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覺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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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伯琮退出偏閣時,在門口遇到了張去為。

  這位老宦官正靠在廊柱上,手裡端著一壺溫好的黃酒。

  見趙伯琮出來,他把酒壺往前遞了遞。

  「殿下,老奴在五國城最後悔的事,就是紹興七年那次,沒把那封信偷出來當著金人的面燒了。」

  張去為像是有些懊悔,他在五國城待了五年,卻什麼事都沒做過。

  趙伯琮接過酒壺抿了一口,黃酒入喉,暖意沿著胸口往下走。

  「張押班,如果那封信現在在你手邊,燒不燒,什麼時候燒,你比我有數。」

  張去為眯起眼睛笑了笑,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殿下放心,烏木匣子的鑰匙太后貼肉掛了半輩子,誰也拿不走。

  匣子現在就擱在龕里,除了燒香,還有一個用處,讓秦檜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

  ......

  十月十二,文檔案成立後的第四個月,辛企宗的第一批快速反應小隊完成了基礎訓練。

  這支隊伍一共三十六人,分為三個小隊,每個小隊十二人。

  人員全部都是從辛企宗神武舊部中挑選的,年齡在三十五到四十五歲之間,每個人都經歷過至少兩次大戰。

  辛企宗選人時立了一條死規矩:手上沾過岳家軍血的一概不要。

  三個小隊的隊長分別是辛企宗從熙河帶出來的兩個老校,一個叫馬忠,一個叫石彥,以及焦瓊從殿前司神勇軍派來的一名教頭。

  這些人平時就駐紮在南郊舊營的檔案庫房後側一排新搭的營房裡,身份是宗正寺文書押運員和檔案庫守衛。

  他們的訓練不練騎射,專練巷戰。

  三十六人分成六組,每組六人,在南郊舊營後門外廢棄的馬道上反覆演練狹窄空間遭遇戰。

  演練的科目全是辛企宗根據秦可卿提供的臨安城巷道圖紙設計的。

  逼仄巷子裡如何用手勢通訊、拐角處如何用刀鞘誘敵、三岔巷口如何交叉包抄。

  訓練用的木刀上塗了白灰,每次收操後辛企宗挨個檢查每個人身上的白灰痕跡,誰的致命部位被劃了刀,立刻重新練。

  除此之外,辛企宗還根據趙伯琮的建議設了一個新的人事位置——急救兵。

  每隊配一名懂外傷包紮的老卒,背上一隻皮褡褳,裡面裝著金寶從鎮江寄來的三七粉、酒浸布條和小夾板。

  辛企宗把三十六名隊員集合在場地上時,趙伯琮正好在南郊查看檔案庫房的擴建進度。

  他站在轅門邊,看著這群老卒們穿著宗正寺文書押運員的青布短衣,腰間暗藏著木刀,在秋日的陽光下排隊報數。

  趙伯琮看著這些人,雖然現在能調動的人手很少,但他已經開始擁有自己的火種。

  「殿下,」辛企宗走到趙伯琮身邊,操著熙河人的粗糙口音,語氣聽著很隨意,但每個字都經過斟酌。

  「我的老弟兄們托我問您一件事,紹興十一年他們脫了軍裝躲進舊營,八年沒打過仗,現在他們問你,他們這輩子還能不能死在宋軍的旗號之下?」

  趙伯琮沉默了片刻。

  南郊舊營外官道的風裹著夕陽餘暉掠過校場,把那面宗正寺標誌旗吹得獵獵作響。

  他知道這些人太需要一個承諾,是這麼多年來,那種憋在心裡一直無處發泄的承諾。

  過了好一會,趙伯琮才沉沉說道:

  「辛將軍,你回去告訴你的人——他們不會死在舊營里,終會有一天金戈鐵馬,讓他們死在真正的戰場上......」

  十一月初一,冬至大典的籌備正式開始。

  臨安府開始在御街兩側搭建彩棚,皇城司從各坊抽調了三百名察事卒駐守在太廟周圍的巷子裡。

  秦檜奏請趙構,以太廟周邊治安為由,將冬至大典的安保全部交由皇城司統籌。

  趙伯琮看完那份奏疏,對趙士㒟說了兩個字:「接刀。」

  趙士㒟當天就以大宗正寺的名義向尚書省遞了一份公文:冬至祭天典禮,宗室陪祭的安全護衛向來由殿前司負責,這是太祖定下的規矩。

  本次大典若將宗室安保移交皇城司,則需尚書省出具文書說明更改舊制的理由,並交由大宗正寺存檔備案。


  這份公文的核心只有一句話:拿出更改舊制的理由。

  秦檜拿不出來。

  因為紹興二年的宗室祭典條例里確實有這條規定,宗室陪祭的安全護衛由殿前司負責。

  這是太宗定下的規矩,為的就是防止外臣挾制宗室。

  十一月初五,尚書省駁回了秦檜的奏請,冬至大典的宗室安保仍由殿前司負責。

  當天晚上,秦檜在籤押房裡坐了很久。

  他面前的桌上攤著那份駁回文書,旁邊放著一份趙伯琮在南郊舊營掛宗正寺牌子的原始記錄。

  秦檜終於還是覺察到了一絲不對勁。

  他把這兩份文件並排放在一起,看了一遍又一遍。

  終於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條上寫上了一行字:

  「趙伯琮,查。」

  紙條被裝進蠟丸,連夜送出了秦府後門。

  十一月初八,臨安下了一場初冬的冷雨。

  這場雨從午後就細細密密地落下來,到了酉時變成了針尖似的冰雨,打在瓦面上叮叮地響。

  慈寧宮門前的巷子裡泥濘不堪,皇城司的兩名察事卒裹著油布雨披縮在土地廟屋檐下,面前燒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炭火。

  張去為撐著傘走過巷道,腳步不緊不慢。

  他走到土地廟前時停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小壺黃酒遞給其中一名察事卒。

  「天冷,兩位喝一口暖暖身子。」兩名察事卒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接了。

  張去為看著他們喝下第一口酒,點了點頭,轉身走進慈寧宮。

  他進殿之後,把傘收攏放在門邊,走到韋賢妃面前。

  太后正坐在神龕前燒香,烏木匣子擱在神龕里,三炷香的青煙從匣子前方升起來,繞過蓮花雕刻,消散在殿內的昏暗裡。

  「太后,」張去為壓低聲音,「秦檜給皇城司下了對普安郡王的暗中調查令。

  老奴從馮益那裡得到的消息,昨晚秦檜派了兩名皇城司密探進入南郊,試圖混進舊營外圍的巡邏路線,被神勇軍巡邏的焦瓊當場攔了。」

  韋賢妃把三炷香插進香爐里,拍了拍手上的香灰。「他們查到了什麼?」

  「什麼也沒查到,焦瓊說,兩名密探自稱是臨安府的巡鋪兵,但出示不了腰牌,焦瓊把他們趕回去了。」

  張去為的聲音又低了一分,「但這不是第一次,辛企宗那邊說,最近半個月,南郊舊營外面同時多了許多生面孔,都是皇城司的人。」

  韋賢妃沒有再說話,她看著神龕里的烏木匣子,手指慢慢轉著腕上一串素木佛珠。

  在五國城的十六年裡,她學會了辨別危機逼近時空氣里那種細微的緊繃感。

  此刻在慈寧宮裡,她又聞到了那種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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