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證據的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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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普安郡王——不,現在的身份還是只是建國公。

  他的聲音,臨安府的暗探聽不出來,秦熺也聽不出來。

  但百姓會跟著他喊。

  一個人喊,十個人跟。十個人喊,百個人跟。秦熺就頂不住。

  趙伯琮在腦子裡推演了一遍。

  他站在人群里,穿著便服,混在百姓中間。

  秦熺搜出密匣,他第一個喊出聲。周圍的人都跟著喊,聲浪一波一波湧上去。

  秦熺的臉色從鐵青變成慘白,不得不當眾打開密匣。然後秦檜通金的鐵證,在幾百雙眼睛的注視下,大白於天下。

  計劃可以實施,只是有一個問題。

  「我喊完之後,秦檜的人會盯上我。」

  「不會。」岳銀瓶說,「因為喊的人不止你一個,臨安城裡有的是恨秦檜的人。你只要第一個開口,剩下的有人替你喊。秦檜的人分不清是誰起的頭。」

  趙伯琮看著她。

  她在說出這個計劃的時候,語氣很平靜,看不出任何神情變化。

  跪了三天,敲了三天暗號,用自己做誘餌把秦檜的密探引到他身上,把他逼進大理寺,讓他知道木鳥的秘密,安排周三畏合證據、封密匣、放棺材底,安排他站在人群里第一個喊出聲——

  每一個環節都嚴絲合縫,每一個環節都留了後手。

  如果周三畏被封口,秦熺頂住壓力不打開密匣怎麼辦?她沒說。或許她不是沒有後手,只是不需要告訴他而已。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布這個局?」趙伯琮問。

  岳銀瓶沉默了一會兒。「從我爹死的那天。」

  「臘月二十九?」

  「是。」

  趙伯琮在心裡算了一下。

  臘月二十九到今天正月初九,整整十天。

  十天裡,她跪在大理寺外三天,剩下的七天她在秦檜的眼皮底下,在臨安府的暗探、皇城司的眼線、秦府密探的三重監視之下,織起了一張網。

  而秦檜渾然不覺。

  「你爹留給你的那封信上,」趙伯琮說,「寫了什麼?」

  岳銀瓶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你回去之後,拿到木鳥自然知曉。」

  趙伯琮站起身來,「秦檜不會放過你,你不可能活著離開臨安.......」岳銀瓶沒有回答。

  就在這時鐵門從外面被敲響了三下,灰衣人的聲音從門縫裡傳進來:「建國公。秦相傳話——時候不早了,請建國公回府歇息。」

  趙伯琮沒有立刻回應。

  他站在囚室中央,看著岳銀瓶。她坐在牆角,鐵鏈從她手腕垂到地面,她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和悲戚,只有平靜。

