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趙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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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靈洗立於堂中,聞言並未立刻作答。

  他低著頭,肩膀微微顫動,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恩賞砸得有些不知所措。

  幾息之後,他才緩緩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一種極力壓制卻仍從眉眼間溢出來的激動之色。

  那激動並不誇張,甚至可以說分寸拿捏得極好。

  便如一個久困泥沼之人,忽然看見一根垂到面前的繩索,想伸手去抓,又怕是一場夢幻。

  他嘴唇翕動了兩下,似乎想說什麼感激涕零的話,卻又咽了回去,最終只深吸一口氣,道:「小姐厚恩,陳靈洗……銘記於心。」

  林朧月端著茶盞,目光落在他臉上,將那一瞬的激動與克制盡收眼底,並未說什麼,只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陳靈洗垂下眼,似乎在斟酌措辭。

  片刻後,他開口道:「陳靈洗斗膽,若小姐准許,陳靈洗想求兩件事。」

  「說。」

  「其一,陳靈洗修行日淺,根基尚淺,所需的藥材、丹藥,以及插花所需的花卉草木,多有需從府外採買之處。

  陳靈洗不敢煩勞府中管事,想求小姐恩准,每月許陳靈洗出府採買數次。」

  他說得懇切,頭始終低著,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出府採買?」林朧月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陳靈洗又道:「靈洗出身臨川陳家,最喜讀書,只是淪為奴婢之後再難讀書,希望小姐開恩,能夠准許靈洗入府中藏書閣……」

  陳靈洗心頭微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垂手靜立,等她開口。

  幾息後,林朧月忽然笑了一下。

  「倒是個知道輕重的。」她開口了:「不趁機要丹藥、要功法、要銀子,只要一個出府的資格,一個進藏書閣的資格。」

  陳靈洗低頭不語。

  「准了。」林朧月擺了擺手:「每月許你出府兩次,辰時出,酉時歸,不得延誤,至於藏書閣……」

  她轉向立在門邊的劉雀:「劉管事,你帶他去藏書閣錄個名,往後府中一至三層的典籍,他皆可翻閱,四層以上,需我手令。」

  劉雀躬身應是。

  陳靈洗心中一定,面上卻只露出恰到好處的欣喜,躬身行禮:「謝小姐。」

  林朧月嗯了一聲,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湯已涼,她卻不在意,只慢慢咽了,將茶盞擱下,忽然換了個話頭。

  「今日趙雍叫你過去,所為何事?」

  這話問得突然,語氣卻依舊平淡。

  陳靈洗心頭一跳,面上卻未露分毫。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幾分茫然之色:「回小姐,陳靈洗不知,趙都管派人來喚,只說『喚你前去問話』,並未說明緣由。」

  他說的是實話。

  林朧月盯著他看了幾息。

  陳靈洗垂手而立,呼吸平穩,目光不亂。

  幾息後,林朧月收回目光,冷哼一聲。

  那一聲冷哼極輕,卻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不悅。

  「趙雍,手伸得倒是長。」

  她端起茶盞,又放下,目光轉向劉雀:「劉管事,你派人去趙雍院中傳我的話——陳靈洗往後直歸本小姐管束,他的事,不勞趙都管過問。

  再要叫人問話,讓他先來問本小姐。」

  劉雀躬身:「是。」

  陳靈洗站在堂中,聽到這話,心頭那一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幾分。

  他深吸一口氣,低頭躬身,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謝小姐。」

  林朧月擺了擺手,似乎不欲再談此事。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陳靈洗身上轉了一圈,忽然又開口了,語氣比方才和緩了些許。

  「你的月例,從今日起漲到三十兩。」

  陳靈洗一怔。

  三十兩。

  這數字對於一個官奴而言,已是難以想像的數目。

  便是侯府中有些頭臉的管事,一年的俸銀也不過百十兩。

  林朧月見他發怔,嘴角微微牽了一下,算是笑過了。

  「不必做這副樣子。」她端起茶盞,語氣淡淡「你既然有這本事,本小姐便不吝銀錢,好好用這銀錢插花、修行,莫要辜負了這份月例。」

  她頓了頓:「還有一事。」

  陳靈洗垂手靜聽。

  「往後你不必自稱官奴了,只稱呼自己的名字便可。」

  「時機一到,我便讓你擺脫官奴的身份,擢升你為番戶。」

  番戶。

  陳靈洗心頭一微動。

  大黎律法,官奴婢世襲罔替,律比畜產,幾無翻身的可能。

  若要脫籍,需得主人開恩,先由官奴擢為番戶,再由番戶轉為雜戶,最後等一場聖人大赦,方能回歸良人身份。

  這一步之難,難於上青天。

  可林朧月今日竟親口許了他。

  「看來我對林朧月的價值,確實重了許多。」

  「不過……是真是假卻是難說。」

  他價值越高,林朧月便越要將他握在掌中。

  陳靈洗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面上露出感激之色,躬身道:「陳靈洗……謝小姐隆恩。」

