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金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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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裴家金鋪回到三玄觀時,天已經擦黑了。

  黃守拙一路上都沒怎麼敢說話,只抱著那隻裝錢的木匣,跟在陳青河後頭,連腳步都放輕了些。

  他很少見陳青河這樣動氣。

  進了院子,陳青河把舊羅盤往桌上一放,臉色依舊沉著,只是那股壓著的火意比平日重得多。

  「你們香江的風水師,就是這樣賺錢的嗎?」

  這一句把黃守拙驚得心口一跳,差點連木匣都抱不穩。

  「好師弟,我可從來不敢幹這種事情。」他趕緊把匣子擱下,連連擺手,「我平時頂多也就是替人看看開門朝向、選個日子、混幾頓飯吃。像這種拿五鬼位去催財、拿主家的福氣去換流水的偏門局,我是真不敢碰。那是要折壽的。」

  陳青河沒看他,只低頭把從裴家帶回來的那五枚舊銅錢一枚枚攤開,又把那撮沾了硃砂的木屑放在旁邊,眼神很冷。

  「三玄門的規矩,第一條就是不得借風水相術謀財害命。」他緩緩道,「偏財局不是不能做,可也得講個分寸。先扶主,再談財;先安人,再看運。像他們這樣,把局做成拿人換錢的模樣,和殺雞取卵有什麼分別?」

  他說到這裡,胸口那股氣仍未完全壓下去。

  裴家的金鋪,若不是裴世傑心裡發虛,覺得這旺勢來得太邪,主動上門來請,他遲早還要再燒下去。

  燒的不只是裴太太的病和裴家小兒子的燒,燒到後面,連裴家自己的命數都得一併耗進去。

  這種局,已經不是取巧,是壞了根。

  黃守拙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臉色,半晌才低聲道:「香江這邊……人心急。」

  陳青河抬眼:「急?」

  「急著發財,急著翻身,急著把今日的錢先撈到手。」黃守拙苦笑了一下,「這裡和你們那邊不一樣。外頭樓一天比一天高,鋪子一間比一間貴,人人都怕自己慢一步就趕不上了。那些正經看風水的規矩,肯守的人有,可架不住偏門見效快。你跟人說要慢慢養氣、緩緩收口,人家嫌你不痛快;你跟他說三天見財、七日轉運,他反而當你有真本事。」

  陳青河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院子裡一時靜下來,只剩巷子外頭遠遠傳來的車鈴聲。

  黃守拙見他臉色稍緩,才又試探著往下說:「而且……真懂規矩的人,也未必過得好。像裴家那種局,一開始確實來錢,主家自己都捨不得停。你叫他拆,他還覺得你是在斷他財路。久而久之,那些肯走正路的師傅賺得慢,名氣也未必有那些偏門大。馮四眼那種人,不就是靠這個吃飯麼。」

  陳青河冷笑了一下:「所以就該拿別人的命去填?」

  「那當然不該。」黃守拙忙接上,「所以我說,好師弟,你可別把我們都算進去。我雖然嘴上會吹,可真要叫我做這種傷陰損德的事,我心裡也發毛。」

  陳青河看了他一眼,這回倒沒再逼問,只把那五枚舊銅錢攏到一處,指腹在邊緣輕輕摩挲了兩下。

  「這幾枚錢,年頭不長,磨損卻重。」他道,「不是祖上傳下來的老物件,是有人常年帶在身上,專門拿來做偏門局的。手法也熟,不是頭一回干。」

  黃守拙一聽,立刻反應過來:「師弟,你是說……這背後不是一個周師傅,而是一撥人?」

  「至少不是他一個人。」陳青河道,「一處金鋪,一座蘇宅,再加上馮四眼那種路數,雖不完全一樣,可骨子裡是一個脾性——急、偏、狠,先把錢抓到手,後頭死活不管。」

  他說著,目光慢慢沉了下去。

  他先前只是想在香江立住三玄觀的門臉,接幾單像樣的局,慢慢把名聲打出來。

  可這幾樁事撞下來,他才真正意識到,香江這地方不只是局多,歪門路數也比他想的重得多。

  若任由這些人用風水的名頭害人斂財,到最後壞的就不只是幾戶人家,更是整條行當的招牌。

  三玄門不算什麼顯赫大派。

  可既然他來了香江,既然頂著三玄觀的名字開了門,便不能看著這些人把「風水相師」四個字糟踐成這個樣子。

  黃守拙見他沉著臉不說話,心裡越發發虛,小聲問:「那……這事咱們要管嗎?」

  陳青河沒有立刻答。

  他轉身給祖師像上了三炷香,煙線裊裊升起,把那股剛剛壓著的火氣也慢慢壓了下去。過了片刻,他才淡淡道:「裴家這單已經接了,自然要管到底。至於後頭那撥人……」


  他頓了頓,回身看向桌上的銅錢。

  「若只是騙錢,我懶得追。可他們既然已經碰了害命這條線,就不是一句偏門能帶過去的了。」

  黃守拙聽得後背一緊,又隱隱生出一點熱來。

  他知道,陳青河這不是單純生氣,是動了真念頭。

  而他一旦真動了念頭,多半就不會只停在罵兩句的地步。

  正想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緊跟著便有人在門上拍了兩下。

  「黃師傅!陳師傅!裴少東家讓我趕緊送個信來!」

  黃守拙連忙過去開門,只見來的是裴家鋪子裡的一個小夥計,跑得滿頭是汗,手裡還捏著一張紙。

  「怎麼了?」黃守拙問。

  那小夥計喘著氣,把紙遞過去:「少東家讓我來送這個。說你們要查的那個周師傅,他已經想起來是誰介紹來的了。還有……還有他家老太太剛才睡了一覺,醒來之後頭一回覺得腦子清明,不發悶了,叫我一定先來報個喜。」

  黃守拙一聽,臉上頓時露出笑來。

  「好,好,我知道了。」

  他把人送走,回頭把那張紙遞給陳青河。

  陳青河展開一看,只見上頭寫著兩個字:金福樓。

  下面還補了一行小字——周師傅常在樓上茶室見人,介紹人姓邱,是個做珠寶盤貨的中人。

  陳青河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點笑意不重,卻叫黃守拙心裡一跳。

  「師弟?」

  「明天去一趟金福樓。」陳青河把紙折好,收入懷中,「先把裴家這條線扯順,再看看那位周師傅,到底有多大的膽子,敢在香江把偏門局做到這個份上。」

  黃守拙聽到這裡,心裡那點怯反倒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興奮。

  又有局了。

  而且這回,不只是賺錢。

  是順著一樁局,去掀一群人的蓋子。

  院外夜色更深了幾分,祖師像前的香卻燒得正穩。

  陳青河站在燈下,臉色已經恢復如常,只是眼神比先前更定了一層。

  香江這地方,局多,人雜,偏門也多。

  既然碰上了,那就一樁一樁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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