸稀,不再多言,催動馬速,一路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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