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南柯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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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顆怒目圓睜、猙獰之色凝固的頭顱咕嚕嚕滾落焦裂的旱土之上,頸腔熱血如泉噴涌,瞬間染紅了一大片土地。

  濃烈的血腥氣驟然瀰漫開來。

  巫婆那猙獰的神色頓時呆滯,剎那間便慘白如屍。

  只聞「嗤」的一聲輕響,華麗帛衣下擺陡然漫開深色水漬,臊氣混著檀香騰起……竟是駭得泄了襠褲。

  她渾身肥肉癱軟如泥,從轎上滾下,噗通跪倒在地,叩首連連:

  「仙、仙長饒命!老身……小人、小人只是混口飯吃,罪不至死,罪不至死啊!」

  這一泄一跪,真真是扯落了最後遮羞布。

  後方村民如遭驚雷,怔了半晌,不知誰先嘶吼出聲:

  「還我三石救命糧!」

  「我那閨女才九歲……賣給縣裡張屠戶換了二兩香火銀!」

  「撕了這娼婦的皮!」

  癲狂的人潮,猶如洪水般轟然決堤。

  無數乾枯的手爪蜂擁而上,撕扯那華麗祭袍,那巫婆被拽得髮髻散亂,滿臉指甲血痕,哀嚎聲淹沒在滔天的恨意里。

  方辰靜立人潮外,眸光掃過依舊灼目的烈日、龜裂的土地、枯槁的草木……周遭景象毫無虛幻波動,這方【舊世光影】仍沉甸甸壓在天地間。

  『單單是識破真偽還不夠,莫不真要祈得天上甘霖降世不成?』方辰眉頭微蹙。

  還是那言,能夠改變萬里天象,決一地興衰,禳災祈福的大能,非得道家傳說體系中的【元神之仙】,或是神道體系的【金敕正神】!

  而這,根本不是他一個未入道的微末小修能及的。

  然目光掠過那一張張枯槁面容,那深陷眼眶之中,那微弱如風中之燭的希冀,方辰有所恍惚。

  或許此時,這場雨是否「真實」,已不再是最關鍵的了。

  「也罷。」方辰一聲長嘆。

  自袖中取出一張早已備好的黃符,符紙以硃砂書就的紋路殷紅。

  只是一彈,便無火自燃,化為青煙。

  霎時,便有狂風大作,引得正在撕打巫婆的村民紛紛驚愕停手,下意識抬頭望天。

  卻見萬里晴空,不知從何處湧來團團灰暗的雲氣,迅速匯聚於村子上空。

  雖未能完全遮蔽那輪毒日,卻也投下了一大片令人心顫的蔭涼。

  「雲……是雲啊!」那村口接待過方辰的老者,仰面望天,渾身止不住地劇烈顫抖,乾涸的嘴唇哆嗦著。

  他話音未落,一道沉悶的雷聲仿佛自地底滾過。

  緊接著,細密的、帶著些許涼意的水珠,便稀疏地落在人們仰起的臉上、乾裂的皮膚上。

  「水……是水!」一個老農伸出枯樹皮般的手,接住幾滴雨珠,放在眼前看了又看,忽然發出似哭似笑的嚎叫。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那抱著乾瘦嬰孩的婦人仰著臉,任由雨點打在臉上,眼中酸澀,卻已流不出一滴淚。

  「下水了!蒼天開眼了啊——!!!」一個精赤上身的漢子猛地跪倒在地,雙手高舉向天,發出撕心裂肺的長嘯。

  嘩啦啦——!

  不多時,傾盆的大雨,便在青石村鄉落下!!!

  只是若細看便能察覺,這雨看似滂沱,落地卻不怎麼濕潤土壤,入口亦無多少清涼甘甜之感,甚至那熾烈的陽光仍能穿透雨幕,帶來絲絲燥熱……

  顯然,這只不過水中月、鏡中花,符咒所化的微末幻象罷了。

  可施術者方辰此刻神色卻驟然一變。

  因為他清晰地感應到,頭頂那匯聚的雲氣並未因符力耗盡而消散,反而自行翻湧壯大起來。

  灰白雲團迅速轉深,化作鉛灰,進而墨黑,層層疊疊,不過盞茶工夫,竟將萬里晴空徹底遮蔽。

  天地驟然昏暗,滾滾雷聲自雲層深處連綿炸響。

  緊接著,真正的、蘊含著充沛水汽的瓢潑大雨,轟然降臨!

