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清洗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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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檜穿著紫色公服,腰間繫著金帶,頭上戴著長翅幞頭。

  他的身材在文官中算是高大的,脊背挺得很直,從側面看幾乎不像一個五十二歲的人。

  他站在那裡,雙手攏在袖中,面朝著廊廡外側的庭院,像是在看庭院裡那幾株落光了葉子的梅樹。

  但趙伯琮知道他不是在看梅樹。他在等。

  聽到腳步聲,秦檜轉過頭來。

  他的臉比趙伯琮在史料里見過的畫像更瘦,顴骨更高,眼窩更深。

  畫像上的秦檜總是被畫成一副奸佞的模樣,尖嘴猴腮,眉眼不正。

  但真實的秦檜不是那樣的。他的五官端正,眉骨高聳,眼神沉穩,是一個讓人看不出深淺的人。

  他看人的時候,目光不會在對方臉上游移,而是固定在對方的左眼位置,趙伯琮感覺到自己的左眼位置被那道目光釘住了。

  「普安郡王。」

  秦檜的聲音很平,「恭喜。」他笑了一下。嘴角牽動得很輕微,但眼睛沒有笑。

  「秦相。」趙伯琮微微躬身。

  秦檜從袖中抽出右手,擺了擺。「不必多禮。郡王今日之後,便是官家眼前的紅人了。」

  他的右手縮回袖中,重新攏好,「大理寺門口的事,老夫聽說了。」

  趙伯琮沒有說話。秦檜的右手在袖中攏著,袖口的紫色公服布料微微隆起。

  趙伯琮想起灰衣人的右手也攏在袖中,袖口也是微微隆起的,裡面是刀。

  「年輕人,有膽色是好事。」秦檜的目光從趙伯琮的左眼處移開,落在他纏著布條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但膽色用錯了地方,是會死人的。」

  趙伯琮看著秦檜的眼睛。史料上記載,秦檜死於紹興二十五年,還有十三年。

  十三年後,他會病死在相位上,趙構會追封他為申王,諡號「忠獻」。

  直到孝宗即位,他的諡號才會被追奪,墓碑才會被剷平。

  但現在,紹興十二年正月,秦檜正如日中天。

  他的通金證據被當眾念出來了,幾百人看到了,幾百人記住了。但他沒有倒。

  趙構不會讓他倒,因為和議還需要他,韋賢妃還沒有回來,金國只認他。

  秦檜知道這一點,所以他還站在這裡,在垂拱殿外的廊廡下,對趙伯琮說「恭喜」。

  他笑不是因為不在乎,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暫時不會有事。

  他有一整個白天的時間來慢慢消化大理寺門口的那一幕,有一整個晚上的時間來慢慢想清楚怎麼對付這個十六歲的少年。

  然後他有十三年。

  「秦相教誨,臣銘記在心。」趙伯琮再次躬身。

  秦檜看著他躬下去的後腦勺,停頓了片刻。「普安郡王府,在秦府隔壁。」

  他的聲音從趙伯琮頭頂傳下來,「郡王搬過來之後,老夫與你,就是鄰居了。」

  趙伯琮的後背僵了一瞬。普安郡王府,在秦府隔壁。趙構把他從宮中挪出去,挪到了秦檜的眼皮底下。

  這不是獎賞,而是把他推到宮牆之外——推到秦檜可以伸手夠得到的地方。

  「臣榮幸之至。」

  秦檜沒有再說話。他的紫色公服從趙伯琮身側擦過,衣料摩擦發出極輕微的窸窣聲。

  趙伯琮保持著躬身的姿勢,直到秦檜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在廊廡盡頭。

  他直起身走出廊廡,普安郡王府,在秦府隔壁。

  秦檜站在廊廡下,笑著對他說恭喜,趙構坐在垂拱殿裡,說朕知道紹興八年那封信,朕早就知道。

  趙伯琮忽然想起岳銀瓶在囚室里說的那句話——我爹說,此子目光清正,有仁君之相。我死後,此子必為我昭雪。

  岳飛說這話的時候,是紹興二年。距離風波亭還有九年,距離秦檜通金證據大白於天下還有十年。

  他不知道趙伯琮會怎麼替他昭雪,不知道秦檜會怎麼死,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女兒能不能活到成年。

  但他還是說了,把這句話種進了一個七歲孩子的命運里。

  紹興十二年正月十六,秦檜開始清洗大理寺。


  趙伯琮在建國公府接到消息的時候,天還沒黑透。

  門外傳來腳步聲,步子很穩,間隔均勻。軍中的走法,不是府中的下人。

  趙伯琮抬起頭,門被推開了。門外站著一個年輕人,穿著禁軍的緋色戰袍,面頰上有一道從顴骨延伸到下頜的舊疤。

  是李彥仙,禁軍左廂第三都隊正,周三畏安排護送他入宮的那個人。

  李彥仙沒有進來。他站在門檻外面,右手垂在身側,左手握著一卷東西,用一塊發黃的粗布裹著,布面上有深褐色乾涸的血。

  「周大人死了。」

  趙伯琮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住了。

  「什麼時候?」

  「今天午後,秦檜的人進大理寺拿人,周大人沒有反抗,他被押進大理寺最深處的牢房裡,岳元帥待過的那間,被審了半個時辰。」

  李彥仙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軍報,「審完之後,審他的人出去了,牢門沒鎖。」

  「沒鎖?」

  「沒鎖。留了一把匕首在桌上。」

  趙伯琮沒有說話。秦檜沒有直接殺周三畏。

  他把匕首留在桌上,把牢門開著,讓周三畏自己選。

  是活著被繼續審問,還是自己了斷。

  周三畏選了什麼,李彥仙不必說,那捲沾血的布已經說完了。

  「他死之前,把這個交給我。」李彥仙跨過門檻,把那捲布放在書案上。

  趙伯琮沒有立刻打開,他看著布面上的血跡,血是從裡面滲出來的,周三畏把東西藏在身上,匕首落下去的時候,血湧出來,浸透了這卷布。

  「他死前還說了什麼?」

  李彥仙沉默了一瞬。「他說——告訴建國公,大理寺最深處的那間牢房裡,還有東西。」

  趙伯琮把布卷打開,是一塊舊的囚衣料子,上面除了血跡還有一道道摺痕。趙伯琮把布完全展開。

  裡面是一張圖。是大理寺的內部結構圖。

  從正門到側門,從前院到後院,從長廊到石階,每一道門、每一條通道、每一間牢房的位置,都畫得清清楚楚。

  圖上有幾處用硃筆圈出來的位置,每一處朱圈旁邊都有極小的字標註——「已清空」「已轉移」「已封存」「待取」。

  筆跡是周三畏的。

  他的目光落在最後一處朱圈上,大理寺最深處的那間牢房,西北角。

  標註只有兩個字,「待取」。

  「周大人的屍身呢?」

  李彥仙低下頭。「秦檜的人帶走了。說是要驗明正身。」

  趙伯琮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緊,驗明正身,秦檜連周三畏的屍身都不放過。

  紹興十二年正月十六,距離大理寺門口秦熺當眾念出那行字,只過了一天。

  秦檜沒有動趙伯琮,因為趙構剛把他進封為普安郡王。

  然而秦檜動了周三畏,因為周三畏是大理寺卿,是名單上的第二個人、

  秦檜不需要審出名單,他只需要一個一個地殺,殺到沒有人敢再替岳飛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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