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淺水灣,新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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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四眼的事情一出,陳青河和黃守拙兩個人在這一條街的名氣瞬間就變得不一樣了。

  最開始,他們只是『那兩個沒眼力的,租了那家破爛店面。』、『年輕氣盛,不知道什麼叫邪門,等住上兩晚,怕是哭都來不及』。

  而現在街頭巷尾傳的是什麼?

  『聽說了嗎,新來的那個小師傅本事可了不得,那家鋪子那麼多人租了都倒霉,小師傅租下來都住三天了,還沒出事,這不是本事是什麼?』

  『還有啊,馮四眼你們不知道?平日裡定吉凶,看風水宅也有一手的,遇到這個新來的小師傅,說他有血光之災就有血光之災,這小師傅什麼水平我都不敢想!』

  『……』

  黃守拙聽著這些話,心裡喜滋滋的。

  他本就是個最吃臉面的人,先前被人明里暗裡看笑話,心頭一直憋著口悶氣。

  如今氣總算順了,連幹活都比往常利索。

  陳青河要他去置辦東西,他一句廢話沒有,按著清單一趟趟跑,桃木劍、符劍、羅盤、硃砂、黃紙、墨斗線、銅錢、香爐、八卦鏡,能配的都儘量配齊,恨不得一夜之間把這間還透著灰塵味的小鋪子,真整成一處能鎮場子的風水門面。

  等到最後一批東西搬進來,黃守拙擦著汗,站在櫃檯邊環顧一圈,心裡那點得意幾乎要漫出來。

  雖說鋪子還是舊,牆角還有些濕痕,門檻也缺了一塊角,可該有的氣象總算立起來了。

  桌上擺著羅盤,架上掛著桃木劍,符紙分門別類收在抽屜里,連香爐都擦得發亮。

  甭管別人認不認,至少從樣子上看,這裡已經不是那家人人繞著走的晦氣店面,而像是一處真能接事、真能鎮邪的地方了。

  他轉頭看了陳青河一眼。

  陳青河正站在窗邊,拿著那隻老舊羅盤慢慢摩挲。那羅盤邊角磨損得厲害,盤面上的刻痕也被歲月吃去不少,乍一看,甚至比地攤上賣的舊貨還不起眼。

  可黃守拙知道,陳青河隨身從外地帶來的東西少得可憐,真正一直沒離手的,只有這一隻羅盤。

  他先前問過,陳青河只說,這羅盤如今其實已沒多大用了,留在身邊,不過因為它是老師留下的遺物。

  黃守拙不敢打擾他,只問:「師弟,你再看看,還缺什麼不缺?」

  「要是還差,我現在就去置辦。銅錢劍、拂塵、鎮紙,或者法壇上要用的供器,我都能想法子弄來。」

  陳青河把羅盤放下,目光在鋪子裡掃了一圈,笑了笑,搖頭道:「夠用了。」

  「真夠了?」

  「風水命脈,靠的不是這些外物。」陳青河語氣很淡,「三玄門重人,不重器。東西齊全,只是做個區分,方便行事而已。真到要緊處,管用的從來都不是桃木還是銅錢,是手裡有沒有本事。」