  是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天亮的那種平靜。

  從大理寺出來後的趙伯琮沒有立即回去。

  他在御街和涌金門的交叉口占了片刻,才往建國公府的方向走。

  趙伯琮的腦子裡快速的重新推演了一遍時間線,現在是子時三刻,距離天亮大約還有三個時辰。

  灰衣人把他送出大理寺,意味著秦檜已經確認他審不出結果。

  這正是岳銀瓶預判的。

  秦檜不會讓他留在大理寺過夜,一個審不出結果的皇子,留在大理寺只會橫生枝節,所以他被送出來了。

  走著走著,趙伯琮忽然停下了腳步,他發現岳銀瓶的計劃在這個環節有一個裂縫。

  不確定是她沒考慮到,還是她考慮到了只是沒有告訴他。

  後續她不需要把所有的後手都告訴他,只需要他做一件事:天亮之後站在人群里,第一個喊出聲。

  但如果他沒有照做的話,所有的後手都是空的。

  趙伯琮走進建國公府的大門時,子時已經過了大半,值夜的老僕靠在門板上打盹,聽見腳步聲猛地驚醒,看見是他,慌慌張張地站起來。

  「殿下——您怎麼這個時辰——」

  「睡不著,出去走了走。」趙伯琮把令牌亮了一下,「去歇著吧,不用伺候。」

  老僕應了一聲,又縮回門房的陰影里。


  回到後宅東廂房推開門走了進去,房間裡和他離開的時候一樣,他走的時候把木鳥放回了枕頭下面。

  趙伯琮走到床前,掀開枕頭。

  木鳥不見了。

  枕頭下面是空的,只有竹蓆的紋路,他掀開褥子,翻過枕頭,抖開疊好的被子,沒有。床底下,床頭的小几上,都沒有。

  他站直身體,掃視整個房間——銅鏡、衣架、書案、燭台。

  所有東西都在原位,只有木鳥不在。

  趙伯琮快步走出臥房。守門的老僕還在門柱旁站著,被他的腳步聲驚得又打了個哆嗦。

  「我出去之後,有人進過府?」

  老僕愣了愣。「沒有,殿下。側門一直關著,老奴沒離開過。」

  「正門呢?」

  「正門是劉大看著,也沒見人進出。」

  他轉身走回臥房,目光再次掃過房間,這一次看得更慢。

  在床沿上坐下,趙伯琮的手指摸到竹蓆的邊緣,竹篾編得緊密,席面冰涼。

  他忽然想起岳銀瓶的話,周三畏三天前進過建國公府。

  三天前,周三畏進入這個房間,把秦檜通金證據的另一半塞進了木鳥腹中。

  那時候原主趙伯琮還在這具身體裡,渾然不知自己的枕頭下面發生了什麼事。

  三天後,木鳥不見了。

  是周三畏又派人來取走了?還是別人?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竹蓆的邊緣,指尖忽然碰到一樣東西。

  蓆子下面,靠近床柱的角落裡,塞著一個小布包。

  布是粗麻的,顏色和竹蓆接近,不仔細摸根本發現不了。

  他把布包抽出來打開,木鳥。

  趙伯琮緊繃著的心落了下來。

  木鳥被挪過位置,從枕頭下面移到了蓆子下面。

  是有人進來過,挪動了木鳥,又用布包好塞進蓆子下面。

  那個人不想讓他發現木鳥不見了,又不想讓木鳥太容易被找到。是誰?

  他翻過木鳥,看著底部那道極細的縫隙,深吸一口氣,用指甲沿縫隙撬了一下。

  縫隙應聲而裂。木鳥的腹中不再是空的,一卷極薄的紙,捲成小指粗細的細筒,塞在腹中深處。

  他把紙卷抽出來,展開。紙很薄,是上好的竹紙,薄得幾乎透光。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墨色濃淡不一,顯然不是一次寫成的。

  第一行:紹興八年三月,秦檜致完顏宗弼書。南朝無人,可議和。附荊襄兵力布防圖。

  第二行:紹興九年七月,秦檜致完顏宗弼書。岳飛已調離鄂州,襄陽空虛,可徐圖之。

  第三行:紹興十年九月,秦檜致完顏宗弼書。岳飛北伐路線已獲,另附郾城、潁昌兩處糧草屯所。

  一行接一行。日期、收信人、內容摘要。

  每一條後面都標註了原件的藏匿地點——「檜府書房暗格」「秦熺外宅夾牆」「大理寺案卷庫」。

  不是證據本身,是證據的索引。秦檜通金的每一封信,什麼時間寫的、寫給誰的、內容是什麼、原件藏在哪裡,全部記錄在案。

  趙伯琮的手指微微發抖,他繼續往下看。紙卷的最後一部分,墨色最新,字跡最密。不是秦檜通金的證據索引。

  是一份名單。

  第一個名字:趙瑗,字伯琮。

  他的血一瞬間衝上頭頂。

  第二個名字,墨跡被塗掉了。

  這並不是劃掉,而是用淡墨整個塗成一團模糊的黑,塗得很仔細,連筆畫的邊緣都覆蓋住了。

  第三第四個。第五個塗得略輕,依稀能看出姓氏的筆畫,一個朱字。

  剩下的都塗掉了。

  一共二十三個名字,只有第一個名字是完整的,後面的二十二個,全部被塗掉了。

  趙伯琮盯著那些墨團,塗改的人不是不想讓他看到這些名字。

  如果不想讓他看到,直接用濃墨全部塗死就行了。

  但這個人是用了淡墨,一層一層地塗,塗到剛剛好看不清筆畫,但如果湊近燭火仔細辨認,還是能看出一些輪廓,像是故意留了一扇半開的門。

  就在這時,他的手指無意間摸到木鳥翅膀內側,有種凹凸不平的刻痕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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