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混亂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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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脈衛男人深深看了李白一眼,不再多言。他轉身,向著宮牆裂開的方向走去,腳步沉穩,仿佛踏上的不是赴死之路,而是回歸使命的征途。李白跟在他身後,右臂無力地垂著,每走一步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他最後回頭,望向高台。楊玉環還站在那裡,晨風吹起她散亂的髮絲和裙裾,像一尊即將破碎的玉雕。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一瞬,她似乎想伸手,想呼喊,但聲音被淹沒在風裡。李白轉過頭,不再看。宮牆的裂縫足夠一人通過,外面是混亂的長安街巷,更遠處,那道沖天光柱正在緩緩收縮、凝聚,龍形圖案越來越清晰。一個時辰。他只有這一個時辰。

  就在他即將邁出宮牆的剎那——

  「轟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的震動,從腳下深處傳來。

  那不是搖晃,而是整個大地在向上拱起,像是有什麼龐然巨物在地底翻身。勤政務本樓廣場的青石板地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隆起、開裂,縫隙中噴出渾濁的土腥氣,夾雜著硫磺般的刺鼻味道。廣場邊緣的幾株百年古槐,粗壯的樹幹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樹根從泥土中翻卷出來,帶起大塊大塊的草皮和泥土。

  高台上,那根象徵皇權的朱漆蟠龍柱,從中間裂開一道縫隙。

  「地龍翻身!地龍翻身了!」

  不知是誰先喊出了這句,恐慌像瘟疫般瞬間蔓延。

  原本還在勉強維持秩序的禁軍隊伍,被這突如其來的劇烈震動徹底打亂陣腳。前排的士兵站立不穩,踉蹌著撞向身後同袍,盔甲碰撞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馬匹受驚,嘶鳴著揚起前蹄,將背上的騎兵甩落在地。有軍官試圖喝止,聲音卻被淹沒在更大的混亂中。

  官員們更是亂作一團。那些平日裡道貌岸然、講究儀態的朝臣,此刻也顧不上體面了。有人抱頭蹲在地上,有人慌不擇路地向廣場外逃竄,官帽掉了也顧不上撿。幾個年邁的老臣被擁擠的人群推搡著,險些摔倒,幸虧被眼疾手快的僕從扶住。尖叫聲、哭喊聲、呼救聲,混雜著遠處玄都觀方向傳來的、越來越響的、仿佛巨獸低吼般的轟鳴,構成了一幅末日般的景象。

  李白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動晃得一個趔趄,左臂下意識地扶住開裂的宮牆,才勉強站穩。右臂傳來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他咬緊牙關,將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鎮脈衛男人也停下了腳步,回頭望向廣場,眉頭緊鎖。

  「龍脈在加速甦醒。」他沉聲道,「地脈的暴動已經開始影響地表。走,必須更快。」

  李白點頭,正要邁步——

  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高台。

  楊玉環。

  她還在那裡。

  震動中,高台也在搖晃。搭建高台的木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聲。護衛們更加緊張,幾乎是用身體將玄宗和楊玉環圍在中間,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人牆。玄宗被幾名貼身宦官攙扶著,臉色蒼白,嘴唇緊抿,帝王的威嚴在天地之威面前顯得如此脆弱。他似乎在厲聲下達著什麼命令,但聲音被周圍的嘈雜完全吞噬。

  而楊玉環……

  她被兩名宮女緊緊攙扶著,身形在搖晃的高台上顯得格外單薄。晨光中,她的臉色比身上的素白禮服還要蒼白。她沒有像其他宮女那樣驚慌失措地尖叫,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茫然地掃視著下方混亂的廣場,像是在尋找什麼。

  然後,她的目光,定格在了宮牆裂縫的方向。

  定格在了李白身上。

  隔著近百丈的距離,隔著混亂奔逃的人群,隔著飛揚的塵土和破碎的晨光。

  四目相對。

  李白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看到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麼。他看到她的眼睛,那雙曾經盛滿天真爛漫、如今卻只剩下茫然和空洞的美眸里,忽然閃過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光亮。

  像是黑暗中划過的一星火花。

  短暫,微弱,卻真實存在。

  就是這一絲光亮,讓李白體內幾乎熄滅的某種東西,重新燃燒起來。

  不。

  不能就這樣走。

  不能讓她一個人留在這裡,留在這個即將沉沒的城池,留在這個她根本無力反抗的命運里。

  哪怕只有一個時辰。


  哪怕他註定要死。

  至少……至少再看她一眼。

  至少……讓她知道,有人曾經為她拼過命。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火般燎原,瞬間燒毀了所有理智。

  「等等。」李白嘶啞著開口。

  鎮脈衛男人回頭,眼神銳利:「你想做什麼?」

  「我……」李白深吸一口氣,胸腔里火辣辣地疼,「我要去高台。」

  「你瘋了?」男人的聲音陡然拔高,「你現在過去,就是送死!那些護衛不會讓你靠近,皇帝更不會允許!而且龍脈隨時可能徹底甦醒,我們沒有時間——」

  「我知道。」李白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我知道這是送死。我知道我們沒有時間。但我必須去。」

  他轉過頭,看向男人,眼神里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如果你要攔我,現在就可以動手。」

  男人盯著他,握刀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最終,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一刻鐘。」他說,「我只能給你一刻鐘。一刻鐘後,無論你在哪裡,我都會去玄都觀。如果你沒來……封印失敗,長安沉沒,所有人,包括她,都會死。」