  黃守拙聽得一怔,隨即又點頭。旁人若說這種話,他多半要當成裝腔作勢,可從陳青河嘴裡出來,卻偏偏讓人覺得理所當然。

  他正要再說什麼,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高跟鞋敲地的細響。

  黃守拙他回頭看去,只見門邊站著個三十來歲的女人。

  個子不算高,身段卻生得極勻,穿一身藕色旗袍,腰肢收得很細,眉眼艷麗,嘴唇顏色卻淡,像是許久沒真正睡過好覺。

  她手裡捏著一隻小皮包,站在門口先往裡看了一眼,聲音也細,像怕驚了人。

  「你好,請問這裡是新開了一家風水店嗎??」

  黃守拙平時見了這種體面的女人,總要先擺兩分架子,可眼下灰頭土臉,手裡還握著半截木槌,想裝都裝不起來,只得咳了一聲:「是,我們是看風水的。」

  那女人明顯愣了一下,目光在陳青河和黃守拙身上轉了轉。

  大概沒想到,所謂「看風水的」,竟是兩個正在打掃衛生的年輕人。

  陳青河把手裡的工具放下,抬眼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神色便微微沉了沉。

  這女人妝容精細,可印堂發灰,眼下發青,眉尾細散,鼻根處隱隱帶一線暗色。

  不是病相,是驚相、耗相,也是久受陰滯之氣壓住後的敗色。

  更要緊的是,她兩頰泛薄紅,唇色卻淺,分明是外強內虛,心火浮而腎水弱,夜裡多半睡不穩,白天又不敢露出來。


  她不是隨便路過,是帶著事來的。

  果然,那女人遲疑了片刻,還是輕聲道:「我本來也不大信這些,可家裡最近出了些事,聽說這邊要開風水鋪子,便想來問問。若兩位真會看,能不能……幫我看看宅子?」

  然後緊接著又道:「我是聽人說,這條街新來的兩位師傅非常有本事,才貿然上門的,要是真能幫我把家裡的事情解決掉,錢絕對不是問題!」

  黃守拙眼睛一亮,正要先把價錢問出來,陳青河已經開口:「可以。明天去看。」

  那女人似乎沒想到他答得這樣乾脆,又多看了陳青河一眼。

  少年衣裳舊,袖口還有灰,神情卻平靜得很。

  「那我明日來接你們。」她從皮包里抽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去,「我姓蘇,蘇玉蓮。」

  黃守拙接過名片,只見上頭印著「蘇宅」兩個字,後頭是淺水灣一帶的地址,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能住那一片的人,少有簡單的。

  蘇玉蓮抿了抿唇,像是還想再說什麼,指尖無意識在皮包邊沿摩挲了兩下,最終才低聲補了一句:「我先生……前陣子從樓上跳了下去。家裡人都說,是他自己想不開。可我總覺得不對。自那以後,宅子裡就沒一日安生。若兩位真能看出什麼,我絕不薄待。」

  這話說完,她眼底那點原本強撐著的鎮定,終於繃不住了。

  她沒有哭,聲音甚至也沒有發顫。

  黃守拙一時也說不出什麼玩笑話了。

  而陳青河卻留意到了更多。

  蘇玉蓮說到「我先生」三個字時,喉頭很明顯收緊了兩下,那是下意識的哽意,騙不了人,說明她是真傷心。

  可她說到「家裡人都說是他自己想不開」的時候,鼻翼卻幾乎沒動,呼吸也沒有跟著亂,這說明這句話並不是她自己打心底認定的,而更像是被別人反覆說過太多遍,說到她不得不拿來複述。

  也就是說,在她心裡,她丈夫的死,至少不是一個單純的「自殺」。

  至於「宅子裡沒一日安生」,那就更值得咂摸。

  很多人家裡一出喪事,便容易草木皆兵。

  夜裡風吹簾動,也能嚇得心神不寧;木地板熱脹冷縮發一聲響,也能被當成怪事。

  可蘇玉蓮不是那種沒見過世面的內宅婦人,她這種出身、這份體面,遇事還能獨自上門來請人,足見心性並不弱。

  能把她逼到親自來找陌生風水先生,說明那宅子裡發生的,絕不止是「心理作用」那麼簡單。

  更何況,她身上的氣色,已經把答案寫了一半出來。

  她不是被悲傷拖成這樣的,她是被某種東西一日一日耗出來的。

  蘇玉蓮說完,像是再待下去就要撐不住失態,只朝兩人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

  黃守拙跟到門邊,看著那輛車緩緩駛離街角,直到尾燈消失在拐彎處,才咂了咂舌,忍不住壓低聲音道:「淺水灣的宅子,跳樓死人的丈夫,美艷寡婦親自上門……師弟,這一單看著可真不小啊。」

  陳青河沒接這句玩笑,只看著手裡的名片,若有所思。

  蘇玉蓮起身時,黃守拙的目光鎖在她窈窕細腰上。

  她朝陳青河點了點頭,便轉身往外走。

  走到車門前時,她像是察覺到什麼,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輕,快得像錯覺。

  可陳青河還是看見了——她看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街尾拐角的方向。

  那一瞬,她眼底那點柔弱下藏著的緊意,終於露了一絲。

  黃守拙還在低頭看名片,沒留意到這點,只覺得心裡又熱又虛:「師弟,這一單看著……不小啊。」

  陳青河把目光從街尾收回來,淡淡道:「是不小。」

  黃守拙從未接觸過這樣的美婦人,心裡拿捏不住,只顧嘆息:「這樣的可憐人……」

  陳青河則是笑著搖頭:「她不是單純來求助的。」

  「她怕,可她怕的不是一間屋子。她方才說話時,提到她丈夫,是真傷心;提到請過的先生,是不信;可提到明日來接我們的時候,聲音反而穩了。說明她早就想好了要來,不是臨時起意。」

