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折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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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折骨

  整個演武場瞬間落針可聞。

  所有弟子都僵在原地,無人言語,一道道複雜的目光盡數鎖在秦天寶殘缺身體上。誰都記得他往日的風光無限,武科甲榜第三,天生上等根骨,五大家黃家的准女婿,是師父最得意的弟子,更是許多弟子仰望的標杆。

  但再看他如今這般模樣,落差刺得人心頭髮沉。

  「秦天寶!」

  一道低沉冷喝聲陡然從練武場響起,聲音不高,卻透著刺骨的寒意,一字一頓:「你還敢回來。」

  滿場死寂被這聲冷喝驟然打破,眾人心頭皆震,下意識循聲望去。

  只見徐峰面色冷冽如霜,目不斜視,全然不理會旁人目光,一步一步沉穩邁步,徑直朝著秦天寶緩緩走去。

  身前弟子默默往兩旁退讓,沒人出聲勸阻,更沒人上前阻攔,誰都清楚二人恩怨,武科上當眾被廢之仇、奪其婚約之恨,此等仇怨,旁人誰有資格上前勸解?

  轉瞬之間,徐峰便走到秦天寶身前。

  二人右臂同樣殘缺,如今僅剩左臂可用,傷情相仿,可緣由境遇卻不相同,恩怨難平。

  徐峰死死盯著始終垂首佝僂、不敢抬頭的秦天寶,胸中積怨翻湧,半句多餘的話也不願多說。

  左臂驟然攥緊成拳,帶著多日憋悶的戾氣,徑直朝著秦天寶胸口狠狠砸去。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死寂的演武場格外刺耳。

  秦天寶單薄的身子猛地一晃,手中糞勺掉落,喉間泛起一股腥甜,肩頭微微發顫。

  「你為什麼不躲?抬起頭來!如今你我都是廢人,再來堂堂正正跟我打一次!」

  徐峰面色鐵青,一字一句都透著刺骨冷意,目光如刀,死死鎖在秦天寶身上。

  秦天寶沒有立刻應聲,只是緩緩彎下腰,拾起落地的糞勺,牢牢攥在掌心,垂著頭,不敢與徐峰對視。

  半晌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徐公子說笑了,我如今不過是黃家一個掃地掏糞的下人,下人怎麼敢跟主子動手。」

  話音落,他沒有絲毫猶豫,雙腿一彎,膝蓋重重砸在堅硬的青石板上。

  「咚」的一聲悶響,比剛才的拳聲更刺人耳膜。

  往後他脊背挺得再直也沒用了,這一跪,就把他這輩子所有的傲氣、所有的榮光、所有曾讓無數人仰望的東西,全都碾進了腳下的污泥里,和糞勺里的污穢混在一起,再也撿不起來。

  滿場弟子鴉雀無聲,有人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徐峰攥緊的拳頭咔咔作響,眼底的怒火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茫。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他恨不得生撕活剮的仇人,如今竟然自己先把自己殺了。

  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秦天寶,仿佛要將他看穿。整個演武場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聲,還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沒有人敢說話,也沒有人敢上前。

  大師兄張明遠眉頭緊鎖,幾次想上前,都最終停住了腳步。他太了解徐峰了,知道這個時候,任何勸解都是徒勞。

  五師兄李憶萍咬著牙,臉上滿是複雜的神色。他想罵秦天寶活該,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秦恆也是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路是他自己選的,走到了如今這一步,又怨得了誰?

  就在全場氣氛沉到極點時,一道嘆息從身後緩緩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墨廣仁負手而立,緩步走入場中,神色平靜,眼底卻藏著幾分痛心與自責,還有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惋惜。

  「都圍在這裡做什麼?全都散了,回去練功,莫要耽於閒事,荒廢自身修為。」

  墨廣仁自光緩緩掃過圍站圍觀的一眾弟子,聲音平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一眾弟子不敢多言,紛紛低頭頷首,悄無聲息地四散離去。

  片刻之間,偌大武館前庭間空了下來,只餘下張明遠、李憶萍、秦恆,還有心緒紛亂的徐峰,以及依舊長跪在地、垂首緘默的秦天寶。

  墨廣仁緩步走到徐峰與秦天寶二人中間,腳步輕緩,不疾不徐。

  他依舊負手靜立,周身氣場沉穩,沒有說一句話,只是目光在二人身上緩緩流轉。


  初夏的暖風輕輕吹過,掀起秦天寶身上破舊的衣擺,露出他左臂上猙獰的疤痕,右臂的殘缺。

  徐峰垂在身側的拳頭攥得死死的,指節捏得泛白,青筋隱隱凸起,卻始終沒有再動一下。

  張明遠、李憶萍垂手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只默然望著二人。

  秦恆則靜靜佇立在角落,神色平靜,指尖微微收攏,面上卻不起波瀾。

  墨廣仁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語氣低沉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沉重與自責:「是我教徒有失,沒能約束天寶的心性,也沒能護住你。」

  他的自光落在徐峰身上,眼底滿是疼惜,又緩緩點明:「你心中有怨、有恨,我都懂,也不會勸你強行釋懷。只是為師勸你莫要有太深的執念,那困住的不是別人,是你自己往後的路。」

  說完,他緩緩轉向長跪的秦天寶,語氣中只剩無盡的嘆惜:「你空有上等根骨,本可前途無量,卻把天賦折在了野心與狠辣行事裡。今日一跪,跪的不是徐峰,是你自己的初心,是你當年親手丟掉的傲氣與底線!」

  秦天寶的脊背繃得筆直,又猛地垮下去,肩頭控制不住地顫抖,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指甲幾乎嵌進去,卻依舊垂著頭,連抬頭看師父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前庭陷入一片沉寂,無人言語,只剩牆外早蟬初鳴聲。

  徐峰聽得渾身一震,喉頭髮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一句「不甘心」在舌尖打轉,終究還是咽了回去。攥得發白的拳頭緩緩鬆開,指節的痛感褪去,心底卻只剩酸澀與茫然。

  壓抑良久,秦天寶再也忍不住,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肩膀劇烈顫抖,沒有發出一絲哭聲,只有無聲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師父,我錯了!三師兄,我有罪!」

  他聲音哽咽沙啞,帶著壓抑許久的崩潰,一字一句磕在青石板上,重重落在了所有人心中。

  四下蟬鳴依舊,卻再無一人開口回應,滿庭寂靜,只餘下他伏地顫抖的身影,僵在了初夏才暖起來的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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