  雨水真實地打濕了土地,匯成細流,浸透了村民襤褸的衣衫,帶來久違的、徹骨的清涼與生機。

  雨中,村民們先是僵立,隨即狂喜,手舞足蹈,涕淚橫流,悲喜交加的情緒達到頂點。


  而在滂沱雨幕的沖刷下,他們的身形竟隱隱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那襁褓中的嬰孩,皮肉忽然顯現出被烈火灼燒後的焦黑痕跡,小小的身軀上遍布觸目驚心的啃咬印痕。

  抱著孩子的婦人,瞬間乾癟如骷髏,眼窩成了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方才仰天長嘯的精壯漢子,脖頸處顯現出整齊的斷口,周身浮現無數深可見骨的刀兵傷痕。

  而那些老者,則直接化為一具具裹著破布的森森白骨……

  但這駭人的景象僅僅持續了一瞬,仿佛只是大雨造成的錯覺。

  眨眼間,一切又恢復了正常。

  不,是變得比正常更好。

  滂沱大雨中,萬里旱殃,似乎真的被驅散了。

  嬰孩的肌膚重現紅潤粉嫩,婦人面頰豐潤起來,眼中有了神采,漢子們筋骨飽滿了,顯出力氣,連老者臉上的層層褶子都似乎被熨平了些,多了幾分生氣。

  龜裂的田地里,稻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返青、抽穗、變得金黃飽滿,沉甸甸地壓在田壟,遠處隱約傳來了雞鳴犬吠,空氣中似乎飄來了瓜果的甜香和糧食成熟的味道……

  轉眼間,荒蕪的村落竟呈現出一派喧鬧豐饒的盛世年景!

  恢復了昔日生機的村民們,臉上帶著真誠而熱情的笑容,迎面走來,擁簇著方辰走進村中。

  最好的臘酒被搬出,雞豚被宰殺,備了好一副農家大宴。

  待入座主位之後,更有一孩童言笑艷艷,一步上前,遞上一桃。

  那桃子的模樣煞是好看,表皮籠罩著一層薄薄的夜霧,果尖一點胭脂紅,鮮艷得如同硃砂,湊近細聞,一股清甜香氣幽幽傳來,竟隱隱帶著古廟香火般的清靈。

  方辰看著那桃,沉默片刻。

  他沒有去接,而是在飯桌之上,壘飯成丘,豎筷立上,又抱拳行禮,鄭重道:

  「此番,多謝諸位鄉老款待了。」

  先前那位村口老者連忙站起,顫巍巍走到方辰面前,深深一揖到底,聲音哽咽:

  「道長,這是哪裡的話……折煞小老兒等了。若不是道長慈悲,解救我等於怨恨苦海,何來此刻的安寧?」

  方辰默然,區區一場幻雨,一次公道,安敢稱為拯救?

  然觀村民眼中滿足,他終是明了,或許對於承受著無盡乾旱與欺騙之苦的村民而言,有人願意為他們持劍直言,有人願意為他們祈一場雨……這便已然,足夠了。

  「道長……」老者抬起渾濁的淚眼,言語淒淒,「我等早是已亡人,此番執念盡消,當魂飛魄散,消散世間,了無牽掛,倒是苦了道長,還處這五濁惡世,只能苦苦掙扎,與世沉淪……」

  方辰沉默了片刻,荒野的寒風似乎穿透了筵席的溫暖,許久之後,才緩緩道:

  「前人把路走絕,留這五濁惡世。這世間……只能交由我們這些後人去處理。若人人都只想著自身超脫亦或逃避,只顧攫取而不思回饋,那這天地,便真的一點希望也沒有了。」

  老者聞言,怔了怔,神情似是驚愕,似是複雜,最終化成了一抹欽佩,再次深深作揖:

  「道長大仁。」

  席上所有村民,無論男女老少,皆放下碗筷,離席起身,面向方辰,齊齊躬身行禮,無聲,卻鄭重:

  「道長大仁。」

  方辰還禮。

  當他再度直起身,所有的喧囂、溫暖、飯菜香氣、村民笑容……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潮水般褪去。

  當再度睜眼之時,只見自身在一片荒墳之中,天色冥漠,幽邃無光,有千里孤墳,殘垣斷壁,更有萬里魔氛、腥膻幾許,端是一片荒涼死地,五濁惡世,叫得人好生淒涼。

  何來的美酒佳肴,何來的豐年盛景世,何來的大日煌煌?

  原不過是舊世光影中、南柯一夢矣。

  仿佛那昭昭天理、善惡有報,不過是舊世殘留之虛影,是絕境眾生無力時,於黃粱枕上生出之臆想。

  而夢裡那提劍斬盡群魔、還世間一片清朗之願景,不過是無力反抗之螻蟻,聊以自慰的空想罷了。

  然則……當真如此麼?

  方辰於此刻,緩緩抬起右手。

  那蒼白冰冷掌心之上,安然托著一枚虛實相間、靈光氤氳的胭脂紅桃。

  周遭幽暗,不知何時,亦亮起了點點黎米大小的幽光。

  光點如螢、似星、若芒,沉浮閃爍,盤旋匯聚,自虛無中紛至沓來,沒入他的身軀之中。

  此乃念力、願力,是無數含冤莫白、受苦受難的有情眾生解脫後殘存之祈盼!

  霎時間,數以百計的光點匯入,轟然化作涓涓細流,湧入識海深處,照亮一片沉寂幽暗。

  光流匯聚之處,赫然映出一方古鏡輪廓。

  鏡身斑駁,銅綠暗沉,滿是歲月痕跡,看似古樸無華,寶物自晦。

  然其鏡面卻幽深難測,恍若涵納萬古光陰流淌,映照著過去未來的無窮光影。

  鏡面下方,更以上古雲篆銘刻兩字,筆走龍蛇,道韻流轉,玄妙異常:

  崑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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