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襄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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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襄陽城外。

  岳銀瓶勒住了馬,一行人停在了官道旁一座土坡上。

  棗紅馬正喘著粗氣,從臨安到襄陽,一千四百里。

  她記不清走了多少天,從正月十六出的臨安城,路上遇過兩場大雪,在宣城被困了三天,在蕪湖渡口等船又等了兩天。

  過了蕪湖,馬隊沿著長江北岸的官道往西走,穿過采石磯的雪、建康的凍雨、鄂州的泥濘。

  捆棺材的麻繩磨斷了三次。

  最後一段路,她在馬上累得幾乎看不清方向,只能想起孫彥在長江水道某處接應時遞過來的熱薑湯。

  現在她終於來到了襄陽。

  遠處襄陽城牆上的守軍換崗,角樓的旗杆上升起一面有些褪色的宋旗。

  牛皋就在這座城裡。

  岳銀瓶並沒有直接進城,智浹的冊頁上記錄著襄陽的接頭節點,她需要去一趟,

  城南門外官道旁,一家叫順安的茶鋪。

  岳銀瓶讓李彥仙帶著棺材在城外一處廢棄的騾馬店裡等她,自己牽著馬走到茶鋪門前。

  這處茶鋪並不大,門前掛著褪了色的布幡,鋪子裡生著火盆,炭灰的氣味正混著茶葉的澀香從門帘縫隙里鑽了出來。

  岳銀瓶推開門時,櫃檯後面正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掌柜,穿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彎,露出精瘦的前臂。

  掌柜看到她推門進來時腰間的草繩,又看到她擱在桌上那枚缺了角的銅錢。

  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轉身從柜子深處取出一隻粗陶茶碗,只斟了七分滿,推到岳銀瓶面前。

  茶湯水面浮著幾片碎茶葉,碗底有東西。

  她用舌尖把那樣東西頂到唇邊,是一小卷蠟紙。

  她把蠟紙塞進袖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從臨安出發到現在,她在驛站喝過井水,江水,雨水,這是她喝到的第一碗襄陽的茶。

  櫃檯後面掌柜始終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他擦完茶碗就轉向後灶,背對著門口,像這鋪子裡從未來過什麼特別的人。

  半盞茶之後,後門的門帘被人從裡面撩開了。

  牛皋走出來的時候,岳銀瓶差點沒有認出他。

  紹興十年郾城大戰時,牛皋是岳家軍的前鋒,持雙鐧沖陣,金兵望其旗而走。

  那時的牛皋聲如洪鐘,笑如雷震,喝酒用碗不用盞。

  在襄陽校場上,他一個人站在點將台上,對著底下數千將士喊話,聲音能震落旗杆上的灰塵。

  現在的牛皋,兩鬢的斑白從鬢角蔓延到了頭頂,臉頰比記憶中更瘦,灰布短褐穿在身上。

  但他看人的眼神沒變,依舊目光如炬。

  他在岳銀瓶對面坐下,沒有叫茶,只是把手放在桌面上。

  「姑娘。」牛皋的聲音很低,「岳帥的棺材,在城外?」

  「在。」岳銀瓶的聲音也很低。

  「今夜子時,我從北門接你進城。」

  「襄陽城裡有秦檜的人盯著我,我不能公開接應。但宅子已經安排好了,在城南,原岳家軍馬廄隔壁。」

  「那宅子主人叫王忠臣,當年郾城大戰時被金兵狼牙棒掃斷了左腿脛骨。

  地窖里藏著一批軍械和糧草。是鄂州董先送來的,以官倉損耗的名義逐年剋扣,帳面上核銷了,沒有人知道它們還存在。」

  牛皋說完這些,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把手伸進懷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紙的,沒有字,沒有落款。封口處用蠟封著,蠟面已經有些發黃,邊緣微微翹起。

  蠟面上按著一枚指印。

  岳銀瓶認得那枚指印。和她爹在蠟丸信背面按的那枚一模一樣。

  「岳帥入獄前寫給李寶的。李寶現在在鎮江,管著水軍。這封信能讓他幫你。」

  牛皋把信推到岳銀瓶面前,「但我勸你晚些時候再去找他。

  秦檜通過樞密院安插了耳目在水師,他手下的兵被調走了三成,你現在去找他,等於把他暴露了。」

  岳銀瓶把信收進孝服的夾層,貼著那兩本智浹留下的冊頁。「他在信里寫了什麼?」


  「我沒拆過。除了你和李寶,沒有人應該知道。」

  「他在等什麼?」

  「等你爹的信。現在信等到了。剩下的,就是等你去。」

  「牛叔。」岳銀瓶把茶碗推到一邊,雙手放在桌上,「你在襄陽這些年,為什麼一直公開喊北伐?」

  牛皋沒有立刻回答,窗外的街道上有人走過,木屐踩在石板上,噠噠地響。

  他等那陣聲響完全消失了,才開口。

  「是你爹讓我喊的。」

  「紹興十一年七月。他接到班師詔書之後,在襄陽校場上獨自站了很久。

  我去找他,他背對著我,看著北面。他說——牛皋,我此去臨安,多半回不來了。

  我說岳帥你放心,襄陽丟不了。他說——我說的不是襄陽。我說的是岳家軍的根。」

  「然後他轉過身來。校場上的夕陽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是紅的,他對我說——牛皋,我走之後,你在襄陽繼續喊北伐。喊得越響越好。

  不要收斂,也不要低調,不用怕秦檜的耳目,讓秦檜以為岳家軍的主力在襄陽,就剩你一個莽夫。

  你喊得越響,他就越不會注意到別處。」

  「別處是哪裡?」岳銀瓶感覺鼻頭有些發酸。

  「他沒有說。他只說,會有別處。別處的人會做別的事。

  你和我,不需要知道他們是誰。我們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我做我的莽夫,你做你的——你的事,要到很多年後才知道。」

  「你在這裡喊了快兩年的北伐,秦檜沒有動你。」

  「不是不想動,是還沒到動我的時候。岳帥剛死,他動我就是告訴天下人岳家軍餘黨還在。

  他要先清洗大理寺,先穩住朝堂,先讓官家覺得天下太平了。等這些事做完——」他停了停,「他會來的。」

  「到那時候你怎麼辦?」

  牛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端起茶碗終於喝了一口。

  「姑娘,你爹的棺材馱回來了。下一步打算怎麼辦?」

  「重建岳家軍。」岳銀瓶說。

  「人在哪裡?」

  「在路上。」

  牛皋看著她的眼睛。

  他在這雙眼睛裡看到了另一個人,那個在紹興十一年七月站在襄陽校場上背對著他看向北方的人。

  那個人的眼睛也是紅的,但沒有眼淚。

  「你爹說你會來。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回不來了,銀瓶會帶著他的棺材回襄陽。

  我當時不信,你那時候才多大?十三?十五?一個十幾歲的女娃,能做什麼?

  能扛得住秦檜的清洗?能走得到襄陽?能把岳飛的棺材從臨安馱回來?」

  他停了停。

  「我錯了,你比你爹說的還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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