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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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黃守拙是被街口的嚷嚷聲吵醒的。

  他昨晚為找石頭跑斷了腿,天亮前才迷迷糊糊睡下,一睜眼便見福安里半條街的人都在議論,說九龍城寨那邊夜裡起了火,燒了個小廟。

  連帶著金福樓那邊也沒了半點動靜。

  「好師弟,你聽說了嗎?」黃守拙一路小跑進來,神情里又驚又喜,「昨天晚上,金福樓那邊直接就沒消息了!城寨那邊還起了大火。是不是……是不是他們那邊自己出事了?」

  陳青河正坐在桌邊喝茶,聞言只是淡淡點頭:「嗯。」

  「這豈不是天助我們?」黃守拙壓低了聲音,眼睛亮得嚇人,「那些人平時神神叨叨的,這下可算栽了。裴家那邊要是知道,怕是得把你當神仙供起來。」

  「裴家那邊,今日確實要再去一趟。」陳青河放下茶盞,起身道,「局拆了,根也斷了,總要讓他們安穩下來。」

  黃守拙趕緊跟上。

  兩人到了裴家金鋪時,裴世傑正站在櫃檯邊,臉色比昨日又好了兩分。

  鋪子裡那股躁火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裴太太能坐穩,小弟弟也不再發燒,只是還有些虛。

  「陳師傅!」裴世傑一見兩人,神色明顯鬆了口氣,「昨夜開始,鋪子裡頭那股悶勁就沒了。我娘還說,夜裡第一次沒做亂夢。」

  話音剛落,後頭一個老管家匆匆跑了進來,手裡攥著一張剛送到的消息紙,臉色微變。

  「少爺,城寨那邊起火了。」

  裴世傑一怔,隨即像是想起什麼,猛地看向陳青河。

  「陳師傅,這……」

  陳青河神色平靜:「放心吧,以後這樣的事,不會再有了。」

  這話一出口,裴世傑心裡最後那點懸著的不安,便也落了下去。

  就在這時,外頭卻又停下了一輛車。

  車門一開,下來的是兩個便衣。

  一個年紀稍長,臉色發灰,走路時腳下還有些虛;另一個年輕些,神情卻很正,進門先亮了亮自己的證件。

  「陳青河,陳師傅?」年輕警員開口,「我們是九龍重案組的。昨夜城寨那場火,有些事情想請你去做個簡單匯報。」

  黃守拙聽得心裡一緊,下意識便想往前擋半步。

  陳青河卻不在意:「是什麼事?」

  那年長警員顯然是認出了陳青河,臉上帶著種說不出的後怕和敬意:「其實是想請您到警察局裡,問一問關於城寨小佛寺起火的事情,還有就是裡面有個叫做『八面佛』的傢伙,我們今天去的時候只看到他受了重傷,但還有一些案子跟這位八面佛有牽扯,我們需要詢問一下。」

  「其實前段時間,這幫從東南亞過來的人,我們已經盯了很久。可他們太邪門了。我們的人進去查,一連折了三個,不是半夜撞牆,就是平白高燒,連槍都帶不穩。昨晚若不是有人說,看見一個年輕先生單槍匹馬闖進去,我們現在還摸不清裡頭到底是個什麼鬼地方。」

  年輕警員也立刻接話:「陳師傅,我們不是來為難你的。只是想把這些事情給問問清楚,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陳青河點了點頭。

  這樣的事情,倒是沒什麼關係。

  年輕警員明顯鬆了口氣,連忙把證件收起來,又往後退了半步,語氣比剛才更客氣了些:「多謝陳師傅配合。我們車就在外頭,若您方便,現在過去也行。要是您這邊還沒忙完,我們等一等也可以。」

  黃守拙站在一旁,原本懸著的心這才稍稍放下。他先前還怕警察是來找麻煩的,如今一看,對方這副態度,分明是把自家師弟當成了貴客。

  那位年長些的警員咳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陳師傅,昨夜城寨那把火,算是把這尊假佛給燒露了底。我們今天一早進場,已經從那間小廟裡起出了不少東西。黑牌、硃砂、骨灰、帳本、幾袋來路不明的佛牌,還有幾張寫著人名和鋪號的紙。」

