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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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陳青河道,「他只是好心辦了壞事。」

  「好心?」霍青棠像是聽到什麼笑話,唇角冷冷一扯,「他收錢的時候,可不像好心。」

  黃守拙汗都下來了,忙低聲道:「霍大小姐,我那也是……」

  「閉嘴。」霍青棠看都不看他。

  陳青河沒有替黃守拙辯。

  他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向霍宅外局,聲音依舊平穩:「你也知道,黃守拙在風水相術上頭沒什麼太大的本事,若是說因為黃守拙這點手段就把霍家鬧成這樣,他還需要如此忐忑不安嗎?」

  講事實,擺道理。

  陳青河擅長這方面。

  這一番話說出來,霍青棠臉上的表情動了一下,不遠處的主位上,霍家老爺子霍世榮都坐直了些。

  「你的意思是,」他緩緩開口,「有人故意壞我霍家的宅運?」

  陳青河點頭:「眼下看來,是。」

  霍青棠盯著他:「你憑什麼這樣說?」

  「因為壞得太巧。」陳青河道,「路沖、水反、光折,單獨拎出來都像是尋常修整里的小差錯。可三處一起落在霍家門口和偏樓的關鍵位置,就不是無心能做出來的了。尤其是那段新削直的車道,看著只是為了進出方便,實則正好把外頭的急勢引到門前。若不是懂些門道的人指點,工匠不會這樣改。」

  霍世榮面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霍家近半年確實修過門庭。

  先是擴車道,後是換車棚,水池噴頭也是園丁新調的。

  都是零零散散的小事,他從未放在心上。

  如今被陳青河一提,反倒像有人把幾顆散亂的釘子,一顆顆敲回了原位。

  霍青棠也不說話了,只是仍舊盯著陳青河,像是在判斷這個少年到底是真有本事,還是比黃守拙更會說話。

  廳里安靜了片刻,樓上忽然傳來「砰」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摔在地上。

  緊接著便是一陣壓著火氣的罵聲:「把窗關上!風又進來了,吵死人了!」

  聲音年輕,帶著明顯的煩躁,卻不是刻薄跋扈那種調子,更像是被折磨得忍無可忍。

  罵完這一句,樓上又傳來傭人低聲勸哄的聲音,亂成一團。

  霍青棠眉心一緊,下意識便要往樓上去,走出兩步,又硬生生停住。

  她回過頭,看著陳青河:「你既然說不是犯邪,那就別再拿那些虛頭巴腦的話糊弄人。我弟弟到底怎麼了?」

  陳青河抬眼望向樓梯口:「先是睡不安穩,後是見風煩躁,近兩日多半還添了頭疼、心口發悶,脾氣壓不住,但事後又未必記得自己說過什麼重話。白天比晚上稍好,到了傍晚最難受。」

  霍青棠的眼神終於變了。

  因為這幾句話,沒有一句說錯。

  霍雲承這幾日正是這樣,白天還能強撐著見人,一到太陽偏西,整個人就像繃緊了的弦,窗簾晃一下都嫌煩,誰多說一句都要發火。

  可他平日再愛玩,也從不苛待下人,這幾天每次發完脾氣,過後又會懊惱得很,連摔碎的東西都讓人照價補給傭人。

  霍青棠沉默了兩息,聲音仍冷,卻沒了方才那種咄咄逼人:「這些,也是黃守拙告訴你的?」

  「沒有。」陳青河道,「偏樓東廂吃的是西斜光,又被車棚反折,傍晚最燥。長廊直風沖屋,窗一開,風聲會比別處尖。再加上他床位挪錯了,人睡在風線上,白天還罷,到了夜裡便最折騰心神。」

  他說完這幾句,霍世榮終於起身。

  這位霍家家主先前一直沉著臉旁觀,此刻走到廳中,正正看向陳青河:「陳先生,你若真能看出問題,霍家不會虧待你。但我只問一句,阿承這局,今晚能不能先壓住?」

  陳青河沒有立刻應,而是看了一眼通往偏樓的方向。

  「能不能壓住,要先看屋。」他說,「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霍家現在不是請錯了先生這麼簡單。外局被人動過,裡頭再有人順手推一把,人才會難受得這麼快。黃守拙錯在亂改,可霍家這宅子,從一開始就已經被人盯上了。」

  霍世榮的臉色更沉。

  霍青棠也終於收起了最初那層冷嘲。

  她不是信了風水,而是信了陳青河說出的那些細處。


  因為那些細處,外人編不出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清瘦少年,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這人站在霍家正廳里,衣著寒酸,神情卻一點不怯。

  既不像黃守拙那樣滿臉賠笑,也不像那些裝神弄鬼的先生那樣故作高深。

  霍青棠沉默片刻,側過身,讓開了樓梯口。

  「既然來了,」她說,「那就上樓去看,我醜話說在前頭,你若也是個只會動嘴的人,我可不會客氣。」

  陳青河點了點頭:「霍小姐儘管看著。」

  他說完,抬腳往樓上走去。

  經過黃守拙身邊時,只淡淡留下一句:「別亂碰這裡任何東西。」

  他是怕黃守拙再添亂。

  黃守拙趕緊點頭,如蒙大赦。

  霍家燈火明亮,門外風聲更緊。

  陳青河一步步踏上樓梯,心裡卻已把霍宅外頭那幾處變動重新過了一遍。

  路、光、水、門,全動在要緊處,這絕不是一時手誤能解釋的。

  樓上傳來霍雲承壓著火氣的聲音,霍青棠隨在後頭,臉色依舊冷,可看向陳青河的目光里,已不再只是全然的輕蔑。

  霍家有錢,哪怕是深夜也一樣燈火通明。

  冷白的光從窗外斜切進來,正好落在霍雲承臥房門前那道新裝的玻璃隔斷上,碎成一片刺眼的亮斑。

  陳青河站在門口,只看了一眼,腳步就停了。

  這間房是套間格局,外頭連著小書房,裡頭才是臥室。

  按理說霍家這種宅子,少爺住的地方本該寬敞安穩,可現在一眼看去,處處都透著擰巴。

  第一處,是鏡。

  臥室西牆嵌了一整面裝飾鏡,不算大,卻正對著床頭斜上方。白天還不顯,到了傍晚,車棚玻璃折進來的餘光一打,再被這面鏡子一反,正正落在枕邊。

  人躺下去,眼皮一閉,光還是在眼前晃。

  夜裡傭人開門關門,走廊燈影從鏡里一掠,跟人在床邊晃過沒什麼兩樣。

  第二處,是風。

  臥室對外的窗,正對長廊盡頭。

  黃守拙又把原先擋風的半截照壁拆了,連帶把床位從北牆挪到西側。

  如今門一開,偏樓外頭的風順著長廊直直灌進來,從門口穿到窗邊,再從窗縫往外鑽,剛好從床沿擦過去。

  風不大,卻尖。人睡在這種位置,哪怕身上蓋著被子,心口也是浮的。

  第三處,是那道玻璃隔斷。

  原本書房和臥室之間應是半實半虛,有個過渡。

  如今不知是誰嫌舊木屏門礙事,臨時換了整塊玻璃,連上頭細框都是亮面的。

  這樣一來,書房燈光、窗外車燈、走廊人影,全都透進了臥室。

  更麻煩的是,玻璃把兩處空間硬截成了前明後暗,夜裡一開燈,臥室里的人像被夾在兩層光里,進退都不安。

  三處毛病一疊,便成了典型的光煞、風沖、驚位同犯。

  陳青河走進臥室,先看床,再看門窗,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書房,心裡已經有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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