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哭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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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管家語聲方落,方伯已愣在當場。

  卻見方辰如遭雷霆,神色僵滯,仿佛未從那驟變中回神。

  片刻之後,眼眶滾下淚來,嘴唇顫抖無聲,似是悲痛難言,只呆立原地,仿若魂魄離體出竅。

  此情此景,任誰見了,皆要道一聲至孝至情。

  「唉,天降橫禍,實屬意料。少爺節哀啊……」

  吳管家低嘆,心下暗忖: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家主表面雖然寵溺此子,但卻是縱容養廢,生病之際亦少探望……可以說是其心難測。

  不曉此子是愚笨無知,又或者天性本就單純善良,此刻悲慟至此,倒令人動容。

  他看向一旁同樣震驚的方管家,勸道:

  「少爺病癒沒多久,又遇此大變,族中長老甚是擔憂,還望管家好生看顧,莫出問題,否則我等愧對家主啊……」

  「自當如此。」方管家強收驚色,似才從變故中回過神來。

  「那便有勞了,帶少爺去更衣罷……」吳管家語聲愈低,「去見家主……最後一面。」

  言罷似不忍多言,匆匆離去。

  望著其背影,方管家心潮翻湧。

  方元明竟真的一夜之間去了……

  莫非真是少爺所為?

  神授天啟,或宿慧覺醒,便能一朝至此?

  可方才少爺那震驚悲痛之樣,渾然不似作假,難不成他有所誤解?

  方管家只覺思緒如麻,難以釐清。

  正恍惚間,肩頭忽被輕拍。

  猛然回首,唯見方辰已站起身來,神色平靜如常,若非臉上淚痕猶在,竟看不出半分悲意。

  「少爺,您……」方管家一時瞠目結舌,難以言喻。

  方才、分明、不是……

  「噢,我裝的。」方辰淡然道,「有何不妥之處?」

  「未、未有。」方管家嘴角微抽,「只是您這變臉的功夫……」

  「人生如戲,全憑演技罷了,我這演技,在公門可算不了什麼。」方辰舉步向內行去,語氣似有些惆悵,「只是我這義父,掌族中大權十餘年,也算一方人傑……可這天下英傑輩出、能人無數,一招不慎,留下隱患,自然萬般算計成灰……」

  ……

  方家靈堂。

  白幡垂落,素燭長明。

  數位族老身著喪服跪於靈堂之間,哭聲四起。諸多子弟跪於堂下,泣涕連連。

  香火繚繞間,哭泣哀嚎聲不絕:

  「家主夙興夜寐,操勞族務十餘載……何至於此!」

  「家業方興,竟棄我等而去……」

  「天不假年,痛哉!痛哉!」

  悲聲重重,穿梁繞柱。

  更有中年人以頭磕地,悲聲高呼:「元明大兄,黃泉路寒,且慢行一步……」

  滿堂哭喪。

  然細看之,雖滿堂哭聲,卻只是裝於表面,更見有人偷舒筋骨,有人借抹淚觀察周圍,還有人掩口偷笑……家主死去,位置空出,他們的機會,可不就來了?

  「哼!」

  靈堂哀聲不絕,後室密閣中,卻傳來一聲冷哼。

  三位老者端坐其中,其周身暮氣沉沉,宛若大限將至。

  方家內分兩脈:

  一曰俗脈,掌族中庶務。一曰道脈,修仙武功法。

  此世非凡,武道可敵千軍,仙道能通幽冥,故天下世家皆以道脈為根、俗脈為用。

  然道脈受天地國運所限,盛世多隱於幕後,由俗脈主事。

  方家道號依「太清虛明上,玄真一道成」十字傳承,眼前三人,正是「玄」字輩長老,雖已修成陰神,卻皆壽元將盡,形如朽木。

  畢竟自盛唐天地大變以來,世間生靈若無陽質反哺,皆難過七十之壽。

  這三位,便是方家明面上最後的底蘊,亦將油盡燈枯。

  昨夜為方元明收屍的玄鋒長老神念一掃,哪怕不運轉術法,都能將來人百態盡收眼底,不由面色一沉。


  他並非迂腐之人,不求族中一團和氣,但至少須明事理、知進退。

  在諸位長老看來,冷血也罷,狠戾亦可,唯有愚蠢不可饒恕。

  此刻正值家主新喪、繼任未定,縱心中暗喜,亦當面露悲傷,裝模作樣……這才叫大局!

  可眼前卻見這般急不可耐的貪婪醜態,著實令人心寒。

  「這些年來,元明行事雖有過錯,我等仍寬容,實因此代族人……不堪造就。」一旁白髮老嫗玄素長老寒聲道,「侵奪孤寡田產,貪墨族中財產,甚有麵皮盡失、強奪小輩之物者……雖說因太上長老昔年為百年大計,抽走本族大運,致英傑難出,但如此不堪,倒令人憤之!」

  「幸而大計已成。」另一暮氣老者啞聲道,「新一代子弟中英傑輩出。有道種天成者,有煞星應命者,亦有靈慧之人,本命雖只殷紅,卻屢遇機緣,今已染明黃之氣,應驗祖訓……彼等或入道門,或戍邊關,或赴科考。堂下這些,呵……」

  他語聲微頓,面露譏諷之色。

  「本朝兩百載,族中積弊已深,將來大業難成助力,正可藉此清洗。」老嫗頷首,「可本家血裔中,尚有數人本命殷紅、顯露天資,須儘快送走,以免不測……」

  話音未落,靈堂前忽起騷動。

  三人神念掃去,唯見方辰踉蹌闖入。

  甫一望見堂中之景,整個人如遭雷擊,連退兩步方勉強站穩。

  他怔怔望著靈柩,嘴半張卻無聲,整個人似被抽去魂魄。

  良久,身子方才軟軟地癱瘓跪倒在地上,雙目通紅,淚已流干,唯餘一片空茫的悲痛:

  「義父……您竟去了麼……」

  語聲哽咽,淚珠自眼眶無聲滾落:

  「侄本愚鈍,自幼紈絝,流連青樓花柳之地……多蒙義父不棄,屢加包容,方能苟全至今日。侄若無義父,無以至今日。義父若無侄,卻已終餘年……」

  言語間悲痛不能自已,情真意切,滿堂為之動容。

  旁有曾受其禍害者,見此赤子之心,內心自是一嘆,往日怨恨竟消散大半。

  亦有暗自笑其愚笨者,卻覺此子至情至孝,日後可以結交,留條後路。

  密室中,三位長老亦為之動容,在他們神念感知中,方辰那悲絕之意,確然真切到了極致。

  「唉,自幼失雙親,如今又喪義父,此子命途多艱啊……」玄素長老低嘆。

  「族中當給撫恤。其生父昔年為族中大計犧牲,義父亦為家族兢兢業業十餘載。若不予補償,恐怕會寒了人心。」玄鋒長老緩緩道,「老夫提議,雖此子未有修煉之資,但給予一兩件珍貴靈物,充作補償,也未嘗不可。」

  三位長老相視片刻,終是頷首:

  「自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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