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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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0年,香江。

  六碼頭,舊倉牆外。

  霓虹燈管一閃一滅,把海面照出一層冷艷的紅。

  一艘小木船從夜深處駛出,默默靠岸,遠處貨輪鳴笛,吊機像黑色鐵臂立在夜裡,更遠處的高樓一層層壓上去,燈火連成片,像有人把金子燒化了,潑進海風裡。

  「小哥,到了。」

  船頭的漢子壓低聲音,先跳上岸,把纜繩套好。船上另外幾個人沒急著動,都回頭看向最後那名少年。

  少年十八九歲,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肩上扛著半舊蛇皮袋,臉上還帶著點山里人的乾淨。可那雙眼睛很穩,站在晃動的船板上,腳下像生了根。

  「陳小哥,真不再等等?」有人忍不住開口,「前頭就是香江了,路怎麼走,規矩怎麼認,你一個人都不熟。」

  陳青河搖頭:「已經到了,再等也一樣。」

  為首的漢子從懷裡摸出一卷港幣,塞到他手裡:「拿著,落腳總要花錢。」

  陳青河要推,那人卻按住了他的手:「別客氣。要不是你,我們這一趟根本進不了港。」

  這話一出,船上幾人都跟著點頭。

  半個月前,陳青河在深市碼頭一帶替人算命混口飯吃。這夥人原本只當他是個招搖撞騙的小道士,直到陳青河看了為首漢子一眼,說他當晚不宜出海,若執意走東邊水路,船上必見血光。

  漢子起初不信,偏偏陳青河又點出另一人腿上有舊傷,說那傷不是刀口沒長好,而是沾了晦氣,再拖下去,輕則跛腳,重則廢腿。

  這話把幾人都說愣了。

  腿傷那人當場掀開褲腿,舊傷果然紅腫未消。陳青河沒擺什麼架子,只讓人取來鹽水、艾草和一根鐵釘,替他把淤在筋骨里的邪滯之氣逼了出去。當天夜裡那人發了一身汗,第二天走路就利索了許多。

  再後來,他們照陳青河說的換了時辰、改了線路。原本常走的水道果然出了事,幾條船被水警堵在外頭,一條撞上暗礁,死了人。唯獨他們這一趟,繞了個遠路,卻一路順風,連巡查的影子都沒碰上。

  從那時起,這幫跑船的就把陳青河當成了貴人。

  「陳小哥,」那漢子看著岸上燈火,嘆了口氣,「香江不像深市,更不像你老家。這裡樓高,人多,路窄,錢快,命也薄。你有本事,可別輕易露得太滿。」

  「還有,」旁邊瘦猴似的年輕人接話,「每個月初三,我們還會到這裡來。要是在這邊待不下去,就來找我們,我們送你回去。」

  陳青河把錢收好,拱了拱手:「記下了。」

  提起蛇皮袋,縱身跳上碼頭。

  鞋底落在青石上,他才有空閒抬頭看著這座香江城。

  海風是熱的,夾著柴油味、潮氣和鐵鏽味。風裡還有一股說不出的躁,像整座城都沒睡,正睜著眼等人進來。碼頭上車來車往,工人推著貨車快步穿行,遠處霓虹燈牌一片接一片地亮著,英文、繁體字、舞廳招牌、金鋪招牌疊在一起,幾乎把夜色壓成了薄薄一層。

  陳青河回頭看了一眼,小木船已經解纜。

  「保重。」船上有人沖他揮手。

  「保重。」陳青河應了一聲。

  船很快退進黑暗裡,只剩他一個人站在岸邊。

  他伸手入懷,摸出了師父臨終前交給他的錦囊。

  青布錦囊不大,針腳細密,邊角已經磨得發軟。

  陳青河低頭解開繫繩,裡面只有三樣東西:一張折好的紙,一把舊銅鑰匙,一隻很輕的香囊。

  紙上是地址。

  「九龍,深水埗,福安里七號。」

  下面還有一行字,是師父的筆跡:

  「若見你師叔,聽他安排;若不見,便以舊址落腳。」

  陳青河把那行字看了兩遍,目光慢慢落在「深水埗」三個字上。

  師父半年前病逝,臨終前只交代了兩件事情,其一是守住三玄觀傳承,儘量發揚光大。

  其二則是讓陳青河想辦法,了結塵緣,順歸大道。

  「我輩修道,如不經歷紅塵煉心,這輩子也沒辦法得成道果……痴兒且去歷練。」

  陳青河小時候見過那位師叔幾次。


  那人性子跳脫,和師父完全不同,會帶他下河摸魚,上樹摘棗,也會偷拿供桌上的果子塞進他手裡。

  後來師叔和師父大吵一架,離開三玄觀,一走就是十幾年。

  兩年前,他從香江寄回一封信,說自己在這裡闖下了基業,要接師父和自己來享清福。

  師父沒來,卻把他送來了。

  陳青河把紙折好,重新放回錦囊,抬頭看向遠處燈海。

  這些往日裡在湘省山林中並不常見的畫面其實也沒有讓陳青河有所動,這種滿街金氣、財氣、欲氣攪成一鍋的氛圍,他不是很喜歡。

  背起蛇皮袋,沿著碼頭往外走。

  沒走多遠,他在路邊買了一份地圖。

  攤主是個打瞌睡的老頭,抬眼看了看他的穿著,什麼也沒問,收了錢便把地圖遞了過來。

  陳青河蹲在路燈下展開地圖,先找九龍,再找深水埗。

  街道密得像蛛網。

  但所幸的是有地圖在身上,找路這樣的事情對於陳青河來說也不算難事。

  他記了大概方向,便往前走了。

  出了碼頭,他對『繁華』兩個字又有了很深的體驗。

  香江跟湘省的風格完全不一樣,哪怕是長沙、深市,都沒有辦法跟眼前這座繁華之都相媲美。

  陳青河一邊走,一邊看。

  作為三玄觀唯一的風水傳人,這是他早就養成的習慣了,每到一處新地方,往往就需要去看這處地方的風水景觀到底如何。

  看街口的來風,看樓宇的高低,看馬路的轉折……

  這些在普通人看來平平無奇的布置,在風水學裡卻有完全不一樣的代表意義。

  一座城的風水氣,往往就藏在裡面。

  香江臨海,水旺財聚,本是極好的格局,可這裡建樓太急,修路太狠,人心又太燥,財氣是聚起來了,煞氣也被一併催了出來。許多樓表面堂皇,實則前路受沖;許多店鋪燈火通明,偏偏氣口不正;許多路一轉過去,風就像刀子一樣,直直劈向對面的門臉。

  陳青河微微皺眉。

  走過一個街口時,陳青河腳步微頓。

  對面是一棟新修不久的商廈,玻璃幕牆,門臉開闊,門前還擺了兩棵發財樹。

  外人看去只覺得氣派,可陳青河一眼便看出不對:車道直衝大門,側樓斜角如刀,頭頂還有高架壓頂,幾處小毛病湊在一起,便成了明顯的破財局。

  現在還看不出,等裡面生意真正旺起來,問題遲早要出。

  陳青河只看了一眼,沒停。

  他初來乍到,還不想多管閒事。

  「先找到師叔再說吧。」

  前方車聲如潮,燈火壓城。

  陳青河把地圖收進懷裡,低頭辨了辨方向,朝深水埗那邊走去。

  他沿著陌生街道走下去,腳步不快,卻一步都沒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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