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向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希望在三四十歲的時候,適當地賺點錢,然後去物價便宜的地方,無所事事地謳歌人生。

  所以,在離開高專後的四年裡,不管是睡著還是醒著,我腦子裡想的都只有錢。

  讓有錢的人把錢寄存過來,再把他們變得更有錢——

  我的工作,基本就是這樣。

  至於詛咒,至於咒術師,那些麻煩又沒有盡頭的事情——只要有了錢,就該和我沒什麼關係了。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無為轉變」。」

  「我原以為,就算這個世界上沒有了我,也不會有人因此困擾。

  但在被普通人真心道謝的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其實一直渴望著『被需要』和『有意義』的工作。

  所以再回想起來……

  不知不覺間,我也已經被很多人感謝過了啊……」

  然而,就在真人的雙手即將合攏的那一刻——

  咔嚓。

  頭頂傳來了玻璃被砸裂的聲音。

  真人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從結界外壁硬生生砸出一道裂口的虎杖悠仁,帶著堅定的神情,毅然決然地一躍而下。

  七海的呼吸微微一滯,隨即露出了一絲笑容。

  那笑意很淡,卻像是某種壓在心底許久的東西,在這一刻忽然被人從水底打撈了上來。

  「領域」,大多是將封閉效果特化的結界。

  結界越是將內部的強度提升到極致,對抗外界衝擊的性能反而會變弱。

  而類似「無量空處」與「自閉圓頓裹」這種術式,正常情況下,只要把對手拖入其中,基本就已經意味著勝負已定。

  所以通常不會有人選擇從外部強行侵入。

  但虎杖悠仁,本來就是個異常。

  他的體內,住著一個絕對不能觸碰的靈魂。

  「我說過了吧!」

  就在真人的術式發動的一瞬間,一個冰冷到極點的聲音,自更高處落了下來。

  「沒有第二次。」

  下一秒。

  嗤——!

  真人的胸膛毫無徵兆地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傷口。

  那斬擊來得毫無軌跡,鮮血猛地噴涌而出,真人整個人踉蹌著後退一步,臉上也終於露出了恐懼的神情。

  真人的領域轟然崩塌!

  虎杖想都沒想就沖了上去!

  他記得五條悟跟他們講解過的關於領域的知識——

  領域展開結束後,施術者會進入一段時間的「術式熔斷」,在此期間無法再使用自己的生得術式。

  如此一來,想要祓除眼前這個咒靈,就是現在!

  可真人的身體卻在同一時間猛然膨脹起來。

  那並不是正常的強化,反而更像是把自己套進了一個空空的皮囊里,再用咒力將其強行撐起。體型在一瞬間拔高變大,成了一個畸形而誇張的巨型目標。

  虎杖怔了一下,但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他咬緊牙,直接將手中的咒力壓進拳頭,朝著眼前那巨大的身軀狠狠砸了下去!

  「「逕庭拳」!」

  砰!

  拳頭落下。

  延遲的咒力在下一瞬轟然炸開,眼前那巨大的身軀如同一個被扎破的氣球,只剩下一塊塊碎片飄然落下。

  虎杖心裡一驚。

  沒有擊中的實感。

  而在同一時間,七海已經率先察覺到了異樣。

  「在那裡!」

  他沒有絲毫遲疑,提起鈍刀便朝側後方猛衝了過去。

  果然。

  不遠處,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換上了另一層皮囊,像蛇蛻一樣從那具龐大的假身中脫離出來,正朝著不遠處的排水口迅速逃竄。

  七海一步逼近,纏繞著符紙的鈍刀轟然斬下!

  可那一擊,依然只是切開了一層空殼。


  真人的身體早已滑進了下水道入口,只剩下一隻手從黑暗的縫隙里探出來,朝外擺了擺,語氣里甚至還殘留著那種令人作嘔的愉快。

  「再見了!」

  「我玩得很開心哦!」

  下一秒,那隻手也迅速縮了回去,徹底沒了蹤影。

  七海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些。

  「是類似於把儲存的改造人當作人皮替換使用的手段吧。」

  他隨即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豬野君,咒靈的本體從排水口逃走了。拜託你從之前和我會合的位置,往東南方向迎擊。

  別讓他跑了!」

  「虎杖同學,我們也……」

  只是不遠處的虎杖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呼吸微微發亂。

  在他的面前,玄一破爛不堪的身體就那麼安靜地躺在地上,鮮血浸透了衣服,連呼吸和咒力波動都完全感覺不到,怎麼看都像是——

  虎杖緩緩抬起頭,眼裡的情緒壓得發沉。

  七海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開口:

  「我不會說什麼漂亮話安慰你,因為咒術師就是這樣的工作。

  很多事情,不會因為你一時無法接受,就停下來等你。越是這種時候,就越得先把該做的事做完才行。」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遠處的排水口,聲音也隨之低了幾分。

  「現在最重要的,還是祓除那個咒靈。

  我們也追上去吧。」

  虎杖咬著牙,拳頭攥得發白。

  「……是!」

  虎杖和七海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四周安靜下來,只剩下風穿過破碎窗框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順平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倒在地上的玄一。

