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籌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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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可卿記得,小時候在嘉州的時候,她那時候不怎麼喜歡過節。

  那時候嘉州的江邊並沒有月餅,有的只是碼頭上那些挑夫們經常吃的糯米糍。

  後來王氏把她接回到了臨安,雖然每年的中秋節到來,秦府上下都會擺滿各種精巧的月餅,但沒有一塊是給她吃的。

  這是她在秦府以外過的第一個中秋節。

  「謝謝。」

  秦可卿拿著手裡的月餅看了很久,趙伯琮沒有起身離開,而是從懷裡摸出了一張折好的紙。

  輕輕放在月餅碟子的旁邊。

  秦可卿雖然有些意外,但還是把它打開了。

  是一張地契。

  上面寫著城西順和茶鋪,持有人那一欄寫的是她的名字。

  「秦姑娘已經三個多月沒有拿過一文錢的餉銀。」趙伯琮說的雲淡風輕,「情報這事也不能光拿命去干,總得給自己積攢些退路。」

  趙伯琮知道,這些日子一直都是秦可卿在替他操勞,他其實並不怎麼知道表示感謝,雖然他們現在做的也不是誰幫誰的事。

  後世的女孩子都喜歡房產,或許送秦可卿這些,她應該也會喜歡吧。

  趙伯琮看著秦可卿繼續說道:「順和茶鋪的舊鋪面已經被宗正寺以整理宗室舊產的名義買下來了,鋪子不會開,現在只做文檔案城西擋房。

  你現在是文檔案檔案庫的錄事,每月可以從南郊舊營經費里支取三百文。

  鋪子以後要是開成了,你拿鋪租。

  要是開不成,鋪面也歸你,你在危牆下跑了四年,總該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

  趙伯琮一口氣把要說的話說了出來,這一次或許是站在一個朋友的角度。

  秦可卿低著頭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才見她把地契折好,放進袖子中。

  她沒有推辭,也沒有說「這怎麼使得」,抬頭的時候也沒有紅著眼眶。

  只是把地契折的很小很小,然後塞進袖口最深的夾層里,這才抬頭看著趙伯琮,說了兩個字。

  「記帳。」

  趙伯琮笑了一下,然後才站起身走出小屋。

  ......

  八月的臨安,氣溫漸漸涼了下來。

  南郊舊營里,辛企宗的士卒們已經把抄寫操典的活計做了大半個月。

  這些久疏戰陣的老卒在攤開操典第一頁的頭幾天還對著字犯困。

  但辛企宗把趙伯琮送來的那摞操典往校場上一放,指著刻在封皮背面的一行字說:「宗正寺存檔,依法備案,抄錯了你自己跑一趟宗正寺去更正。」

  從那以後沒人再敢打瞌睡。

  不過辛企宗自己心裡清楚,光靠抄操典練不出能在巷子裡救人的刀。

  紹興五年神武副軍操典里有一卷《夜戰陣法》,講的是夜襲、伏擊、巷戰的要領。

  這個老將把那一卷單獨抽出來,叫上自己當年一同從熙河突圍的兩個軍校,開始在舊營後門外廢棄的馬道上悄悄加訓。

  加訓的內容不在任何操典上。

  如何在狹窄巷道里辨認追兵的腳步聲,在拐角處用刀背敲擊牆壁製造回聲誤導追兵布位,如何在三人小隊之間用手勢傳遞包抄信號。

  參加訓練的人全是辛企宗自己挑選的老卒,大多是四十歲往上的老兵,身經百戰卻沉默寡言。

  他們白天在南郊做「檔案庫搬運」,晚上在馬道里練「夜戰陣法」,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多問一句。

