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真君、玄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鬥獸宮中,林朧月端坐在椅上,面上看不出喜怒。

  她的目光掃過殿中諸人。

  楚霖紫嘴角含笑,渾不將殿中沉悶當一回事。

  雲和郡主捧著茶盞,仍是那副慵懶模樣。

  楊逐日正與身旁一位錦衣少年低聲交談……

  仿佛已經看慣了這等奇怪的鬥獸。

  林朧月的眉頭微微蹙起,只因他看到了仇螭虎走入那鬥獸宮中。

  「那仇螭虎乃是銀骨大成的人物,家學淵源,他與那些鬥獸同斗,豈不是要殺盡他們?」

  「他們幾人,竟絲毫不覺得奇怪?雲和郡主為何不早些與我說。」

  林朧月在心中自語,眉頭不由蹙起。

  她又想起近一年來的傳聞。

  太子頗好鬥獸,近一年遍邀京畿道各家子弟,攜鬥獸前來相搏。

  此事她早有耳聞,卻從未親歷。

  而這是太子第一次來沅江府行鬥獸之宴。

  她又看向殿中那些貴家子弟。

  右側末座一個穿寶藍直裰的年輕人正與同伴低聲說著什麼,眉宇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焦躁。

  他對面那人,正只盯著殿側那扇朱紅色的大門出神,目光裡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肉疼。

  林朧月看在眼裡,心中已明白了幾分。

  這些人養的鬥獸,大約也是花了大力氣、大價錢才尋來的好苗子,精心調教了許久,原指望在太子面前露一露臉,討一份恩賞。

  如今人進去了,死活不知,連個聲響都聽不見。

  「看來陳靈洗三人……必死無疑了。」她心中不由嘆了一口氣:「太子這鬥獸宴,未免太過奇怪。」

  恰在此時,殿側那扇朱紅色的大門,悄無聲息地開了。

  殿中所有人同時抬起頭來。

  林朧月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門洞處。

  一個人從幽深的通道中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年輕人,神色蒼白,眉宇間帶著幾分掩不住的疲憊。

  陳靈洗?

  林朧月神色頓變。

  殿宇中也變得安靜下來。

  旋即,譁然聲如潮水般蔓延開來。

  雲和郡主、楊逐日、楚霖紫神色各異,或疑惑、或意外、或不解。

  而玉台簾幕後,那道端坐的人影微微抬起了頭。

  看不清面容,只看得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在銀紅蟬翼紗後微微晃動。

  林朧月此時正看著陳靈洗,驚喜之餘,心中又有疑惑。

  「難道那仇螭虎不曾入鬥獸宮中?」

  「又或者,陳靈洗殺了仇螭虎?」

  這個念頭甫一出現在腦海中,林朧月便不由搖頭。

  荒謬。

  「絕無可能。」

  便在此時,楊逐日那雙桃花眼看向陳靈洗

  「螭虎公子在何處?」

  他從容開口詢問。

  眾人一同看向陳靈洗。

  一個官奴從鬥獸行宮裡活著出來了,仇螭虎卻不見蹤影。

  這確實是一件奇怪的事。

  陳靈洗抬起頭,看向楊逐日。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之色,目光閃躲。

  那惶恐並不誇張,甚至可以說分寸拿捏得極好。

  便如一個僥倖從死地逃生的奴才,忽然被這樣的大人物當眾質問,手足無措,六神無主,再正常不過。

  他瞥了一眼殿門之外。

  殿門大開,門外是灰濛濛的天光,以及天光之上,兩輪寶鏡高懸。

  一輪熾金如大日,一輪銀白如皓月,懸在九霄之上。

  「寶鏡高懸,確實是徹覺世界。」

  陳靈洗在心中默念,面上卻仍舊惶恐。

  他低下頭,回答道:「回公子,官奴在那行宮之中,看到天上有隻寶瓶中有紫氣噴薄而出,鋪天蓋地,將……將螭虎公子與其他幾位鬥獸都淹沒了。」


  「那紫氣太濃了,濃得像是紫色的瀑布從天穹上倒掛下來,官奴離得遠,只來得及躲進一處石縫裡,等紫氣散去,再出來時,螭虎公子和其餘鬥獸……都不見了。」

  他說完,深深低下頭去。

  殿中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簾幕。

  銀紅蟬翼紗後,那道端坐的人影紋絲不動,便如一座泥塑木雕的佛像。

  京衛指揮使之子死了……這可不是一件尋常之事。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直至簾幕後傳來一聲輕咳。

  那咳嗽聲不大,卻讓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只見簾幕後太子的影子緩緩搖了搖頭:「下獄,訊問。」

  區區四字。

  聲音不大,語調也談不上嚴厲。

  可這四個字落下來,殿中的空氣驟然一緊。

  兩名銀甲甲士從殿側走出,步伐整齊如一人,甲冑在燭光中泛著冷冽的寒光。

  他們走到陳靈洗面前,一左一右,伸手便要拿他。

  陳靈洗低著頭,一動不動。

  「果然,這番說辭並不足以矇混過關,不過……太子若能看到鬥獸行宮之事,也不必將我下獄逼問。」

  他心中思緒百轉:「那便再探一探!」

  嗤!

