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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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從門外灌進來,掠過前院,又吹得井邊那點潮氣微微一散。

  陳青河走到院子正中,低頭看了一眼白天工人拉出來的那道中線,才繼續往下說。

  「何文昌明天會主動去找周掌柜。」

  霍雲承一怔:「主動找他?」

  「對。」陳青河點頭,「何家越主動,越像是真的慌了。老太爺雖然緩過來了,可何家不能讓周掌柜看出緩得太快。只能讓他覺得,宅子的問題壓下去了一點,可人還虛著,貨房也還不順,何文昌病急亂投醫,想再找個更懂行的人看看庫氣和貨路。」

  霍青棠聽到這裡,眸光微微一動,已經明白了過來。

  「何家自己遞台階,周掌柜才會放心把人往上送。」

  「對。」陳青河道,「他若只是個跑腿的,會遞工頭。若他在裡頭吃得更深,就會把真正懂局的人遞出來。何家這條線,是試他。你們霍家那條線,才是釣他。」

  霍雲承終於笑了一下。

  「這話我愛聽。說吧,我這邊怎麼掛餌?」

  陳青河抬眼看向他。

  「你明晚去金福樓。」

  「只做一件事,放個消息出去。就說你最近替一個北邊來的老闆看地方,對方想拿一處倉、一處鋪,再順手接一條走貨的路子。倉要穩,鋪要聚人,貨路還得順。錢不是問題,問題是得有人真看得明白。」

  霍雲承聽完,眼神已經亮了。

  「這是告訴他們,何家是小魚,我這邊有條大魚。」

  「不是告訴。」陳青河平平道,「是讓他們自己聞見味。」

  霍青棠站在一旁,輕輕抱起手臂。

  「周掌柜若真是那條線上的人,聽見這消息,最多兩天就會動。」

  「而且會動得很急。」陳青河道,「何家這邊他已經布下去了,正等著收。你這邊若再冒出一筆更大的倉、鋪、貨路,他不可能不貪。人一貪,腳步就亂,腳步一亂,線頭自然就露了。」

  霍雲承把手裡的煙在指間轉了一圈,忽然問道:「要是他不上鉤呢?」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陳青河抬頭,看著前院那幾根剛清出來的舊柱,聲音不高,卻壓得很實。

  「那就說明他比我想得更深,也更謹慎。」

  「可只要他還想吃這口飯,就一定會上鉤。」

  「因為何家這邊,他已經嘗到甜頭了。」

  這句話一落,院裡的氣氛立刻就不一樣了。

  原本只是商量著怎麼放風,怎麼遞話;現在一下有了時間,有了勝負,也有了壓在頭頂上的那點緊感。

  兩天。

  周掌柜若動,這條線就能順著往上摸。

  周掌柜若不動,說明後頭那隻手比他們以為的更老辣,這一回的線索也就到此為止。

  霍青棠聽明白了,神色也沉了幾分。

  「也就是說,這兩天裡,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輸了。」

  「對。」陳青河道,「所以何家不能急,你弟弟也不能急。」

  霍雲承一聽這話,先是不服氣地「嘖」了一聲,隨即又笑起來。

  「姐,你聽見沒?他這是點我呢。」

  霍青棠淡淡掃了他一眼。

  「點你是應該的。你若明晚一進金福樓就把話放滿了,別說周掌柜,連街邊賣魚丸的都能聽出來你在做局。」

  霍雲承被噎了一下,倒也沒反駁,只抬手摸了摸鼻子。

  「行,我收著點。那我該怎麼說?」

  陳青河看向他。

  「別像你要找人。」

  「要像你本來不在意,只是嫌身邊的人都不夠用,順口提一句,問一句。越像不經意,對方越會自己湊上來。」

  霍雲承聽到這裡,眼底那點少年氣的興奮反而壓了下去,整個人也認真了些。

  他本來就是生意場上的人,聰明,膽子也大,只是比霍青棠更愛熱鬧,也更愛往前撞。

  如今陳青河把這一步一步講清楚,他自然知道該怎麼把戲做足。

  「明白了。」霍雲承點頭,「我不找人,我只放風。誰要是真有門路,自然會想辦法來找我。」


  霍青棠接過話頭。

  「那我來盯周掌柜。」

  她說得很平,卻很準。

  「何文昌主動找他以後,他若真的起了心思,這兩天一定會往外跑。是去見工頭,去見牙行,還是去見那種平時不露面的先生,只要他動,腳印就會留下來。」

  陳青河點頭:「盯人可以,但別逼得太近。」

  「我知道。」霍青棠道,「逼近了,人就縮回去了。最好的辦法,是讓他覺得風平浪靜,何家還在慌,霍家那邊又真有筆大買賣,運氣剛好落到他頭上。」

  她說完這句,抬眼看向陳青河,忽然又問了一句:

  「那你呢?」

  「何家在演,雲承在放餌,我在盯人。你做什麼?」

  陳青河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看向前院正中那塊剛剛清出來的空地。地上還有白天工人彈過的粉線,碎磚、灰土、舊木料堆在兩側,亂是真亂,可那道中線已經壓住了整座院子的骨架。

  風從門外吹進來,正好順著那道線穿過去。

  陳青河看了片刻,才開口。

  「我起正殿。」

  霍雲承一怔。

  霍青棠卻先明白了。

  「你想一邊等他們露頭,一邊把三玄觀立起來。」

  「不是想。」陳青河語氣平靜,「是必須。」

  他回過頭,目光從霍家姐弟兩人臉上掠過,聲音仍舊不高,卻有種壓得住場子的穩。

  「這條線,我今天能摸到,是因為何家出了事。明天呢?後天呢?總不能每次都靠撞上。」

  「舊染坊得儘快立起來。人手、門面、名聲、香火,只要三玄觀這塊牌子重新立住,以後很多事就不是我一個人慢慢摸,而是他們自己會送到我面前。」

  院子裡一時沒了聲音。

  霍雲承本來還帶著點玩票似的興致,可聽到這裡,神色也真正正了下來。

  他們其實不太理解陳青河為什麼對重立三玄觀這件事情這麼執著。

  但是任誰都能夠看的出來陳青河眼裡的認真。

  霍青棠看著院裡那道剛拉出來的中線,眸色也深了些。

  「所以何家這件事,對你來說只是第一刀。」

  「對。」陳青河沒有否認,「這一刀若砍得准,後面的人就會知道,三玄觀不是只能看個平安符、算個小宅局的地方。」

  霍雲承聽到這裡,忽然笑了。

  「行。」他把那根一直沒點的煙隨手摺斷,扔到腳邊,「你立你的觀,我替你把這口風放出去。兩天之內,周掌柜要是真有鬼,我把他替你逼出來。」

  霍青棠也沒有再多說,只淡淡道:「我盯他的腳印。只要他動,我就能知道他往哪兒去了。」

  事情說到這裡,院子裡的氣就算徹底定住了。

  不是那種馬上要動手抓人的熱鬧。

  而是一種局已經鋪開,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往哪一步落子的緊。

  霍家姐弟又在舊染坊里站了一會兒。

  霍雲承順著前院走了一圈,看了看以後正殿大概會起的位置,又去後院掃了一眼那口剛見天日的井,嘴上還笑著說「等這裡真立起來,我高低得來上第一炷香」;霍青棠則靜靜站在門口,看著滿院木料、碎磚和灰土,像是要把這地方現在的樣子記下來。

  臨走前,她忽然開口。

  「陳青河。」

  陳青河抬眼。

  霍青棠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你這次要釣的,最好真是一條大魚。」

  「否則這兩天,不夠你折騰的。」

  陳青河神色沒變,只淡淡回了一句:

  「魚夠不夠大,不看它露不露臉。」

  「看它值不值得我把線放這麼長。」

  霍雲承一聽,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行,我就愛聽這種話。」

  說完,他先一步出了門。

  霍青棠走在後頭,經過井邊時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道中線,眼神在陳青河身上停了一瞬,才轉身離開。


