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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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陳青河這番話,旁邊的黃守拙喉頭一緊。

  他幾乎是一瞬間就意識到了陳青河的意思。

  陳青河早就說過不止一次,三玄門現在人煙稀薄,就只有他一根獨苗。

  能完整掌握這類符譜的,屈指可數。

  如今師父已逝,師叔李正風也死在香江。

  按理說,這些東西早該隨著師叔斷在了香江這一脈的門下。

  可它偏偏出現在一個靠偏門吃人、借著金福樓擺攤的周師傅手裡。

  陳青河把符紙慢慢折好,收入袖中,臉色平靜,眼神卻冷得像刀。

  裴世傑看他這副模樣,已經意識到事情不對:「陳師傅,這張紙……是什麼要緊東西?」

  「一張不該出現的符。」陳青河簡短答了一句,隨即轉向裴家祖像,「今日這局我再給你補一道。祖像兩側立對穩物,案底下重新壓一張正符。以後誰要碰你家這案子,都得先過這道門。」

  裴世傑連忙點頭。

  黃守拙站在一旁,看著陳青河落筆寫新符的手穩得像一塊石頭,心裡卻翻江倒海。

  他已經聽得明白了。

  周師傅那撥人做的不是普通偏門,他們手裡握著三玄門的底子。

  而三玄門在香江這一脈,只剩一個李正風。

  李正風又偏偏死得不明不白。

  黃守拙忍不住壓低聲音,湊到陳青河耳邊:「師弟……你是不是在懷疑——」

  陳青河沒抬眼,只把新符壓在祖像底下,淡淡道:

  「師叔的死,未必是意外。」

  這一句落下,堂中陽光還亮著,黃守拙卻覺得背後一陣冷。

  陳青河替裴家補完最後一道局,起身時,目光落在遠處金福樓的方向。

  周師傅的出現,背後那位姓邱的介紹人,這一整條在香江不知道鋪了多久的偏門線,如今在他心裡已經不再只是一樁生意。

  因為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要查的不再只是一場局。

  而是一群人。

  這些人在香江做著奸邪勾當,以人為食,手裡居然還有三玄門的東西。

  而師叔李正風的死,很可能就是這條線上的第一塊血。

  從這一刻起,替人看風水、賺錢、立三玄觀……這些事依舊要做。

  只是從今天起,他心裡又多了一件事。

  這件事,比鋪子更重,比名頭更沉。

  它關乎三玄門的規矩,也關乎師叔留在香江的那點未了之事。

  ……

  ……

  從裴家金鋪出來時,天色已經壓了下來。

  黃守拙一路上都沒敢多說話,直到回了福安里,關上三玄觀的院門,他才壓著嗓子開口:「師弟,那張符……真是咱們三玄門的東西?」

  陳青河沒急著答,只把從裴家祖像案底下取出來的符紙平平碼在桌上,又從李正風留下來的舊書舊札里翻出幾頁發黃的符底殘稿,放在燈下細細比對。

  一張是裴家的催財符,一張是師叔手裡留下的正符底稿。

  乍看相近,細看卻差了兩處收筆。

  裴家那張,一挑一壓,故意把「引正氣護主」的路數改成了「引偏氣催財」的邪路。

  改得不算高明,可偏偏改符的人見過真譜,知道三玄門這一路的底子從哪裡起、往哪裡收。

  黃守拙看得後背發涼。

  「不是隨手畫出來的。」陳青河終於開口,「這人碰過三玄門的東西,而且不止一次。」

  「那不就是師叔那邊漏出去的?」黃守拙聲音都有點發緊,「師叔這些年一直在香江……會不會是有人偷了他的東西,或者——」

  「不是偷。」陳青河打斷他,眼神沉了沉,「更像是跟著師叔一路摸過來的。」

  屋裡一下安靜了。

  黃守拙喉結滾了滾,忽然就明白了這句話的分量。

  若只是偷譜偷符,那頂多是外人起了貪念;可若是「跟著師叔摸過來的」,那就說明李正風生前很可能就已經和這撥人打過交道。

  「師弟,你是懷疑……師叔的死,和這群人有關?」

  陳青河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把那張符收進袖中,淡淡道:「還不能定。可既然裴家祖像底下能壓著三玄門改過筆的符,那這事就不只是一個姓周的江湖先生在騙財。」

  他說完,目光落到桌上那本舊帳簿上。

  那是前些日子從師叔靈位底下翻出來的東西。

  帳簿里記的不是香火帳,而是一些宅址、人名、出手時辰,還有極簡的批註。

  陳青河以前只覺得這些東西零碎,如今再翻,許多看不懂的地方竟慢慢串起來了。

  他翻到其中一頁,指尖停住。

  上頭只寫了幾行極短的字:

