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智浹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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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臨安城的第三日,岳銀瓶在餘杭城外的一座廢棄驛站歇腳。

  這處驛站是南渡前的舊物,瓦頂已經塌了半邊,牆頭長滿了枯草。

  院子的正中央有一口石井,井圈上的軲轆還在,只是並繩斷了半截。

  岳銀瓶把棗紅馬栓在院角那顆枯槐樹下,把棺材卸了下來放在驛站正廳的屋檐下。

  李彥仙帶著三個禁軍士卒在院子四角布了崗。不用他吩咐,他看過地形就自動站到了院門左側的位置把院子圍成一個沒有死角的口袋。

  岳銀瓶蹲在井邊用軲轆打上了一些浮著碎冰的井水,倒進馬槽里餵馬。

  驛道的盡頭走來一個行腳僧,灰布僧袍,背上背著一隻竹樓。

  他從驛站門前經過時沒有停步,至沒有側頭看院子裡的棺材。

  岳銀瓶看見他在經過院門時手指在門框上按了一下,然後放下,繼續往前走。

  直到灰布僧袍的背影沿著驛道往北,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枯死的竹林後面。

  院門內側的門框上多了一樣東西,一片大約手指長,兩指寬的竹篾,被門框上的一根毛刺掛住。

  岳銀瓶把他取了下來。竹篾的一面用碳條寫著三個數字。

  三,七,十一。

  碳條的筆跡很輕,數字之間的間距不均勻,七字的那一橫拖得略長,收尾處往上挑了一下。

  她把竹篾湊近鼻端,這片竹篾在檀香菸氣里熏過,臨安某座寺院的香火氣。

  智浹死了。

  岳銀瓶把竹篾攥在手心,竹篾的邊緣咯的她掌心吃痛。

  她只見過智浹一次。

  紹興十年,郾城大戰前夜,營帳里燭火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一個穿灰布僧袍的和尚坐在角落,不發一言。

  父親說他是岳家軍最神秘的人,管著一張鋪到大江南北、金國境內的網。

  她沒有問那張網是什麼樣的,只記得和尚走的時候楊再興問他怕不怕金兀朮的十萬鐵騎,他說「等」。

  又問北伐能不能成,他說「等」。從頭到尾他只說了那一個字。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智浹,也是最後一次。

  紹興十二年正月初,秦檜的人抓捕了他,審了三天,處死於大理寺。

  周三畏死前托蔣世雄傳出的最後一條消息不是待取西北,是智浹已死,網未斷。

  周三畏把這六個字寫在圖紙背面最邊緣的位置,墨色最淡,字跡最小,像是猶豫了很久該不該告訴她,最後還是寫了。

  智浹的死,意味著岳家軍的情報網絡失去了唯一的大腦,致使岳家軍情報中樞徹底崩塌。

  他耗費數年,布下一張橫跨宋金的情報密網:南宋多地的寺院、碼頭、渡口、商鋪、作坊皆設秘密據點,各有專屬數字編號。

  智浹是唯一知道所有編號對應關係的人,他把這張網裝在自己腦子裡,每天默誦一遍。

  秦檜的人把他的腦袋按進大理寺刑房的水盆里,嗆了十口水,肺里進水,喉嚨里湧出血沫,他始終沒有說。

  智浹直到自己回死,被捕前一日做好安排:將情報聯絡方式分三份封存木匣,分別送往臨安三座寺院。

  再以炭條在竹篾寫下三個數字,託付行腳僧。

  僧人追上隊伍,將竹篾插於驛站門框,悄然留訊,他知道她會來。他只是在等。

  「李彥仙。」

  李彥仙從院門左側走過來,單膝點地。

  「派人去臨安,分三路,查三座寺院——」她把竹篾翻過來。

  「淨慈寺、靈隱寺、梵天寺。智浹被捕前一日,這三座寺院的香火道人各收到過一個僧人送來的木匣。等有人拿著對應數字的竹篾來取。」

  李彥仙接過竹篾。「取回來?」

  「淨慈寺和靈隱寺——取回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梵天寺,先查。如果還在,取回來。如果不在——查清楚是誰取走的。」

  李彥仙叩首起身離去。

  三天後,回臨安的禁軍士卒回來了一個,緊接著第二個也到了。兩人帶回來兩隻木匣。

  第三路去梵天寺的,最晚回來,木匣沒有了,香火道人被抓走了。


  「秦檜的人。」岳銀瓶的聲音很平。

  「他們拿到了梵天寺的木匣。」李彥仙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

  「香火道人被抓之前,秦檜的人已經盯上了淨慈寺和靈隱寺。

  但他們沒有動手,只是盯著,盯了大約三天,然後撤了——周三畏死的那天,秦檜顧不上情報網絡,他在清洗大理寺。」

  岳銀瓶沒再說話,把兩本冊頁疊好,塞進孝服的夾層。

  十處節點,臨安五處,建康三處,鎮江兩處。

  加上襄陽王忠臣的茶鋪、鄂州董先的後勤網絡、長江水道上孫彥的船隊,這張網從臨安鋪到建康,鎮江,從鎮江沿長江而上,鋪到鄂州,襄陽。

  但這些網都只在長江以南。

  智浹真正厲害的是長江以北。淮北、山東、河北,一直到金國的上京會寧府,都有他布下的節點。

  那些節點沒有編號,只有暗語,接頭人不知道智浹死了,也許還在等。每年臘月二十九,他們會燒一炷香。

  秦檜截獲的梵天寺木匣里裝的是哪一部分?沒有人知道。

  一條線斷了,網沒有斷,只是破了一個洞,風會從洞裡灌進來。

  當夜,驛站正廳。岳銀瓶靠著棺材坐下,從馬背行囊里取出一壺濁酒、兩隻粗陶碗。

  她斟了一碗放在棺材前面。碎冰為墓,濁酒為祭。酒在碗裡輕輕晃著。

  「智浹大師,你等了一輩子。你說等,等到最後,你等到了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聲蓋過,「你等到秦檜的人把你按進水盆里。等到肺里進水,喉嚨里湧出血沫。等到死。」

  岳銀瓶把另一碗酒灑在棺材前面的地上。她的手指在衣袖下輕輕按著那兩本冊頁,智浹死了,網沒斷,這就夠了。

  次日清晨,岳銀瓶把棺材重新馱上馬背,襄陽很遠,她騎在馬上,把手伸進夾層。

  智浹把情報網絡拆成三份藏進三座寺院,把自己腦子裡的那張網拆碎了,他自己死在臨安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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