  黃守拙聽得後背微微一涼:「你是說,她還有別的心思?」


  「有。」陳青河道,「只是眼下還不知道,她是自己想來的,還是被人逼著來的。」

  黃守拙張了張嘴,還想再問,陳青河卻已經把名片收進懷裡,轉身繼續去看堂中那片剛拆開的空地。

  「那這個事情我們還插手嗎?」

  「為什麼不插手?」

  黃守拙臉上神色嚴肅:「可你不是說不對勁嗎?」

  「不對勁歸不對勁,可是有錢賺難道不賺?」陳青河這樣反問。

  ……

  ……

  夜。

  福安里,小院。

  黃守拙在知道這件事情不對勁以後,心裡的態度就已經是完全變掉了。

  之前看蘇玉蓮這小寡婦都饞的快要流口水了,現在卻已經在院子裡罵了不止一個小時。

  反而是給陳青河搞得有點哭笑不得。

  他自己是不太在意這件事情背後到底是有什麼深深隱情的。

  他只在乎一件事情,那就是錢。

  蘇玉蓮的這個案子,如果能夠給自己帶來足夠的錢,哪怕後面真的有點危險,陳青河也是願意去趟一趟的。

  師父在世時常說,三玄門真正可惜的,從來不是術法斷了傳承,而是這一門本事困在山裡、困在舊觀里,明明有用,卻走不出去,明明能救人,卻沒人知道。

  老人家窮盡一生,想看的從來不是幾個弟子守著破廟熬日子,而是三玄二字能堂堂正正立起來,香火不斷,門庭興旺,叫天下人提起風水命脈時,第一時間就能想起三玄門。

  可惜那時候世道不對,機會也不對,師父到死都沒等來那一天。

  所以他才會遠渡重洋來到香江。

  這裡人多,事多,信風水的人更多,爭名逐利的人也更多。

  別人眼裡這是花花世界,在陳青河看來,卻是最適合自己發揮傳承三玄秘書的一塊地方。

  想到這裡,他眼底那點寂色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硬的篤定。

  他有時夜裡閉上眼,還會想起湘省三玄觀里的舊日時光。

  山風從廊下穿過去,師父坐在檐下喝茶,師叔在偏殿罵人,香火不算旺,可那地方安靜、乾淨,像天塌下來也砸不到那一方小院裡去。

  可如今,師父沒了,師叔也沒了,連三玄觀都回不去了。

  舊的留不住,那就只能自己再造一個新的。

  而要造,就不能只造一間勉強餬口的鋪面,更不能只做一個替人看宅驅邪的小先生。

  他要的,是在香江重新立起三玄的根,立起一個誰都繞不過去的招牌,等到有朝一日真把道觀建起來,香火一開,來往皆知,那才算對得起師父這一生的執念。

  黃守拙還不知道他已經想得這樣遠,只是順著他的話往下問:「那你之前說,想在香江弄個道觀出來,準備搞個多大的地方?」

  陳青河腳步頓了頓,像是真認真算了一下:「若是要做,就不能做小了。幾十畝地,總是要有的。」

  這是以前三玄觀的規模。

  那時候三玄威名赫赫。

  師傅老提。

  只是現在俱往矣罷了。

  黃守拙聽得眼皮一跳:「幾十畝?你別說幾十畝,這地方光是地都能壓死人。就算真讓你拿到批文,沒個幾千萬,你想都別想。」

  「幾千萬……」

  陳青河低聲重複了一遍,臉上卻沒多少失望。

  這數目聽著是大,可若把它拆開來看,也無非就是一筆一筆掙出來的事。

  旁人覺得遙不可及,在他這裡,不過是目標大些、路長些,僅此而已。

  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錢有多少,而是他能不能在香江把這條路徹底走通。

  說白了,就是香江到底有沒有那麼多人,願意把命、把運、把家宅興衰,交到他陳青河手裡。

  他不急。

  眼下擺在他面前的,其實始終只有兩件事。

  一件,是等。

  等師叔的死因自己露面,等那條藏在暗處的線,主動找上門來。

  另一件,是做。

  把三玄的名頭先做起來,把錢先掙起來,把鋪子先撐起來,再一步一步,把這條街、這座城,變成三玄重新紮根的地方。

  第一件事暫時還動不了,那就先做第二件。

  一點一滴的,慢慢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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