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韋賢妃南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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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興十二年六月末,臨安城出了一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事。

  韋賢妃要回來了。

  消息是從內侍省傳出來的。

  六月二十六,趙構在崇政殿召見秦檜、王次翁、万俟卨三人,宣布韋賢妃將於八月初攜徽宗皇帝梓宮南歸,命尚書省籌備接駕事宜。

  秦檜領旨出殿時面色如常,公服外罩著紫紗,腳步不疾不徐。

  但當天夜裡,秦府後門的紗燈籠亮了整整一夜。

  秦可卿在卯時三刻拿到了這個消息。

  消息的源頭沒有從內侍省,而是馮益。

  老宦官在德壽宮伺候趙構更衣時,聽見趙構吩咐邵成章「將慈寧宮重新收拾出來,被褥要秀州的錦緞」。

  他替趙構系腰帶時刻意慢了半拍,餘光掃見御案上攤著一封五國城來的帛書,帛書邊角壓著一方烏木匣。

  匣子很小,只比男子的巴掌大一圈,四角包銀,面上雕了一朵半開的蓮花。

  「烏木匣子。」馮益在王府書房的角落裡站著,「老奴在宮裡四十年,只見過一次那樣的匣子。

  紹興七年,官家手寫過一封密信,信使在放進蠟丸之前也是藏在這種蓮花烏木匣子裡。

  那次送信的目的地是五國城。」

  趙伯琮坐在案前,手裡握著筆,但筆尖遲遲沒有落下去。

  他穿越前讀過這段歷史,知道韋賢妃南歸是紹興十二年最大的政治事件之一。

  但他讀過的史書沒有告訴他,韋賢妃帶回來的不只是徽宗的棺槨,還有一封趙構當年寫給金人的稱臣求和信。

  那封信的原文,他在後世讀過的南宋史筆記里見過片段。

  「臣構言:既蒙恩許,敢不遵承。臣今願以表章,稱臣於大金皇帝。」

  二十六個字,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刻在宋人心裡。

  但那只是後人讀史的感慨。

  此刻他坐在紹興十二年的臨安城裡,面對的是這封信即將被帶回來的事實,以及這封信一旦公之於眾,對趙構、對秦檜、對整個主和派意味著什麼。

  「張去為,」趙伯琮忽然開口,「太后身邊除了隨行宮女和內侍,還有誰?」

  馮益愣了一下。

  張去為是韋賢妃身邊的內侍押班,紹興七年隨韋賢妃一同北上五國城,在金國待了整整五年。

  朝中沒幾個人記得他的名字,一個被擄北上的老宦官,在紹興十一年的臨安城裡毫無分量。

  但趙伯琮不但記得他的名字,還知道他是唯一一個能活著從五國城回來的人。

  「殿下怎麼知道張去為?」

  「賢妃娘娘在被擄之前,身邊最信得過的內侍就是他。」趙伯琮的聲音很平靜。

  秦檜在紹興七年派過三撥人去五國城試探議和條件,每一次都被張去為擋了回去。

  這件事在大理寺的舊檔里有記錄,周三畏審過,只是案子後來不了了之。」

  馮益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殿下記得不錯。張去為在北邊待了五年,太后能活著回來,他有一半功勞。」

  「他什麼時候到臨安?」

  「按路程算,大約是八月初三。」

  趙伯琮放下筆,頭看了秦可卿一眼。

  秦可卿站在門邊,背靠著門框,手裡端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

  她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趙伯琮寫字的筆尖。

  「秦姑娘,」趙伯琮把冊子合上,「張去為回到臨安之後,秦檜一定會設法接近太后。

  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在太后抵達臨安之前,讓張去為知道一件事:普安郡王府有他一個舊識。」

  「誰的舊識?」

  「智浹。」

  秦可卿的手指在茶盞邊緣停了一下。「智浹師父和張去為認識?」

  「紹興七年,智浹替岳飛送過一封密信到五國城,信使就是張去為。」趙伯琮站起來,走到窗前。

  六月的臨安已經入夏,窗外的蟬鳴聒噪不停,他的聲音被蟬鳴襯得很遠,「那封信是岳飛寫給韋賢妃的。


  信的內容我不知道,但岳飛死後,張去為讓金寶的船給鎮江遞過一次口信。口信只有七個字——岳少保的信還在。」

  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秦可卿把茶盞放在桌上,站起來。

  「殿下,張去為在五國城待了五年,他回臨安的第一件事一定是被秦檜的人盯上。

  我需要在接駕儀式上和他接頭,但我不能露面。

  太后身邊所有宮女和內侍都會被皇城司的人反覆盤查,我插不進去。」

  「你不需要插進去。」趙伯琮轉過身,「你只需要在接駕那天,讓人給張去為遞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趙伯琮從筆洗旁邊拿起一枚缺角銅錢,放在秦可卿手心裡。

  這枚銅錢,智浹在死前分了七枚。辛企宗手裡有一枚,你手裡有一枚,剩下的五枚分散在各處舊部手裡。智浹當年和張去為接頭時,用的就是缺角銅錢。」

  秦可卿低頭看著掌心的銅錢,「我只負責遞過去,但張去為願不願意接,不是我能決定的。」

  「他會的。」趙伯琮坐回案前,重新提起筆,「一個在金國待了五年還活著回來的人,不會放過任何一根能讓他站穩腳跟的稻草。」

  七月初一,臨安城開始為接駕做準備。

  御街兩側的店鋪被勒令重新粉刷門面,每一家都要掛紅燈籠。

  涌金門到候潮門的主道被臨安府的巡鋪兵封了三段,分段修補石板路面。

  皇城司的察事卒多了起來,從各坊抽調了將近兩百人,駐紮在慈寧宮周圍的巷子裡。

  名義上是護駕,實際上是秦檜要把太后回宮之後的每一道人員進出都控制在手裡。

  秦可卿每天照常漿洗衣裳、送貨、回屋。

  她的竹籃里壓著從各處死信投放點收回的情報,竹簪里藏著最新的人員調動記錄,冊子上的蠅頭小楷一頁比一頁密。

  她用一個漿洗鋪子女工的身份,在皇城司布下的天羅地網裡來去自如,沒有一個人多看她一眼。

  但她在七月初五那天傍晚回府時,在御街拐角看見了秦檜。

  秦檜的轎子停在慈寧宮前,八抬大轎,轎簾半掀。

  轎子裡,秦檜手裡捏著一串佛珠,目光停在慈寧宮新漆的紅門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將到手的瓷器。

  轎子後面站著十二名皇城司的察事卒,每人腰間都掛著鐵尺和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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