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趙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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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伯琮沉默了。

  他跑的時候沒有想,是這具身體在他思考之前先做出了反應。

  禁軍的馬蹄聲太整齊了,整齊得不像是禁軍。

  他在史料里聽過這種聲音——行則成列,止則成營,馬蹄如一。那是岳家軍,而禁軍不該是岳家軍。

  禁軍是將領私兵、是秦檜收買的對象,是軍紀渙散的儀仗隊。

  他們在紹興十一年臘月二十九那天,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岳飛說話。他不信禁軍。

  他說不出這個理由,他沒法告訴岳銀瓶,他讀過的那些書來自八百年後。

  「禁軍的馬蹄聲太整齊了。」趙伯琮說。

  岳銀瓶看著他,沒有追問。她只是點了點頭,像是這個答案已經足夠了。

  「那隊禁軍不是禁軍。」她說,「是岳家軍舊部。」

  趙伯琮的眼中明顯一愣。

  「秦檜清洗岳家軍之後,有一部分人被編入了禁軍。」

  岳銀瓶的聲音壓得很低,「禁軍將領是秦檜的人,但騎兵不是。他們在御街上聽到了秦熺念出的那行字,聽到了人群喊秦檜通金,聽到了你喊的第一聲。」

  趙伯琮的心突然一跳,「他們知道我是誰?」

  「他們不知道。但他們知道,有人站在大理寺門口,替岳銀瓶喊了第一聲。」岳銀瓶看著他,「他們追過來,不是為了殺你,是為了救你。」

  趙伯琮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的布條,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布條上的血跡已經幹了。

  他忽然意識到,他喊出第一聲的時候,人群里有人跟著喊。還有穿著禁軍戰袍的岳家軍舊部。

  他們在御街盡頭聽到了他的喊聲,然後跟著禁軍將領拐進窄巷,然後看到他跳下馬跑進巷子。

  禁軍將領是秦檜的人,他沒有追——或者他追了,但被後面的馬蹄擋住了。

  那些穿著禁軍戰袍的岳家軍舊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擋了一下。

  然後岳銀瓶從另一條巷子繞到了死牆後面。

  趙伯琮抬起頭看著她。「你什麼時候學會用槍的?」

  「我爹教的。」岳銀瓶把槍桿提起,「岳家的女兒,會走路就會握槍。」

  她說完這句話,轉過身走向巷口,走出幾步停了下來。

  「名單上上的事,周三畏留了一句話。」她說。

  「他說——名單不是用來知道的,是用來找的。你找到一個人,他就會帶你找到下一個。你不必知道所有人,你只需要知道第一個人。」

  「第一個人是我。」

  「是,所以從你開始。」

  趙伯琮看著她轉過身,走向巷口。

  「等你把三份名單都拿到手,拼在一起,你就知道全部二十三個人了。

  但不是現在,現在你不能知道。秦檜的人隨時可能抓到你,你知道得越少,你供出去的東西就越少。」

  她說「供出去」三個字的時候,語氣中不是不信任,是對秦檜刑房的手段有清醒的認知。

  沒有人能保證自己扛得住。

  趙伯琮看著她的背影在巷口的天光里顯出一個單薄的輪廓。

  岳銀瓶沒有回頭。她提著槍走出了巷口,消失在窄巷盡頭的那一線天光里。

  趙伯琮靠在死牆上,掌心的布條被體溫焐熱了,他把右手舉到眼前,看著布條末端她打的那個結。

  結是軍中常用的綑紮法,和密匣里紙卷上的繩結一模一樣。

  他把手放下,巷口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步子很輕,靴底擦過青石板幾乎沒有聲音。

  趙伯琮抬起頭。巷口站著三個人,穿著禁軍的緋色戰袍,但沒有騎馬。

  為首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面頰上有一道從顴骨延伸到下頜的舊疤。

  他站在巷口,目光越過趙伯琮,落在灰衣人的屍體上,然後收回來,落在趙伯琮纏著布條的右手上。

  「建國公。」年輕人單膝跪地,「禁軍左廂第三都,隊正李彥仙。奉周大人之命,護送建國公入宮。」

  趙伯琮看著他。「周大人?」

  「大理寺卿,周三畏周大人。」


  趙伯琮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走出巷子。

  李彥仙起身跟在身後,另外兩個禁軍騎兵跟在更後面,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趙伯琮走回御街,禁軍的馬隊還在大理寺門口等著。禁軍將領已經不見了。

  隊正李彥仙牽過那匹趙伯琮騎過的馬,把韁繩遞給他。他翻身上馬,這一次動作比剛才利落了些。

  馬隊重新出發,穿過御街轉入皇宮的方向。

  官家在等他,趙構在等他,秦檜通金的證據已經大白於天下,現在輪到他去面對那個坐在皇位上的人。

  垂拱殿的殿門前,趙伯琮跪在磚地上,膝蓋冰涼。

  趙構坐在御榻上。他沒有穿朝服,只著了一件絳紫色的道袍,領口微敞,露出裡面灰白色的中衣領緣。

  紹興十二年的趙構三十六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老。眼瞼下方的青影很重,顴骨削瘦。

  他的手指搭在御榻的扶手上,食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木面,節奏很慢,慢到每一下之間隔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

  趙伯琮知道那節奏沒有意義,不是暗號和試探,只是趙構在想事情。

  「伯琮。」

  趙構的聲音從御榻的方向傳過來。殿宇太深,聲音撞上四壁的蟠龍藻井,彈回來的時候已經變了形,像隔著一層水。

  臣在。」

  趙構沒有立刻說話。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兩下,停了。殿內只剩下龍涎香燃燒時發出的極輕微的嗶剝聲。

  「大理寺的事,朕聽說了。」

  趙伯琮的後背繃緊了,他跪在原地沒有動,也不敢抬頭。

  等趙構的下一句話。

  秦檜通金的證據已經在大理寺門口被秦熺當眾念出來了,幾百人看到了聽到了。

  紹興八年三月,秦檜致完顏宗弼書,南朝無人,可議和,附荊襄兵力布防圖。

  消息不可能沒傳進宮裡,馮益皇城司的人不可能沒上報。

  趙構說「朕聽說了」,但他沒有說聽說了什麼。

  「你做得很好。」

  趙伯琮的呼吸停了一頓。

  「但還不夠。」

  御榻方向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趙構換了一個坐姿,手指重新開始在扶手上敲,節奏比剛才快了一些。

  「秦檜的事,朕知道。」

  「紹興八年,皇城司給朕遞了一份抄本。」他的聲音忽然放低了,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秦檜寫給完顏宗弼的。」

  趙伯琮跪在原地,殿裡很靜。

  「你以為朕是現在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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