  最終還是鼓起勇氣,邁出了腳步。

  一步。

  又一步。

  順平踉蹌著走到玄一面前,雙腿一軟,顫抖著跪了下去。壓抑到極點的哭聲從喉嚨深處一點點漏了出來。

  「對不起……」

  那聲音輕得發啞,像是稍微再重一點,就會徹底碎掉。

  緊接著,眼淚便控制不住地掉了下來。

  啪嗒。

  一滴眼淚落在玄一滿是血污的臉上,像是穿過了遙遠而沉重的黑暗,墜進了一片巨大而死寂的湖面。

  滴答。

  漆黑的水面上,終於盪開了一圈極輕的漣漪。

  只是很快,便再次歸於平靜。

  許安默默睜開眼,面對著這一片沒有盡頭的黑色水面。

  他就這麼漫無目的地走著。

  四周一片漆黑。

  鞋底落下時,連半點漣漪都沒有盪開。

  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覺得那些不久前發生的事情,正一點一點在腦海中重新浮現出來。

  「……我這是已經死了嗎?」

  許安停下腳步,自言自語似地嘀咕了一句。

  說完,他自己又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真夠蠢的啊。」

  可笑過之後,他反倒慢慢安靜了下來,甚至還像是在勸自己一樣,輕輕嘆了口氣。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意義吧。

  至少,順平和他媽媽都能活下來了。」

  這麼想著,他索性也不走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那片漆黑的水面上。

  然後,他低下頭。

  水面上映出來的,不再是西尾玄一那張清秀稚氣的少年臉。

  而是他自己那張久違的、屬於成年人的、毫無生氣的臉。

  「誒?」

  許安愣了一下,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這是……要回去了嗎?」

  他說著,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兩天過得也像是在做夢一樣啊……


  不過這夢做得還挺過癮的啊!」

  他笑了好一會兒,才漸漸覺得事情好像不是那麼一回事。

  他扇了自己一個耳光,自己並沒有那種「快醒了」的感覺。

  四周依舊是那片看不見盡頭的黑色水面,安靜得過分,也死寂得過分。

  許安抬起頭,環顧四周。

  「難道我還在真人的領域裡面?」

  他撓了撓頭,有些想不明白。

  「這裡是我們的生得領域。」

  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從他身後傳來。

  「你也可以理解成——內心世界吧。」

  許安猛地回過頭。

  站在那裡的,是一個熟悉的十七歲模樣的少年。

  只不過,他沒有穿乙骨憂太那身顯眼的白色制服,而是穿著普通高中生的校服。

  他的表情,比之前的玄一要更安靜,也更柔和一些。

  「你好啊,大叔。」

  許安嘴角抽了抽,隨即苦笑一聲。

  「你們現在這些小朋友,真是越來越不可愛了。

  像我這種還沒結婚成家的,怎麼也該喊個大哥才更禮貌吧?」

  玄一隻是笑了笑,沒有接這句話。

  四周依舊安靜得過分。

  許安看了看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水面上的倒影,終於還是嘆了口氣。

  「所以呢?我這是……也死了嗎?」

  「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的。」

  玄一回答得很平靜。

  「畢竟大叔你以後……大概再也沒辦法恢復你原來的身份了。」

  「什麼意思?」

  許安皺起眉。

  而對面的少年卻沉默了很久,才輕聲開口。

  「我們共用這同一具身體的時間,其實很短。

  雖然共享著記憶,可說到底,彼此都還算不上真正了解。

  我一直都在這具身體裡沉睡著。甚至如果可以的話,我本來打算就這樣一直沉睡下去。」

  他抬起眼,看向許安,笑容很淡,卻很真誠。

  「直到——我看到你為了順平,做了那麼多事情。

  謝謝你。

  我現在……很開心。」

  他說到這裡,身體卻開始慢慢變得透明起來。

  許安的臉色驟然一變。

  「等一下,你這是什麼情況?」

  「抱歉。」

  玄一低頭看了看自己逐漸虛化的手,語氣卻依舊平靜。

  「以後,可能只能留你一個人在這裡了。

  不過,我的咒力還會留給你。而且因為我的離開,屬於你自己的那部分咒力,也會隨之覺醒吧。

  所以,就算是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你也一定會遇到很多志同道合的夥伴吧。

  應該……不會很寂寞吧。」

  許安怔了一下,隨即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臉色猛地變了。

  「是因為真人的術式嗎?

  你難道,在那個領域裡……」

  玄一沒有回答。

  可那沉默,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許安一下子站了起來,語速都亂了。

  「等等,你聽我說,先別消失!

  我們的術式不是銘刻嗎?只要能被感知到的術式都可以復刻的吧?

  詛咒的也一樣,真人的術式也一樣啊!

  你再撐一會兒!

  等身體恢復了,我就可以用無為轉變把你修回來!

  沒錯,高專的人馬上就會到了,硝子小姐她……」

  可玄一的身體越來越透明,連聲音都跟著輕了下去。

  「那可能……

  已經做不到了吧……」

  「喂!再等等!玄一!」

  許安猛地朝前邁了一步。

  可對面的少年卻只是站在原地,朝他露出了一個很淺、很溫和的笑。

  「我已經逃避得夠久了。是你讓我明白了,就算是我這樣的人,也能成為對別人來說有意義的人,用我的這份力量,去儘可能多地幫助別人吧。

  再見了。

  玄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