  林朧月嗯了一聲,端起茶盞,垂目喝茶,不再看他。

  那姿態便是在說——話已說完,你可以退下了。

  陳靈洗躬身行了一禮,倒退兩步,轉身出了東堂。

  廊外的風比來時更涼了些。

  陳靈洗站在階下,長長呼出一口白氣。

  那口氣在暮色中凝成一團薄霧,緩緩散開。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日頭已經沉到了西牆後面,只剩半張橘紅色的臉還掛在屋脊上,餘暉將天邊的雲染成一片暗金。

  極美。

  他站了片刻,抬步往回走。

  腳步不停,徑直穿過月洞門,拐上通往西院雜役廂房的小徑。

  他走得不快,腳步卻穩。

  心中那些翻湧的思緒,在這一路的行走中,漸漸沉澱下來。

  「月例三十兩,每月出府兩次,藏書閣一層至三層隨意翻閱,不必再自稱官奴,甚至許了一個番戶的承諾。」

  林朧月今日給他的,比他預想的要多得多。

  不過。

  她的器重,是有價的。

  三十兩銀子,兩次出府,幾層藏書,卻要他的忠心、他的價值、他的性命。

  若有一日他不再值這個價,這些東西,她隨時可以收回去。

  陳靈洗對此看得分明,心中並無波瀾。

  他從來不曾指望林朧月的善意。

  「儘快提升修為,逃出寶素侯府,逃出京畿道。」

  他心中這般想,加快腳步。

  小徑盡頭,便是他那處獨院。

  院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暮色最後的微光。

  陳靈洗加快腳步,正要推門。

  忽然,他腳步一頓,轉頭看去。

  幾十步之外,立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負手而立,身量中等,穿一襲墨綠斗篷。

  斗篷的料子極好,在暮色中泛著幽沉的暗光,將他的身形裹得嚴嚴實實。

  陳靈洗看清那人的背影,瞳孔微縮。

  他在侯府一年多,這個人的背影他見過許多次。

  每一次都遠遠地、隔著人群窺見,從未像此刻這般近在咫尺。

  寶素侯府都管,趙雍。

  趙雍似乎聽到了他的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

  暮色中,那張臉若隱若現。

  斗篷的領口立得很高,遮住了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和些許眉骨。

  那雙眼睛不大,眼尾微垂,瞳色極深,像兩口枯井,看不出底細。

  可就是這雙看似平淡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落在陳靈洗身上,目光如兩柄沒有出鞘的匕首,壓在鞘中,卻已透出寒意。


  陳靈洗腳步一頓,隨即恢復如常。

  他走上前去,在趙雍面前三步處站定,躬身行禮:「陳靈洗,見過趙都管。」

  語氣恭謹,無可挑剔。

  趙雍沒有立刻答話。

  他仍舊負手而立,那雙枯井般的眼睛在陳靈洗身上來回逡巡,像是在看一件貨物。

  幾息時間過去。

  陳靈洗垂手低頭,姿態恭順,呼吸平穩。

  藏鋒法在體內悄然流轉,將那層靈炁屏障收得嚴嚴實實,不漏半分破綻。

  終於,趙雍開口了。

  「陳靈洗。」他聲音不大,卻低沉渾厚:「你倒是命大。」

  陳靈洗低頭不語。

  「你不必緊張。」趙雍忽然笑了一下:「老夫今日來,不是要為難你。」

  陳靈洗抬起頭,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

  趙雍負手踱了兩步,背對著暮色,那襲墨綠斗篷在風中微微拂動。

  「你可知道,劉長樂已經不在府中了。」

  陳靈洗一怔。

  這怔忡並非全然作假——他不知道趙雍為何要與他說這些。

  「你不必驚訝。」趙雍緩緩開口:「劉長樂是老夫放走的。」

  陳靈洗瞳孔微縮。

  趙雍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幾分。

  「你以為老夫拿你們試藥,是為了一己私慾?」他搖了搖頭:「你錯了。」

  「那藥散毒性極烈,尋常人服之必死。

  可若能扛住毒性不死,便能脫胎換骨,根骨大增,修行一日千里。」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陳靈洗身上。

  「你和劉長樂,便是那扛住了毒性的兩個。」

  陳靈洗聽著,面上露出驚疑之色,心中卻冷靜如冰。

  趙雍繼續道:「劉長樂既然已脫胎換骨,又與老夫成了同道中人,共圖大業。

  那老夫便放他離了侯府,給了他自由之身。」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陳靈洗。

  「老夫能饒過劉長樂,放他自由,便也能夠饒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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