  姐弟二人一走,舊染坊便重新安靜下來。

  院中燈火還亮著,照著滿地碎磚、舊木和那道壓在正中的粉線。

  風從門外慢慢吹進來,掠過前院,再穿向後院井口,整個地方還是空的,卻已經有了點藏風的意思。

  霍雲承走到門口時,霍青棠抬手攔了他一下。

  「等會兒說話收著點。」

  霍雲承回頭,笑得有點不以為然。

  「姐,我又不是第一次替你跑腿。」

  「這次不一樣。」霍青棠看了他一眼,「你要是真把那幫人引出來了,後頭不是吃飯喝茶那麼簡單。」

  霍雲承卻是一笑:「怎麼,在香江,還有人敢惹我們霍家?」

  霍青棠輕輕拍了拍他:「二叔的事情才過去多久?家裡就你一個男丁,做事多注意。」

  霍雲承這才收起笑,點了點頭:「知道。我只負責把餌扔出去,鉤子怎麼收,還是聽陳師傅的。」

  陳青河站在院中,目光落在那條從門口一直壓到後院的中軸線上,神色很平。

  「你只要記住一句話。」他說,「說話要像真有這筆生意,別像在釣魚。」

  霍雲承挑眉:「這我會。」

  「那就夠了。」

  第二天一早,金福樓那邊就有了動靜。

  霍雲承是自己去的,沒帶太多人,穿一身淺灰西裝,領口敞著半分,看著像個剛從外頭回來、手裡有點閒錢又不太安分的年輕少爺。

  他一進金福樓,先不急著找周掌柜,反倒先點了一壺茶,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慢悠悠地和人閒扯了幾句。

  直到周掌柜經過,他才抬了抬手。

  「周老闆。」

  周掌柜一見是霍家的人,立刻堆起笑。

  「霍少,您怎麼有空過來?」

  霍雲承把茶蓋一撥,淡淡道:「替一個外頭來的老闆看地方。倉、鋪都要,最好連後頭貨路一併順了。價錢不是問題,就是得找個真懂行的。」

  這話落下,周掌柜的眼皮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沒立刻接,只笑著道:「霍少這單子不小。要是單純找倉,我倒認識幾處。可您說還要連貨路、庫氣一起定,這就得找真先生了。」

  「那就找真先生。」

  霍雲承靠在椅背上,語氣懶散,眼神卻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鋒利。

  「我最煩那種只會拿羅盤走兩圈的。倉和鋪都不小,改不好,寧可不做。」

  周掌柜陪著笑,嘴上說著是,心裡卻已經開始飛快地算。

  霍家的少爺,年輕,愛玩,出手又闊。

  這樣的人忽然要替外頭來的老闆找倉鋪,本身就透著一股急錢味。

  更要緊的是,他說要懂行的先生,說明這單不只是租鋪做買賣那麼簡單。

  周掌柜心裡一動,面上卻不顯,只笑道:「霍少放心,我替您留意。真有合適的人,我親自給您引。」

  霍雲承點點頭,像是毫不在意。

  「那就快點。我那朋友脾氣不好,等久了,可能就換地方了。」

  這句話一落,周掌柜眼底那點熱意更明顯了。

  他知道,魚餌已經掛上去。

  而另一頭,舊染坊這邊也沒閒著。

  陳青河一早就到了院裡,工人還在收尾,前院清出來的空地上堆著木料和舊磚,後院井邊新翻出來的濕泥還沒幹透。

  整個地方像剛被人剝開一層殼,骨架清清楚楚,正等著真正立起來。

  黃守拙蹲在門邊記帳,見陳青河過來,連忙低聲道:「何家那邊來過消息,周掌柜今早沒去鋪子,直接回了趟后街,還去了金福樓。」

  「知道了。」陳青河把袖子往上一挽,「他這是去接線,不是去喝茶。」

  黃守拙眼睛一亮:「那是不是快有動靜了?」

  「會有。」

  陳青河走到前院中央,低頭看了看那條粉線,又抬眼望向門外的街口。

  他知道,周掌柜現在最想看的,不是何家到底好了沒有,而是霍雲承這邊到底是真有買賣,還是在放風。

  這種人最精,真讓他聞到一點腥味,他自己就會往前撲。

  可就在這時,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不是工人走路那種沉,不是街坊路過那種散,而是很穩,很慢,像是先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確認了地方,才抬腳進來。

  黃守拙先回頭,臉色一變。

  門口站著個穿深色短西裝的男人,三十出頭,瘦,臉白,手裡夾著一隻牛皮公文包,站姿很規矩,眼神卻像鉤子,落在院裡那一堆木料和井口上,停得很久。

  他沒急著開口,只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

  「陳師傅?」他聲音不高,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客氣,「我是周掌柜介紹來的,想請您看一處倉。」

  陳青河沒接名片。

  只是稍微看了一眼眼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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