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章: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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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寧宮的馬車駛進大理寺正門。

  秦可卿第一個下車,她穿著宗正寺女官服,手捧銅函,步履沉穩。

  趙伯琮跟在她身後,穿著郡王朝服,頭戴七旒冕,腰側掛著玉劍。

  蕭別離最後一個下車,低著頭,手裡捧著一摞用銅函封好的案卷,垂下的袖口遮住了纏在腕上的褪色紅繩。

  大理寺的值守推丞迎出來時一臉驚訝。

  他沒想到普安郡王會親自來核冊,更沒想到陪同的是一位宗正寺女官。

  但秦可卿把銅函往他手裡一遞,函蓋上的宗正寺封泥完整無缺,文書上寫明「大宗正寺奉旨核查宗室相關未決案卷」,下面蓋著趙士㒟的朱紅大印。

  這件文書是真的,蓋的印也是真的。

  趙士㒟在臘月二十五那天連夜進宮,以「宗室案件年前核冊」為由向尚書省遞了這份公文。

  秦檜可以攔別人,但他不能攔大宗正寺的法定核冊程序,在這件事上太祖定下的規矩里寫得明明白白,宗室相關案卷的年前核查權屬於大宗正寺,不需要經過尚書省批准。

  「帶路。」秦可卿的聲音平靜而冷淡,「先查中等牢房在押宗室戚屬,再查下等牢房待決案犯。」

  「下等牢房環境污穢,恐怕——」

  「那就更該查。」秦可卿打斷他,「年前核冊的規矩是每個牢房都查到,有遺漏的,回頭你自己跟趙寺卿解釋。」

  推丞不敢再攔,他親自舉著一盞油燈在前面引路,穿過監區走廊,經過中等牢房,走向下等牢房。

  下等牢房只有幾盞油燈,光線昏暗得只能勉強看清牢門鐵柵欄的輪廓。潮氣和霉味混在一起,石壁上滲出的水珠在燭光下像一條條細小的爬蟲。

  禁軍隊副靠在對面的鐵柵欄上,看到蕭別離時,愣了一瞬,然後咧嘴笑了,嘴角的血痂又被扯裂,但他沒在意。

  「蕭先鋒,你妹妹在等你。」他說這句話時聲音干啞,但每個字都很穩。

  蕭別離在他的牢房前停了一步。兩個男人隔著鐵柵欄對視了一息,蕭別離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把手裡捧著的案卷銅函微微往禁軍隊副的方向傾了一下,像是在行禮。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左轉,第三間。

  蕭燼蘿坐在草蓆上,正在給布偶兔編一根新的草繩尾巴。草繩編得很細,比她之前編的那根要整齊得多。

  她在牢房裡沒事做,就把兔子上的草繩拆了重新編,拆了編,編了拆,已經拆編了六次。

  她聽見腳步聲抬頭看過來時,蕭別離就站在鐵柵欄外。

  他蹲下來,把宗正寺的銅函放在地上,兩隻手穿過鐵柵欄,握住了妹妹的手。

  「阿蘿。」

  蕭燼蘿從草蓆上跳起來,衝到鐵柵欄前,她先摸了他的手是冰的,又摸了他的臉,有幹了的血痕,然後看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

  「哥你受傷了。」

  「沒有。」

  「你騙人。」她伸出手指碰了碰他臉上的血痕,很輕,像是怕碰疼他。

  蕭別離沒有說話,他就那麼蹲在鐵柵欄外,隔著兩根生鏽的鐵條,握著妹妹的手。

  他想說的太多了,但他不會說,他一向不會說,他最多只會說一句「阿蘿」。

  但他這次多說了幾句。

  「布偶兔收到了?」

  「收到了。」蕭燼蘿把懷裡的布偶兔舉起來給他看,「眼睛縫歪了,但是比以前的更結實,是不是你縫的?」

  「是。」

  「哥你真笨,針腳歪成這樣還扎了手,你看,兔子耳朵上有一點點血印子。」

  蕭別離低頭看了看,果然是有一處不易察覺的暗漬,那晚在舊更樓廢墟里縫的時候手被針扎了一下,他沒在意,血珠滲在布上也不在意。

  「沒事。」他說。

  蕭燼蘿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鬆開他的手,彎腰從草蓆上拿起一樣東西,從鐵柵欄縫隙遞出去。

  是她在牢房裡用稻草編的一匹小馬,鬃毛是她一縷一縷撕開的草莖,尾巴是剛才新編的繩結。

  「給,送給殿下的,你幫我帶給他,沈姐姐給我做桂花糕,殿下給你銅錢,他們幫我們,我們要謝謝人家。」


  蕭別離低頭看著那隻草編的小馬,把它接過來。

  然後他慢慢地,極慢地,把額頭貼在鐵柵欄上。

  他的肩膀在發抖,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連一聲哽咽都沒有。

  他把所有聲音都吞進了喉嚨里,咽了下去。

  對面的牢房裡,禁軍隊副把頭轉了過去,他沒有看,只是靠著牆,閉著眼睛。

  申時。

  秦可卿在大理寺的年前核冊進行了將近一個時辰。

  她以宗正寺女官的身份逐一核對在押案犯名冊,每個名字都要問三遍,姓名、籍貫、入獄日期,問得很慢,慢到陪同的推丞忍不住打了好幾次哈欠。

  但她不急。

  她在等。

  等銅鈴響起的聲音,午時正刻的測試信號從大理寺外圍更樓發出時,她在大理寺監區深處無法分辨,但她安排在大理寺正門對面的眼線會在聽到之後第一時間進來通報。

  而申時二刻正是宇文虛預定發送第二道測試信號的時間。

  「丙字號在押女犯,蕭燼蘿——」秦可卿翻開名冊,手指沿著名單往下移。

  就在這時候,大理寺外圍更樓的銅鈴忽然響了。

  是一種極其刺耳的急鳴——鈴舌連續敲擊七下,停頓一拍,又敲三下。

  這不是監天台發出的報時信號,而是有人在外圍更樓直接搖鈴。

  火警。

  皇城司三日前就為「意外火情」預設了一道極其精準的觸發指令。

  外圍更樓一旦在非報時時刻發出連續急鳴,所有在崗察事卒立即啟動排查程序,封鎖正門、把守所有進出通道、並將正在進行的宗正寺核冊以「保護宗室安全」為名強制暫停。

  「秦錄事,」推丞匆匆走過來,「大理寺外圍更樓報火警,請您和殿下隨我去正廳避險——」

  「不急。」秦可卿合上名冊,看了趙伯琮一眼。

  趙伯琮站在監區走廊盡頭,身後是大理寺監區的後牆。

  牆外就是慈寧宮棉被車停放的空地,空地上那輛馬車還在,車簾低垂,車轅上掛的慈寧宮宮燈在風中輕輕搖晃。

  但如果有人走到馬車旁邊仔細看,就會發現車簾下面露出一小截銅鈴簧片,那是宇文虛在棉被芯里藏著的改裝部件,還沒來得及全部裝入外圍更樓的鈴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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