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章: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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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二十五的下午,臨安城又起了一陣細雪。

  雪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但風颳得很大,把御街上的紅燈籠吹得東倒西歪。

  蕭別離蹲在大理寺對面的舊更樓廢墟里,把懷裡的布偶兔又檢查了一遍。

  兔子被他用針線重新縫過,鬆掉的眼睛固定好了,髒了的耳朵也擦乾淨了。

  他把兔子放回懷裡,目光重新投向對面的大理寺。

  距離他上一次看到蕭燼蘿,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天。

  ......

  午時。

  監天台的銅鈴按慣例響了十二聲,正午報時。

  臨安全城十三座更樓的鈴舌同時敲擊,悠長的鐘聲蓋過了御街上的叫賣聲,在冬日的晴空下緩緩迴蕩。

  沒有人注意到,在這十二聲鐘響里,南郊舊營東更樓、德壽宮西牆、瓦子巷順和茶鋪舊址、慈寧宮外牆、大理寺外圍更樓,這五處的銅鈴在敲完十二聲之後多響了一聲。

  第十聲和第十一聲之間,夾了一聲極短的顫音。

  那是暗鈴舌的測試信號。

  大理寺里的獄卒們正忙著交接午班,沒有人注意到銅鈴多響的那一聲,皇城司的察事卒在巷子裡烤火,更不會在意。

  但蕭別離聽見了。

  他已經蹲在距離大理寺三道坊門之外的一條小巷裡,穿著從舊衣鋪偷來的灰布棉襖,臉上的胡茬三天沒刮,看起來和臨安城裡任何底層混飯吃的挑夫沒有任何區別。

  他等了三天三夜,等一個能混進大理寺的機會。

  万俟卨安排在大理寺外圍的布控非常嚴密。

  正門有八名皇城司察事卒輪值,東側門是囚犯進出通道,配有四名獄卒和兩條狼犬,西側圍牆高三丈,牆頭嵌有鐵蒺藜。

  直接衝進去是送死。

  但蕭別離注意到了別的細節。

  大理寺每天有兩次運送物資的時間。

  卯時送菜送糧,午時送換洗衣物和過冬被褥。

  運送物資的車輛由慈寧宮內侍監管,進入監區後在指定空地停留約兩盞茶的工夫,由獄卒和內侍當面清點。

  午時那輛棉被車從慈寧宮方向過來,在大理寺東側門停了片刻就進去了。

  車身很大,輪軸很沉,壓得門檻下陷了半寸,車輪碾過石板的時候,蕭別離注意到車帘子被風吹起來一角,那裡面不只有棉被,還有一個人。

  一個穿著內侍服的人,體型比尋常內侍粗壯得多。

  那人蹲在棉被堆里,從車簾縫隙往外看,目光掃過大理寺外牆的更樓時停了一瞬。

  那不是普通內侍看東西的方式,似乎是在做標記。

  蕭別離在心裡把這一條記下了。

  他退回到巷子深處,把灰布棉襖脫下來反穿,從巷子角落的破木桶後面翻出一個布包。

  包里有一把刀,不是他從岳家軍帶出來的那口腰刀,那把早在金營里就被繳了。

  這是他在流亡路上攢了半年銅板從一個走江湖的賣刀人手裡買的。

  刀很破,刀鞘是竹片做的,刀身上有一道淺裂紋。但刃口磨得很薄。

  他把刀掛在腰側,用棉襖下擺遮住,然後朝大理寺東側門走去。

  他並不是要衝進去,他要去問一件事。

  東側門的獄卒正在交接午班。

  新換上的獄卒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臉被凍得通紅,坐在門房裡一邊搓手一邊罵鬼天氣。

  他聽到有人敲窗,抬頭看見一個邋裡邋遢的挑夫站在外面,右手藏在棉襖下面,左手裡捏著一枚銅錢。

  「幹什麼的?」

  「送東西。」蕭別離把銅錢放在窗台上,「給裡面一個女娃,叫蕭燼蘿,這是跑腿費——不夠的話還有。」

  他從懷裡又摸出兩枚銅錢,一起放在窗台上,三文錢。

  獄卒低頭看著那三文錢,然後抬頭看著蕭別離。

  他看到的這個人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棉襖上全是灰,但看人的時候像一把擱在桌上的刀。

  獄卒咽了口唾沫。「你知不知道大理寺是什麼地方?讓人送東西——」


  「我知道。」蕭別離的聲音不高,「一隻布偶兔,不會給您惹麻煩。」

  他把布偶兔從懷裡掏出來,放在窗台上。

  兔子耳朵上還沾著昨天擦灰時留下的水漬,一隻眼睛是新縫的,針腳縫得不夠直,有點歪。

  獄卒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看到的只是一個人,一個窮得只剩下三文錢的人,要把一隻破布偶兔送進大理寺給他的妹妹。

  這種人在臨安底層有千千萬萬,每天都有人被抓、被關、被遺忘。

  他把布偶兔拿起來,又放回去。

  「你走吧。」他說,「趁我還沒叫人來拿你。」

  蕭別離沒有動,「你不幫我送,我自己進去送。」

  「你瘋了?你進去一步就會被——」

  「對,所以還是你幫我送。」蕭別離把布偶兔往前推了推,「你送進去了,我就不進去。」

  獄卒盯著蕭別離看了很久,久到門房外面的風把他凍得打了個哆嗦。

  然後他從窗台上抓起布偶兔,粗聲粗氣地說了句「在這裡等著」,轉身走進了監區。

  蕭別離站在東側門外,沒有進去,他說話算話。

  獄卒穿過監區走廊,經過中等牢房,進入下等牢房區。

  他把布偶兔從鐵柵欄縫隙塞進去時,蕭燼蘿正坐在草蓆上用稻草編小馬。

  她看到布偶兔的一瞬間,整個人跳了起來。

  「兔子!」她把布偶兔撿起來抱在懷裡,檢查了耳朵和眼睛,然後抬頭看著獄卒,杏眼亮晶晶的,「伯伯,這是我哥送來的對不對?我哥在哪裡?他在外面嗎?」

  獄卒被她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有點招架不住,板著臉說「不知是誰送的,東西到了就收好」,轉身就走。

  蕭燼蘿抱著布偶兔,在鐵柵欄前站了很久,然後她低頭看著兔子新縫的眼睛,用手輕輕摸了摸那道歪歪扭扭的針腳。

  「哥,」她輕聲說,「謝謝。」

  對面牢房的禁軍隊副把這一幕從頭看到了尾,他沒有說話,只是靠著鐵柵欄,把手裡那碗稀粥喝完了。

  ......

  秦府籤押房。

  田汝翼已經連續工作了第四天。

  他的精神狀態反而比第一天更好,因為他在第三天夜裡終於找到了一個破綻。

  準確地說,不能算破綻,只是一個「不夠完美」的細節。

  普安郡王府那位漿洗女工在紹興十二年五月至九月期間曾經出城兩次。

  她每次出城用的路引都來自宗正寺文檔案的備案文書,路引上的姓名和戶籍都是真的。

  但田汝翼對時間做了一次精確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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