  只見他垂落的右手手指微微一動。

  一縷極細極淡的靈炁自他指尖綻出,在空氣中盪開一圈極細微的漣漪。

  那漣漪太淡了,淡到連近在咫尺的銀甲甲士都毫無察覺。

  可簾幕後,那道端坐的人影卻忽然一頓。

  然後,太子的聲音再次響起。

  「慢著。」

  兩個字。

  聲音依舊不大,依舊平淡。

  「讓他入我行宮東殿。」

  入東殿?

  殿宇中的貴人們不解其意,太子難道要親自訊問?

  那老太監從簾幕側邊走了出來,朝東殿的方向一引。

  陳靈洗低著頭,跟著那老太監,穿過正殿,繞過屏風,踏上一條幽深的甬道。

  甬道兩側的牆壁上嵌著銅製的燈盞,燭火在穿堂風中微微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他在那老太監的示意下,踏入東殿。

  東殿比正殿小了許多,卻更為精緻。

  地面鋪著整塊的羊脂白玉磚,溫潤如脂,光可鑑人。

  殿中燃著龍涎香,煙氣裊裊,凝而不散,將整座殿宇籠在一片若有若無的馥郁之中。

  殿中只點了一盞燈。

  那燈是青銅的,形制古樸,燈盞中燃著一豆青色的火焰,將殿中的一切照得朦朦朧朧。

  太子負手立在殿中,背對著門,面朝壁上那幅巨幅山水。

  他身量極高,肩背挺拔如松,一襲明黃錦袍在燭光中泛著幽沉的光澤,腰間繫著白玉帶,頭戴紫金冠。

  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羊脂白玉磚上,拉得極長極淡。

  陳靈洗步入殿中,垂手而立,沒有開口。

  那老太監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殿中只剩下兩個人。

  燭花嗶剝。

  龍涎香的煙氣在空氣中緩緩流轉。

  幾息過去,太子轉過身來。

  見到太子面容的剎那,陳靈心道:「果然是他。」

  只見燭光映在太子臉上,那張臉生得極為俊美,眉如遠山,目若朗星,鼻樑高挺如峰,唇線分明如刀裁。

  只是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年輕人應有的意氣飛揚,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深不見底的沉靜。

  便如兩口古井,井水幽深,看不出深淺,也照不見底。

  他凝視著陳靈洗。

  那道目光並不鋒銳,甚至算不上凌厲,只是平平淡淡地落下來,卻讓陳靈洗渾身靈炁微微一滯,丹田中那道青炁不由自主地收縮了幾分。


  藏鋒法在體內流轉,將那層靈炁屏障收得更緊。

  太子的目光在陳靈洗身上停留了幾息,見這鬥獸臉上的惶恐之色已經蛻作淡然,便開口:「道友是何出身?」

  聲音不大,語氣平淡,可「道友」二字一出,陳靈洗心中那一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幾分。

  陳靈洗面上不動聲色,只微微抬頭,迎上太子的目光:「某自道下學宮而來。」

  太子微微眯了眯眼睛,沉默片刻,又開口道:「我記憶尚未完全復甦,卻也隱約記得道下學宮。」

  他頓了頓:「學宮道師乃是一尊金丹大修,得證真君之位,執掌金丹鼎器【定天筆】,可定人之天命,不知有多少修士,想要被道師寫下一筆。」

  「據傳他破關之日,極有可能登臨元嬰,執玄座,乃為玄君。」

  金丹!

  元嬰!

  這些字眼落在陳靈洗耳中,便如巨石投入湖心,激起層層波瀾。

  他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像是在聽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太子說完,目光重新落在陳靈洗身上。

  陳靈洗迎著他的目光,鎮定問道:「卻不知道友,又自何處而來?」

  他問得坦然,語氣平穩。

  太子並不遲疑:「師承厄海。」

  陳靈洗眉頭微挑。

  厄海?

  他神色不改,只是微微皺眉,繼而搖頭嘆氣道:「我記憶也尚未完全復甦,一時之間,竟記不起厄海之主了。」

  「我厄海之尊乃是嫁天真君。」太子語氣崇敬:「執金丹鼎器【嫁天梯】,厄難、因果、劫難、業力,皆嫁於他人。」

  「登梯而上,亦可見玄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