  他說到這裡,臉色更沉了幾分。

  「這位八面佛,表面上裝成高僧,背地裡乾的全是髒事。先是替人做偏財局、借命局,再借著局勢把人逼得走投無路。有人死了,就說是命薄;有人瘋了,就說是沖煞;有人家裡敗了,就叫人繼續加錢改局。前前後後,至少有七八樁命案、失蹤案和他脫不開關係。」

  年輕警員立刻接過話:「我們還查到,前兩年有個開銀號的老闆,原本好好的,突然迷上了他那套路子,前後砸進去十幾萬,最後生意垮了,人也跳了海。家裡人報了案,最後卻只當成自己想不開。還有一個碼頭工頭,先是請他改宅,後頭家裡接連出事,最後人死在樓梯口。像這樣的案子,城寨那邊壓著的,不止一兩件。」


  黃守拙聽得後背發涼,下意識看了陳青河一眼。

  陳青河神色不動,只問了一句:「八面佛開口了沒有?」

  年長警員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人還剩半條命,醒是醒了,可嘴硬得很。我們的人問了半天,也只罵不答。可他廟裡的帳本、手底下那幾個跑腿的,已經夠他喝一壺了。真要不是您昨夜進去先把人打廢了,又把那廟裡的根局破了,我們現在怕是連門都摸不准,更別提拿到這些東西。」

  黃守拙一聽這話,腰杆都不由挺直了幾分。

  平日裡深水埗這些街坊夸一句「陳師傅真有本事」,他已經覺得夠體面了。如今連九龍重案組的人都當面認情,這份面子可就不是一條街能比的了。

  年長警員頓了頓,又低聲道:「說實話,我們這些辦案的,平時最不信這種神神鬼鬼的東西。可跟了八面佛這條線之後,才知道有些事真不是光靠查帳、問口供就能弄明白的。他那幾間廟、幾處宅子,局局都藏著手腳。昨夜那地方,我們原本想直接動手抓人,可人還沒進去,先有人高燒、有人撞牆,連槍都拿不穩。要不是您先進去把局打亂,我們今天進場,怕還得折人。」

  說到這裡,他朝陳青河拱了拱手。

  「所以今天這一趟,一是按規矩請您去把昨夜的事說清楚,二來,也是想當面謝您。」

  陳青河聽完,只淡淡點了點頭:「該說的我會說。至於謝,就不必掛在嘴上了。八面佛那條線你們既然接住了,後頭能挖多深,是你們的事。」

  年輕警員立刻應道:「明白。」

  年長警員也笑了一下:「有您這句話,我們心裡也穩了些。」

  黃守拙站在邊上,心裡早就熱得不行,只差沒把「我師弟厲害吧」寫在臉上了。可他也知道這會兒不能亂接話,只能強壓著那點得意,老老實實站著。

  陳青河到警察局不過是一兩個小時的事情,八面佛作惡多端,也算是多行不義必自斃了。

  他沒有繼續去插手後續的事情。

  而在一系列的問詢過後,陳青河也是認識了之前的那個年長一些的警察。

  他叫做顧,叫做顧成岳。

  是現在重案組的頭頭,今天也算是見識了一番。

  此時本應該將陳青河恭恭敬敬的送出來,可顧成岳此時臉上卻露出了幾分求救。

  「陳師傅,如果你有空的話,能不能幫我們去看看我們一個弟兄。他不是自己出的問題,十有八九……是中了術。」

  「中了術?」黃守拙聽得頭皮一麻。

  「是。」顧成岳旁邊的年輕警員點頭,「人現在還在醫院,昏了一整天,醫生什麼都查不出來。您若能去看一眼,我們警方這邊……一定記情。」

  陳青河聽完,神色沒什麼變化,只問了一句:「有他的貼身物品嗎?」

  年輕警員一怔,隨即下意識回頭看身後那位年長的。

  那年長警員臉一紅,竟有些尷尬:「這個……內褲算不算?」

  黃守拙差點沒當場嗆住。

  陳青河卻很平靜地點了點頭:「可以算。」

  半個時辰後,醫院單間裡。

  病床上的警員面色蠟黃,嘴唇發青,胸口起伏極淺,像是整個人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住了大半口氣。

