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李寶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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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可卿繼續往側院走。

  推開自己那間小屋的門,竹籃放在桌上,衣裳一件件取出來疊好,手法又快又穩。

  她垂眼翻過自己的手掌,上面沒有握刀的繭,沒有勞作留下的粗糙紋理。

  這是一雙習褚遂良楷書的手,白得幾乎看不清繭痕。而她的手乾淨得不合常理,這本就是最大的破綻之一,也是趙伯琮最初懷疑她的起點。

  但趙伯琮沒有順著這個破綻追查到更低的地方。

  而在那之前,她必須抓緊每一刻獨處的時間,把所有來不及說出口的情報,一筆一筆地寫在沒人能找到的地方。

  她從枕頭底下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開空白的一頁,提起筆。

  「四月廿二,鄭剛中夜入秦府,卯時方出。鎮江事急。」

  寫完她將這頁紙折成指甲蓋大小,塞進床頭那根空心的竹簪里。

  竹簪是空的,裡面藏了三張這樣的紙片。

  一張是秦檜書房密談的日期記錄,另一張是金使近期宴請名單,最後一張是今天新添的鎮江預警。

  她將竹簪插回頭上,把被子拉過來裹住自己。

  閉上眼睛時,腦海里浮起的是父親的臉。

  她恨他嗎?

  她把被子拉高,遮住了臉。

  四月下旬的鎮江,江面上浮著一層薄霧。

  李寶的船隊停泊在焦山腳下的蘆葦盪里。

  三艘貨船是明面上的營生,運的是茶葉和布匹。

  但貨艙夾層里藏著三十副弓箭、二十把腰刀、十二桿長槍。

  李寶坐在船艙里,面前擺著一碗酒。酒是鎮江本地的米酒,濁得很,但夠烈。

  艙門被叩了三聲,兩長一短。

  「進。」

  進來的是個女人,二十出頭,穿一件靛藍布衫,腰間繫著皮圍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兩條被江風吹得粗糙的小臂。

  她手裡攥著一卷剛從臨安送來的蠟紙。

  金寶。

  十三歲在嘉州碼頭學會撐船,十七歲嫁了鎮江南貨販子,二十歲在鎮江碼頭開了一家「李家藥鋪」的金寶。

  藥鋪的帳本里藏著江防水師被滲透情況的記錄,藥鋪的藥材箱裡夾著從臨安遞來的情報,藥鋪的掌柜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只知道妻子每隔半月去碼頭送一次貨給老家的親戚。

  「可卿姐的消息。」金寶把蠟紙遞過來,「臨安來的,今早到的船。」

  李寶展開蠟紙。

  蠅頭小楷,清秀端正。只有十二個字。

  「鎮江事急,密見秦檜,兵部水師即動。」

  李寶把蠟紙湊近油燈燒掉。

  「鄭剛中。」

  他吐出這個名字,聲音很沉,「當年在樞密院聯名彈劾岳帥的,有他一個。」

  金寶站在艙門口沒說話。

  她見過這個男人發怒的樣子。

  紹興十一年臘月,岳飛的死訊傳到鎮江那天,李寶一個人坐在船艙里,把一整壇米酒喝得精光,然後提起刀在甲板上練了一整夜的刀法。

  第二天早上她上船時,甲板上有幾十道刀痕,每一刀都劈進了木頭裡。

  但今天李寶沒有發怒。他把燒完的蠟紙灰燼碾碎在指間,抬頭問金寶:「藥鋪里還有多少藥材?」

  「明面上的還是暗裡的?」

  「暗裡。」

  「夠裝備三十個人。」金寶頓了頓,「但上個月從江州進的一批川貝母是假的,摻了浙貝母冒充。假藥我單獨放了一箱,沒往外賣。」

  「假藥留著。」李寶站起來,走到船艙角落,掀開一塊艙板,底下是一張用油布包好的名單,「有用。」

  名單上寫著三十七個名字。

  每一個名字旁邊都標註了身份——鎮江碼頭挑夫、焦山獵戶、瓜洲渡口船家、潤州鐵匠。

  這些人在官府的戶籍冊上都是普通百姓,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身份。

  紹興十一年之前,都曾在岳家軍中服役。


  岳飛死後,李寶用了一年時間把他們一個個找到,安置在鎮江各處,表面上讓他們做回了普通人。

  但實際上,每個人都在等。等一個重新拿起刀槍的時機。

  「金寶。」李寶把名單重新用油布裹好,放回艙板下,「你回去告訴你可卿姐,鎮江這邊準備好了。

  讓她在臨安告訴普安郡王,李寶不識字,但李寶會打仗。只要他一封信,鎮江這邊的船就往北開。」

  金寶點頭,轉身要走。

  「還有,」李寶叫住她,「你問她,嘉州的錦瑟嫁人後還好嗎?若將來有去嘉州的一天,我們這幾個舊人,還能湊一桌吃飯。」

  金寶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我每次都問。她每次都說好。」

  鎮江的消息傳回臨安需要走兩趟船。

  一趟是李寶的船從鎮江到臨安碼頭,這是明線。另一趟暗線是金寶的船從鎮江到嘉興再轉到臨安。

  兩道線並行,互不知道彼此的存在,這樣就算其中一道被秦檜截斷了,另一道仍然能把消息遞出去。

  而秦可卿的情報,正是經由金寶那條暗線被送到鎮江的。

  紹興十二年四月廿八,金寶的船在北瓦河沿的暗渠入口旁悄悄靠岸。

  她從河道一路轉到城西,將消息塞進王掌柜出城前留下的最後一個死信投放點,驛站馬廄的食槽隔層里。

  同日酉時,秦可卿從城西漿洗鋪子回來時推開側院的門,手裡托著一包草藥,紙包夾層上緊貼著鎮江的藥鋪帳冊紙,邊上寫著一行字:

  「鄭剛中已下鎮江調令,李寶請戰。」

  秦可卿將紙片湊近燭火燒掉,然後坐到桌前提筆寫回信:「暫不可動,普安郡王另有部署。」

  寫完之後她沒有立即送走。

  她望著跳動的燭火想了很久。

  一個念頭,反覆推敲過許多次卻遲遲沒有落筆。

  李寶是直臣,牛皋是直臣,岳銀瓶也是直臣。

  這群直臣不懂什麼叫「以退為進」,他們只懂得打,懂得沖,懂得用胸口去堵刀口。

  趙伯琮能調動他們的戰力,卻未必能完全控制他們的衝動。

  她需要一個能在這些直臣之間傳導消息的人,只需要沉穩、忠於普安郡王、而且能壓住牛皋的主戰衝動。

  這個人得同時認識岳家軍的舊日編制,又不能是和秦府沾過邊的任何面孔。

  馮益。

  她在紙上加了一行——「請普安郡王親筆致信益,勿由牛皋介入。」

  寫完這行字,秦可卿將紙條卷好塞進竹簪,等待合適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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