  這些兵在紹興十一年喝過那一夜酒,現在辛企宗讓他們重新握刀,他們知道是時候了。

  與此同時,秦可卿開始籌備出城行程。

  她跟府里人說是去秀州替張賢妃採買一批繡品,來回大約半個月。

  劉安負責她在出城期間的明面掩護。

  出發前三天,她把臨安城內所有死信投放點的聯絡表重新整理了一遍,分正副兩份。

  副冊交給劉安應急時用,正冊直接封入辛企宗營房裡的一個銅函,鑰匙由禁軍隊副管著。

  然後她給金寶寫了一封信,用的是藥鋪帳冊加密暗語:「姐出門采川貝,沿途收舊方。鎮江有防風,勿煎,等我。另問,嘉州有人想吃魚。」


  防風在暗語裡指李寶,勿煎是待命的代稱。

  至於最後那句「想吃魚」。

  那是她為數不多不帶任何密碼含義的私語。

  八月十九,秦可卿挎著竹籃走到王府後門時,天還沒亮透。劉安已經在那裡等著,手裡牽著一匹馬。

  「殿下讓我把這個給你。」劉安遞過來一個布包。秦可卿打開,裡面是一雙新布鞋,針腳很密,鞋底納得厚實。

  「殿下說,秀州的路比臨安長。」

  秦可卿低頭看著那雙鞋,沉默了很短的一瞬。然後她把布包合上,塞進竹籃最底層,和那張地契放在一起。

  「記帳。」她說。

  劉安沒聽懂,但也沒問。

  他提前半個時辰去候潮門哨點確認了當日城門守衛的換班時間,並在離哨點最近的一處茶鋪占住了臨街的座位。

  如果秦可卿經過候潮門時被攔,他只需擱下茶碗往哨點走幾步,就能用宗正寺牌票把她從盤查里摘出來。

  但沒有人攔。

  秦可卿穿著漿洗鋪子女工的粗布衣裳,挎著竹籃,擠在一隊去秀州販布的商販中間,低著頭走過哨卡,像一個最普通的出城百姓。

  走出城門後,她在護城河橋頭停了片刻。

  一個頭上裹著汗巾、扁擔上掛著空鳥籠的挑夫從她身側擦過去,竹籃里的衣裳被輕輕碰了一下又落回去。

  就在這一瞬間,禁軍隊副複述給他的最後一句口頭交代準確地落進了秦可卿的耳朵。

  「秀州王掌柜茶鋪隔壁是家棺材鋪,認棺材鋪的門檻,別走錯。」

  秦可卿聽著這一句只有她聽得懂的叮嚀,微微抿了抿嘴角。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秦可卿在秀州待了五天。

  這五天裡她每天上午在王掌柜新開的茶鋪里以幫工身份招呼客人,午後則從茶鋪後門出去,穿過一條窄巷子,進入隔壁棺材鋪的後院。

  在那裡,她見到王掌柜和禁軍隊副先後為她聯絡到的秀州本地宗室疏支代表。

  這些人不是高門大戶的宗室近支,散在秀州各鄉的太祖系旁支後裔,身份不高,田產不多,但都願意幫普安郡王府做些事。

  秦可卿以宗正寺文檔案錄事的公開身份登記在冊,先替趙伯琮轉交了一封蓋有宗正寺公章的「秀州宗室田產清核函」。

  隨後再以私人名義將幾箱由金寶從鎮江運來的藥材分發下去,整個過程完全合法,沒有一個銅板的帳目可以被抓到把柄。

  唯一不屬於合法範疇的,是她在茶鋪後院的柴房裡,與王掌柜進行的那次深夜核對。

  「殿下讓我帶給您的新身份——」

  王掌柜將七套路引推到她面前,「全從秀州本地的宗室戚屬戶籍里出,五男兩女,年齡籍貫各不相同,每份都有宗正寺的正式存檔。」

  「這些身份,」秦可卿逐頁看過每一份路引,「對方本人知情嗎?」

  「知情。殿下親自寫信給每戶,說宗正寺需要為太祖系宗室建立一套獨立的聯絡體系,以備案卷核查。

  人家聽說能替宗室做事,二話沒說就應了。」王掌柜笑了一下。

  「殿下這招真高。以前你在臨安城用假身份跑情報,每一次過城門都是在賭命。

  現在這些身份全是真的,真人真戶,本人知情,就算秦檜查到秀州,也查不出任何破綻。」

  秦可卿把七套路引收起來,放進竹籃最底層的夾層里,但手指在路引邊緣停了一息。

  在秦府做情報的四年裡,她用過三個假身份。

  每一次她都必須記牢每個身份的籍貫、口音、親屬關係和社會交往,任何一次疏忽都能墜入萬劫不復。

  現在趙伯琮給了她七套真的,是七個人心甘情願借給她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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