  幾個警察站在邊上,神情都不太好看,顯然已經守了很久。

  看到陳青河出現的時候,臉上都帶著喜色。

  「是那位師傅!」

  「一個人解決了八面佛的那位師傅!」

  顧成岳看起來頗有聲望,此時一個抬手,示意大家不要說話,然後朝著陳青河道:「陳師傅。」

  他壓低聲音,「我們這邊真是沒辦法了。那幫從東南亞來的人,我們盯了小半年,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手段。前段時間我的人進去盯梢,回來後一個比一個邪,最後這個最重,直接昏了。」

  說到這裡,他停了停,目光里有些遺憾。

  「昨晚我們原本是想動八面佛的,可真到了門口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對手。要不是你先進去,把那地方砸了,今天城寨里怕還得多出幾條人命。」

  陳青河沒接這句恭維,只把那件貼身衣物接過來,放在床邊,隨手抽出一張黃紙,又取了護士剛端來的溫水。


  黃守拙站在旁邊,見他用指尖蘸了點水,在黃紙上飛快畫了幾筆,嘴裡沒念什麼玄詞,只在最後把那張符按在病人心口時,輕輕說了一句:

  「歸來。」

  話音一落,病床上的警員身子猛地一顫。

  下一刻,他脖子一仰,「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黑水。

  屋裡所有警察都被這一下驚住了。

  有人下意識往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住,像是生怕自己碰了就壞了事。

  那顧探長更是眼睛都沒眨一下,死死盯著那口黑水,看得後背發涼。

  因為那東西根本不像普通嘔吐物,而像一口淤了太久的死水,又黑又濁,還帶著股說不出的腥味。

  病床上的警員卻在吐完之後,胸口猛地起伏了幾下,臉上那層蠟黃竟肉眼可見地退了些。

  又過片刻,他緩緩睜開了眼。

  屋裡頓時靜得落針可聞。

  那警員眼神還有些發散,像是剛從很遠的地方爬回來,嘴唇動了動,第一句話卻是啞著嗓子說的:

  「陳師傅……多謝陳師傅……」

  顧探長在旁邊看得整個人都呆了,半晌才深吸一口氣,鄭重地朝陳青河拱了拱手。

  「陳師傅。」他低聲道,「今天這份情,我們記下了。」

  陳青河把袖口理了理,神色依舊從容:「沒事。」

  這種事情實在是應該的,沒必要驕傲自豪。

  可屋裡那幾個原本對「風水相術」還只當半信半疑的警察,此刻看他的眼神,已經和先前完全不一樣了。

  那不是客氣。

  是實打實的服氣。

  也是驚。

  他們辦案這麼多年,見過血,見過槍,也見過人心最黑的地方。

  可像這樣一句「歸來」,便把半條命從閻王手裡拽回來的本事,他們還是頭一回見。

  病床上的警員醒過來以後,屋裡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氣氛,總算散了半截。

  顧探長站在床邊,看著那一口黑水被護士端走,臉上的神情從驚,到疑,再到徹底信服,只用了短短几息。他先前請陳青河來,本是死馬當活馬醫,心裡並沒有十成把握。

  可眼下人活生生醒了,眼神也清了,那點半信半疑便再撐不住了。

  顧成岳轉過身來,朝陳青河鄭重拱了拱手。

  「陳師傅,這份情,我顧成岳記下了。」

  陳青河擺了擺手:「舉手之勞。」

  顧成岳卻沒立刻接話,只看了眼病房門口那幾個還愣著的警員,低聲道:「你們先出去。」

  幾個警員你看我、我看你,連忙應了一聲,帶上門退了出去。

  病房裡頓時只剩下顧成岳、陳青河、黃守拙三人,外加床上那個臉色還發白、但好歹撿回半條命的警員。

  黃守拙最會察言觀色,一看這架勢,便知道顧探長接下來要說的,不是客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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