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銀骨江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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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二月中,寒風仍如刀。

  寶素侯府西院東堂前的空地上,積雪被僕役們掃得極淨,露出青黑色的石磚。

  此時卻並非練武的時辰,二十餘名年輕子弟列成三排,靜立無聲。

  他們大多穿著侯府統一下發的青色練功短打,腰束皮帶,站得筆直如槍。

  呼吸間呵出的白氣,在冷冽的空氣中凝成一片薄霧。

  人群前方,立著兩人。

  一人是侯府千金林朧月。

  她今日未披那件標誌性的赤紅斗篷,只著一身銀鼠皮里子的石青緞面長襖,領口一圈風毛襯得她下頜愈發尖俏。

  她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的年輕人,眉梢眼角無甚表情,唯有那股與生俱來的清貴與威儀,無聲地籠罩著這片場地。

  另一人,則是個陌生面孔。

  他約莫四十出頭,身形並不如何魁梧,甚至顯得有些精悍瘦削。

  麵皮是常年在外的赭黑色,顴骨高聳,下頜方正,一道淺疤自左眉骨斜劃至耳際,為他平添幾分悍勇之氣。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骨節異常粗大、布滿厚繭的手,此刻正隨意垂在身側,卻仿佛蘊含著能崩碎山岩的力量。

  此人,便是西院新聘的客卿——江淵。

  林朧月身側半步,站著西院演武堂教習賀端。

  這位教習只一身深藍勁裝,面容依舊黝黑沉毅。

  他周身上下,隱約有銀白色的光暈流淌,那是銀骨境武者氣血充盈、骨如精銀的外顯徵兆,氣魄非凡。

  然而今日,他並非主角,只如青松般靜立,目光更多是落在江淵身上。

  只因這江淵乃是一位銀骨境圓滿的人物,比起賀端這位初入銀骨的人物還要強上許多。

  銀骨境圓滿,二百零六塊骨骼盡數淬鍊如銀,氣血自生,塵埃不染!

  這等人物,已站在武道一途的高處,窺見了「金身」的門檻。

  整個沅江府,能達此境者,數量極少。

  「江先生。」林朧月開口,聲音清越,打破了場中的寂靜:「西院子弟,盡在於此,根骨如何,還望先生把關。」

  她對江淵說話,用的是「先生」,而非「教習」或「客卿」,禮遇之意明顯。

  江淵微微頷首,臉上沒什麼笑容,只道:「郡主客氣,江某這套【崩岳勁】,講究以力破巧,勁發如山崩,對習練者根骨、氣血、心性要求都苛刻一些。

  根骨不佳,強練必傷己;心性不堅,難有大成。

  今日摸骨,便是看誰與我這門拳法有緣。」

  說罷,他邁步上前,走入人群。

  摸骨之法,並非簡單捏捏手腳。

  只見江淵走到第一名少年身前,也不多言,右手五指如鉤,快如閃電般按在少年肩頸、脊椎、雙臂、腰胯幾處大關節上。

  他指尖力道看似不重,但那少年卻渾身一顫,臉色瞬間漲紅,又轉為蒼白,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江淵手法極快,不過三兩個呼吸,便已鬆手,搖了搖頭,吐出二字:「中平。」

  那少年如蒙大赦,踉蹌退後一步,反應過來,便又低下頭去,滿臉失落。

  江淵腳步不停,依次向下摸去。

  「下乘。」

  「尚可。」

  「筋絡滯澀。」

  「氣血虛浮。」

  ……

  他評語簡潔,甚至刻薄,被摸過骨的年輕人,或面露失望,或有不信服。

  場中的氣氛,隨著他那雙鐵手一次次落下,變得有些凝重壓抑。

  這些西院子弟,大多都是西院老人的子弟,平日也算侯府著力培養的苗子,吃用、藥浴都不曾短少,可在江淵這位銀骨人物看來,大多只是「差強人意」。

  林朧月面色平靜,眼神卻微微沉了沉。

  賀端眉頭也蹙起,他是演武院教習,座下弟子根骨不佳,丟的自然是他的臉面。

  片刻功夫,江淵已摸過大半。

  終於,他停在一位身材頎長年輕人面前。


  這年輕人正是那日奉賀端之命,給陳靈洗送去三本秘籍的那位。

  他迎上江淵的目光,不閃不避,呼吸平穩。

  江淵眼中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訝色,手上動作也細緻了許多。

  他五指順著年輕人脊柱緩緩下移,又在雙臂尺骨、橈骨,雙腿脛骨、腓骨處反覆按壓感受。

  「嗯……」江淵沉吟片刻:「骨相勻稱,關節通達,氣血雖未至旺盛,卻有綿長之象,是塊練武的好材料,尤其適合走剛猛路數。

  你叫什麼名字?」

  年輕人抱拳,聲音清朗:「回江先生,晚輩鄭青崖。」

  「鄭青崖……」江淵點點頭,「可願隨我習練崩岳勁?」

  鄭青崖眼中迸出驚喜,連忙躬身:「弟子願意!謝先生垂青!」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和羨慕的嘆息。

  跟隨銀骨境圓滿的人物習武……對於他們任何人而言,就算是天大的機緣。

  只是這機緣,如今卻被鄭青崖撿了去。

  林朧月緊繃的嘴角,也幾不可察地緩和了一瞬。

  賀端看向鄭青崖的目光,也多了幾分認可。

  江淵拍了拍鄭青崖的肩膀,算是初步認可。

  他環視剩下未摸骨的寥寥數人,似乎已不抱太大期望,正欲對林朧月說些什麼——

  恰在此時,遊廊拐角處,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一名青衣小婢引著一人,正朝東堂方向走來。

  來人正是陳靈洗。

  他換上了那身西院賞賜的,更新一些的靛藍冬衣,身形依舊單薄,但步履之間,卻比十餘日前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沉穩。

  寒風捲起他額前碎發,露出一雙清亮沉靜的眼眸。

  他手中,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盆插花。

  花盆是素燒的陶盂,未施釉彩,透著泥土樸拙的赭黃。

  盂中,並非名貴花木,只斜插了幾段虬曲的老梅枝,枝上疏疏落落點綴著三五朵將開未開的蠟梅花苞,色如蜜蠟,瓣質半透,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幽微的冷香。

  梅枝旁,襯著幾莖枯黃的葦草,和一兩片猶帶霜痕的冬青葉。

  一朵水仙直立中央,嬌美卻不屈。

  整體構圖疏朗清寂,蕭索中透著不屈的生機,與這嚴冬雪後的庭院,竟有種奇異的契合。

  陳靈洗低眉垂目,腳步放得極輕。

  他的出現,起初並未引起太多注意。

  賀端只瞥了一眼,認出是那日雪中獻花,又得小姐賞賜,從他那裡拿走了那本止戈七式的官奴,便不再關注。

  大多數西院子弟的注意力,都還在剛剛被江淵選中的鄭青崖身上,或是為自己落選而沮喪。

  陳靈洗在廊下站定,等待引路丫鬟上前通稟。

  然而,就在他停步的剎那。

  原本已準備向林朧月交代結果的江淵,身形忽而一頓!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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