  「金福樓,二層東雅間。」

  「邱。」

  「符底不正,改二筆。」

  「勿急,後有線。」

  黃守拙湊過去看,眼睛一下瞪大了:「金福樓?就是裴世傑紙上寫的那個金福樓?」

  陳青河點頭。

  這就對上了。

  裴家的局不是孤的。

  周師傅不是孤的。

  師叔當年查到的那點東西,也不是無根無由。

  「明天去金福樓。」陳青河把帳簿合上,語氣平靜,「人先不動,先看。」

  黃守拙一怔:「不拿人?」

  「拿了周師傅,也只是拿個擺攤的。」陳青河道,「真正做局的人未必在他頭上。況且這撥人既然會用三玄門改過的符,後頭必然還有掌譜、傳手、放局的人。現在動手,只會驚了蛇。」

  黃守拙聽得一陣牙酸,卻也明白這道理。

  陳青河其實對師叔去世這件事情多有疑點,只是那個時候一團亂麻,無從下手查探。

  現在居然從裴家金鋪這件事情給出了一些端倪。

  第二天一早,兩人沒有去鋪子,先繞去了金福樓。

  金福樓是這一片的老茶樓,珠寶行、鐘錶鋪、洋貨店的中人最愛在這裡談事。

  茶樓門臉普通,二樓卻隔出幾間雅座,門帘半垂,最方便說些不見光的買賣。

  陳青河和黃守拙找了個能看見樓梯口的位置坐下,叫了一壺最便宜的茶,便不再說話。

  不到半個時辰,周師傅果然來了。

  他今天換了件深青長衫,手裡搖著摺扇,面上笑得和氣,先後上去見了三撥人。

  第一撥是做珠寶盤貨的,第二撥像開新鋪的,第三撥穿西裝,腰裡別著帳本,一看便是跑帳房的。

  黃守拙越看越心驚。

  這些人進去時神色都平平,出來時卻多多少少帶著點興奮,像是都被許了什麼好處。

  「師弟。」他壓低聲音,「這老東西不是一個人騙,是在這裡成批放局。」

  「嗯。」陳青河盯著樓上門帘,眼神極靜,「他不是先生,是放手的。」

  正說著,樓上忽然下來一個矮胖男人,四十上下,穿褐色短褂,走路時左腳微拖,像年輕時傷過筋。男人一邊往外走,一邊把一隻小紙包塞進周師傅袖裡,嘴上還賠著笑:「那就全仰仗周師傅了,事成之後,少不了您的厚禮。」

  周師傅點頭,神情自若。

  陳青河卻在這一瞬微微眯起了眼。

  那矮胖男人轉身時,袖口掀起一點,露出手腕上一個墨色小印,像是倉促紋上去的,圖樣不大,卻正是三玄門舊譜里一枚「七星壓印」的簡式變體。

  不是正印,是簡印。

  正印護符,簡印記手。

  這東西不是外人隨便能認出來的,可陳青河一眼便認了出來。

  他心裡那口氣,終於沉了下去。

  師叔李正風,真的和這群人打過照面。

  甚至不止照面。

  黃守拙還沒看出端倪,只覺得師弟臉色忽然冷了一層,忍不住問:「怎麼了?」

  「看到東西了。」陳青河起身,把茶錢壓在桌上,「走。」

  「這就走?不繼續盯?」

  「夠了。」陳青河道,「再盯,反而打草驚蛇。」

  兩人從金福樓出來,外頭日頭正盛,街上人來人往,吆喝聲、車鈴聲亂成一片。黃守拙跟在他身後,忍了半條街,終於憋不住了。

  「師弟,你到底看見什麼了?」

  陳青河腳步沒停,只淡淡道:「不是一撥散人,是個專門做偏門風水局的班子。周師傅只是擺在明面上的先生,後頭還有放線的、介紹的、改符的、掌譜的。」

  黃守拙聽得頭皮發麻:「掌……掌譜?」

  「嗯。」陳青河道,「而且和三玄門有舊。」

  說到這裡,他終於停下腳步,抬頭看向深水埗灰濛濛的天。

  「師叔留下那句『後有線』,我現在算是明白了。」

  「裴家的五鬼運財局,不是孤局。金福樓,也不是終點。師叔當年大概已經摸到了他們的邊,沒來得及往下掀。」

  黃守拙咽了口唾沫,聲音發乾:「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陳青河緩緩收回目光,神色平靜下來。

  「照舊開鋪,照舊接局。」他說,「這撥人既然在香江靠偏門風水吃飯,就總得繼續出手。我們不急,他們自己會再送線過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只是從今天起,裴家這單不再只是生意。」

  「而是師叔留下來的主線。」

  陳青河已經在心裡暗暗想好後續應該從什麼地方下手了。

  先把眼前的局給他破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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