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五國城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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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去為從蓑衣的內襟李摸出了一枚一模一樣的缺角銅錢,把它放在了桌上。

  兩枚銅錢並排,那缺損的弧度恰好能對上。

  「紹興七年,智浹把這枚錢交到老奴手上時說過一句話。

  如果將來拿這枚銅錢來見你的人,就是風起之後要跟你一起扛旗的人,他說的那個人是殿下嗎?」

  「他說的是木鳥認主。」秦可卿的聲音很輕,「師父被捕前告訴過我,木鳥認主之日,便是風起之時。」

  張去為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一下頭,像是終於確認了一件很久以前就被註定的事。

  他坐了下來,蓑衣上的雨水還在往下滴。

  「太后在五國城十六年了,老奴去陪了最後五年。

  紹興七年的時候老奴被換俘換到金國時,太后已經被關了整整十一年。

  那時候老奴第一眼見到她時,她瘦得像半截枯柴,一頭白髮,那年她才四十三歲啊。

  但伺候她梳洗時,老奴發現一件事:她在被褥底下一直藏著一片碎瓷片,每天夜裡用衣角裹著,捏在手裡睡覺。

  那碎瓷片是徽宗爺在五國城給她留下的遺物,徽宗死後第三天,她便連夜磨尖了它。」

  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雨水打瓦的聲音。

  「老奴在五國城做了五年內侍,陪過金人太子,金人命婦,陪過所有能把太后弄死的人。

  老奴能活著回來,不是硬扛出來的,是在那個地方賠夠了笑臉學會的察言觀色。

  太后在五國城學會的事可比老奴更多。

  她學會了金人的語言,規矩和耐心然後藏住所有表情,就為了等待一個時機。」

  張去為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下去。

  「而在那些漫長的時機里,支撐她活下去的唯一念頭,就是恨。

  她恨金人,恨秦檜,也恨那些讓大宋蒙羞的求和書。」

  他的話在這裡停了下來。

  「紹興七年,老奴從臨安啟程去五國城之前,見過秦檜一面。

  秦檜交給老奴一封手書,讓老奴轉交太后。

  信的內容老奴不知道,但老奴只知道把信遞進太后住的窩鋪之後,太后當著老奴的面,把信撕了,撕成了紙屑。」

  張去為伸手在自己虎口處比了一下。

  「然後她把紙屑塞進嘴裡嚼碎了咽下去,對老奴說了一句話。」

  他抬起眼,聲音沙啞而緩慢,「回去告訴秦檜,哀家在北邊替他受的苦,將來回到臨安,會一筆一筆的還給他。」

  趙伯琮的手指在椅把上輕輕抬起又落下,他看到了秦可卿同樣懸著筆未動。

  這個信息過於尖銳,尖銳到如果不加以驗證和隔離,足以刺穿整個文檔案情報網最脆弱的銜接點。

  張去為繼續往下說:「太后南歸前三天,在五國城裡收到了一件東西。

  官家派人送來的接駕信,信封上蓋的正璽,使臣說是受了秦檜代擬的乞還梓宮及皇太后書才辦成的交涉。

  太后看完信後,便把信裝進了烏木匣子。」

  他指了指趙伯琮面前那枚缺角銅錢旁邊的位置,像是在描述一件所有人遲早都要面對的東西。

  「同一個烏木匣子裡,還有一封更早的信。

  紹興七年官家寫給金人的稱臣求和信,那封信是秦檜擬的稿,官家親筆謄抄後蓋了御璽。

  信里有一句話,老奴記得每一個字:『臣構言:既蒙恩許,敢不遵承。臣今願以表章,稱臣於大金皇帝。』」

  趙伯琮緩緩地吸了一口氣。

  這和他穿越前讀過的史書記載,一字不差。

  但史書上的字是死的,從張去為嘴裡說出來的每一個字,卻都帶著五國城的寒風。

  「這封信怎麼會在太后手裡?」秦可卿的聲音很穩,但她握炭筆的手指已經僵了。

  「當年官家派人送這封求和信去五國城,信使途徑金國上京時被金人扣留了,信落到了金國宗室手裡。

  金人後來把這封信當作羞辱太后的工具,在金人元帥府當著她和徽宗爺的面逐字逐句念了一遍。

  那時候徽宗爺還沒死,當場氣得吐血,太后從那天起便覓機將信藏了起來。」


  張去為的聲音又沙又澀,像是嗓子被這些回憶磨破了,「太后帶著烏木匣子回到宮裡的第一天晚上,打開匣子對老奴說了一句話:這封信,哀家遲早要拿出來。」

  趙伯琮站起身來,走到了窗前,看著雨打在窗紙上,把窗紙打得微微鼓起來又凹下去。

  「太后現在是怎麼想的?」他背對著張去為,過了許久才輕聲問道。

  「太后心裡一直有桿秤。」

  張去為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辭,「十六年北狩,讓她認清了秦檜是個什麼東西。

  她不拿出密信,不是怕秦檜,是怕先傷到了官家。

  那信上的字是官家親筆,拆穿了,百官震駭,官家這龍椅坐不穩。

  可要是哪天太平了,岳飛的事翻案了——」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趙伯琮一眼,「到那時,這匣子就是她留的後手。」

  趙伯琮的眉心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他從窗前轉過身,目光落在張去為臉上。「太后說岳飛的時候,是自言自語還是對著你說的?」

  「自言自語。」張去為的聲音壓到很低,「老奴最初以為她是年紀大了,偶爾失神,後來發現不是。

  每次秦檜派人送東西到慈寧宮,不管是什麼,綢緞也好,人參也好,太后都會在當天晚上燒完香之後,用特別輕的聲音念兩遍岳飛。

  像是在念一個人的名字,也像是在念一段沒念完的話,老奴不敢問。」

  趙伯琮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秦可卿都微微一怔的判斷。

  「太后不是在追憶岳飛,」他把手指輕輕扣在書案上,聲音低沉,「她是在提醒自己,岳飛的仇,也是她的仇。

  她在金國被金人灌了十六年仇恨,這些仇恨需要一個出口。

  岳飛不是她的出口,岳飛是她找的一個理由,她需要一個罪人,秦檜就是她選中的罪人。」

  秦可卿明白了趙伯琮的意思。「賢妃娘娘要動秦檜,但她不能用皇帝的信來動。

  那封信太致命,一旦公開,傷的不只是秦檜,更重的傷在官家身上,所以她需要一個其他的理由。」

  張去為看著這兩個年輕人一唱一和地完成了推演,眼底有了一絲微弱的光。

  他在五國城待了五年,回臨安後看到的是一個被秦檜捏在手裡的朝廷。

  除了身邊那個日復一日燒香的太后,他以為這朝中沒有第二個清醒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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