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欠岳少保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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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二日。

  鎮江的詳細戰報終於通過暗線遞入臨安,這比秦可卿預估的時間晚了整整一天。

  秦檜在臨安城外增設了三道哨卡。

  這三道哨卡沒有設在官道關口上,而是設在進城必經的三座橋頭。

  涌金門外的永安橋、錢塘門外的渡子橋、以及候潮門外的教場橋。

  每一道卡口都配了六名皇城司的察事卒,以「稽查私鹽」為名,對推車挑擔的商販逐一檢查。

  這道部署名義上查私鹽,實際上查的是從鎮江方向來的所有人員與物資,包括從碼頭散進城中的情報。

  秦可卿在第一時間得到消息後,立即調整了臨安城內的遞送路線。

  將原由碼頭直入城西的一線拆成三股支線,全程改用外籍商人打扮的信差走散貨通道,不與原來固定的任何一道死信投放點交接。

  趙伯琮知道後也立即根據秦可卿的推演調整了對策。

  他沒有派人去繞過關卡,而是讓宗正寺派了兩個書吏,提著宗正寺的燈籠。

  以「查閱宗室田產冊」為名通過了橋頭的卡口,用一個表面合法的理由試探出這些察事卒背後只有秦檜的私令,沒有聖旨背書。

  他得把這最後一條也確認清楚,才好決定下一步該踩在哪一寸地板上。

  趙伯琮同時也意識到,皇城司徵用城門卡口布控這件事,意味著秦檜已經把臨安城內的情報戰升級到了準軍事層面,這種壓力僅靠文檔案的殼與聯絡網的內骨不夠。

  他需要真正能在城內動手的力量,而且是完全合法的武裝。

  就在他為武力來源的事情推演到第三套方案時,一個人名忽然浮出水面。

  辛企宗。

  趙伯琮在穿越前的歷史中讀到過這個名字。

  辛企宗,字承業,熙河人。

  從西軍偏校做到神武副軍都統制,再從神武副軍都統製做到江南西路馬步軍副總管。

  紹興七年被彈劾「畏懦避敵」罷官賦閒,紹興九年後沒人再提起他。

  但這只是歷史明面上的記載。

  明面之下的那條暗線更值得玩味。

  辛企宗是紹興二年調入殿前司軍都指揮使的,紹興五年任神武副軍都統制,長期在臨安外圍駐紮。

  他手底下的神武副軍雖然編制上隸屬殿前司,但實際駐紮地在臨安南郊馬軍司舊營,營盤夾在殿前司主力和皇城司稽查圈之間。

  這三年來,皇城司多次想把這個舊營清理掉換成秦檜的人,一直沒有藉口。

  一個被政敵嫌棄卻不曾被正式裁撤的舊營,一個被歷史遺忘卻從未徹底消失的宿將。

  這人沒有被打倒,只是被晾在一邊。

  而趙構之所以留著他,恐怕正是因為他不願依附秦檜,卻又夠不成威脅。

  這樣的人,正是趙伯琮真正能用的人。

  趙伯琮立刻派出劉安前往南郊的馬軍司舊營,同時請趙士㒟以宗正寺的名義調取辛企宗當年被彈劾的全部卷宗,明面上是整理宗室武臣名錄。

  辛企宗雖非宗室,但他早年護送過安定郡王的親眷南下,在宗正寺的「宗室扈從恩澤錄」上掛過一筆登記。

  五月十七,劉安從南郊回來,只帶回來一句口信。

  「辛將軍說,他不識字,不會寫信,但他讓殿下親自去見他。他說,他知道殿下的兄長趙伯圭。」

  趙伯琮在書房裡反覆思量這句話。

  辛企宗沒有拒絕見面,也沒有讓劉安帶回來任何可以被截獲的文字證據。

  這說明這位老將被賦閒的八年磨掉了所有稜角,但沒有磨掉腦子。

  他在試探,想看看這個普安郡王是真想用他,還是只是另一個想拿他當棋子的宗室。

  但他提到了趙伯圭。

  趙伯圭在秀州,是趙伯琮的親兄長。

  辛企宗知道這個名字意味著他對普安郡王府的背景做過功課,而且他在暗示一件事。

  他知道趙伯琮不是孤軍作戰,他要求趙伯琮親自來談,用最坦誠的姿態,不用中間人。

  五月十九,趙伯琮帶著劉安和趙士親自去了南郊。


  出城時,他特地帶了一盞宗正寺辦事的藍字燈籠。

  這意味著他此行不是私下遊說,是以大宗正寺的名義調閱檔案、查問相關軍職人員,一切都批著合法的外衣。

  營盤很舊,比劉安描述得更舊。箭樓上的木柱裂了縫,轅門的鐵皮在風中輕輕碰撞。

  辛企宗在轅門內等他們。

  五十出頭,鬍鬚半白,身上穿的不是武官公服,而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袍。

  他站在一隊正在操練的士卒後面,負手而立,身姿筆挺。

  趙伯琮第一句話就直撲主題。

  「辛將軍,我這次來是想向你借一個東西。」

  辛企宗沒說話。

  「不是兵,也不是糧和軍械。」趙伯琮看著他的眼睛,「是你。」

  辛企宗的眉頭動了一下。

  「老朽廢人,殿下要借何用?」

  「借你的名字。」趙伯琮說,「還有你手下那一千二百名仍在編制的舊部,以及營盤後門外直通候潮門馬道的半條暗道。」

  辛企宗的眉頭從微動變成了緊鎖,他看了一眼趙士㒟,又看回趙伯琮。

  「殿下你是怎麼知道馬道的?」

  在辛企宗看來,這件事情雖不是什麼秘密,但也不可能是一個新晉的郡王所能了解到的。

  「紹興五年,張循王從汴梁還朝,在候潮門外被金人散卒騷擾。當時你奉命在城外設伏,走了那條馬道。」

  趙伯琮的語氣很平,「這件事在宗正寺的扈從錄里記過一筆,只寫了伏擊成功,沒寫你在馬道上提前藏了兩百人。」

  辛企宗沉默了很久,他沒想到趙伯琮對事情了解的如此詳細。

  他身後的校場上,士卒們還在操練,但此刻他的臉色卻越來越沉。

  「殿下,你來借我不打緊,但別借了之後拿這些人去送死。

  你跟老夫說了實話,他們是你將來要頂上去的棋,還是陪你一起保命的盾?」

  「都不是。」

  「都不是。」辛企宗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忽然笑了一下,「殿下空手來,不帶朝廷招討的敕牒,不簽樞密院的調令,只憑一句都不是,就想拿走我半輩子的老底?」

  「所以我親自來了。」

  辛企宗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趙伯琮看了很久,久到校場上的操練結束,士卒們扛著槍往營房走,轅門口只剩幾個人站著。

  然後他往後退了半步。

  「殿下,紹興十一年臘月,岳少保下獄。楊沂中調殿前司守大理寺,秦檜調皇城司圍風波亭,臨安城裡三層外三層的兵。

  那時候我的營盤還駐紮在候潮門內,只要一聲號令,半個時辰就能衝進大理寺。」

  他的聲音忽然啞了。

  「我沒有沖,我坐在轅門裡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早上岳少保死了,我就知道這輩子再也不能喝酒了。」

  趙伯琮沒有打斷他。

  「殿下,你現在來借我,我不問你借我去打誰,我只問一件事。」

  辛企宗抬起眼,目光死死盯在在趙伯琮的臉上。

  「當年我欠岳少保一條命,現在你要用我的命去替誰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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