  李白點頭:「足夠了。」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朝著廣場中央的高台,沖了出去。

  右臂的劇痛、經脈的撕裂、真元的枯竭,此刻全都被拋在腦後。他唯一能調動的,是這具身體裡最後的本能力量,以及那顆燃燒著不甘與執念的心。

  他像一道影子,在混亂的人群中穿梭。

  撞開一個驚慌失措的官員,避開一匹受驚狂奔的馬,踏過開裂的青石板,濺起渾濁的泥水。他的腳步踉蹌,身形搖晃,每一次落地都幾乎要摔倒,卻又奇蹟般地穩住,繼續向前。

  廣場上的混亂,給了他最好的掩護。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渾身是血、衣衫襤褸的「瘋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天地的異變、自身的安危所占據。禁軍試圖重新整隊,卻不斷被逃竄的人群衝散。官員們各自逃命,僕從們尋找主人,宮女太監們哭喊著亂跑。

  李白距離高台,越來越近。

  八十丈。

  五十丈。

  三十丈。

  他已經能看清高台上那些護衛的臉。他們穿著明光鎧,手持長戟,眼神警惕地掃視著下方。他也看到了被圍在中央的玄宗——那張曾經在歷史課本上見過的、此刻卻蒼白驚怒的臉。還有……楊玉環。

  她似乎也看到了他。

  她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道在人群中艱難前行的身影。她的嘴唇微微顫抖,眼神里的茫然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困惑,驚訝,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悸動。

  二十丈。

  李白已經能聞到高台上飄來的、混合著檀香、汗水和恐懼的複雜氣味。能聽到護衛們粗重的呼吸聲,兵器摩擦盔甲的鏗鏘聲。能感受到從高台方向傳來的、越來越強烈的壓迫感。

  那不是玄宗的帝王威儀。

  而是……高手的氣息。

  就在李白距離高台還有十五丈時——

  「止步!」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

  高台下方,原本背對廣場、面朝外警戒的八名護衛,同時轉身。他們動作整齊劃一,長戟向前平舉,戟尖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寒光。更可怕的是,從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氣息——那不是普通禁軍士兵的殺氣,而是一種沉凝、厚重、仿佛山嶽般不可撼動的威勢。

  至少是鍊氣後期的武者。

  不,不止。

  李白瞳孔微縮。

  在這八人身後,高台的台階兩側,不知何時出現了四道身影。

  兩人穿絳紫色宦官服,面白無須,眼神陰冷如毒蛇。兩人穿玄黑色勁裝,腰佩橫刀,臉上戴著青銅面具,只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他們的氣息,更加隱晦,也更加危險。

  像潛伏在陰影里的毒蛇,像藏在鞘中的利刃。

  李白能感覺到,至少有四道凌厲的氣機,已經牢牢鎖定了自己。


  其中一道,陰寒刺骨,來自左側那名年長的宦官。

  另一道,鋒銳逼人,來自右側那名戴青銅面具的刀客。

  還有兩道……更加隱晦,更加深沉,仿佛來自皇宮深處,來自那重重殿宇的陰影里。它們沒有直接鎖定李白,卻像無形的網,籠罩了整個廣場,監視著一切異常。

  而最後一道……

  李白猛地轉頭,看向廣場邊緣,宮牆裂縫的方向。

  鎮脈衛男人還站在那裡,沒有動。但他腰間的斷刀,不知何時已經出鞘半寸。刀身上流轉著暗紅色的光澤,像是乾涸的血。他的眼神,平靜地看著李白,沒有阻止,也沒有催促。

  但那道氣機,卻清晰無比地告訴李白——他在看著。他在等。

  一刻鐘。

  李白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八名鍊氣後期的護衛,四名至少築基期的高手,還有皇宮深處那兩道隱晦卻更可怕的氣息。

  而他,真元耗盡,右臂廢掉,經脈重創,只剩下一把劍,和一顆赴死的心。

  「讓開。」李白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我只想上去,看一眼。」

  「放肆!」左側那名年長宦官尖聲喝道,「陛下在此,豈容你這等狂徒靠近!速速退下,否則格殺勿論!」

  右側那名戴青銅面具的刀客,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拔出了腰間的橫刀。

  刀身狹長,弧度優美,刃口在晨光中流轉著一層淡淡的青色光暈。

  靈器。

  李白的心沉了下去。

  但他沒有退。

  他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

  「轟——!」

  幾乎在他踏出這一步的同時,八名護衛同時動了。

  不是衝上來,而是整齊地向前踏步,長戟同時刺出。八道戟影,如同八條毒龍,封鎖了李白所有前進的路線。戟尖破空,發出尖銳的呼嘯聲,空氣被撕裂,帶起肉眼可見的波紋。

  李白沒有躲。

  他也躲不開。

  他唯一能做的,是拔劍。

  「鏘——!」

  青蓮劍出鞘。

  劍身震顫,發出清越的龍吟。青色的劍光,如同蓮花綻放,在晨光中驟然亮起。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純淨、凜冽、仿佛能滌盪一切污濁的意境。

  劍光與戟影碰撞。

  「叮叮叮叮——!」

  一連串密集的金鐵交擊聲,如同暴雨打芭蕉。

  李白的身影,在八道戟影中穿梭。他的腳步踉蹌,身形搖晃,每一次格擋都顯得如此勉強。青蓮劍在他左手中揮舞,劍光時而如蓮葉舒展,時而如蓮瓣合攏,守得密不透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碰撞,都像是一柄重錘砸在胸口。

  經脈在哀鳴,內臟在出血,右臂的傷口崩裂,溫熱的液體順著焦黑的皮膚流淌下來。

  五步。

  他向前踏出了五步。

  距離高台,還有十丈。

  「哼!」

  一聲冷哼,如同冰錐刺入耳膜。

  左側那名年長宦官動了。

  他沒有用兵器,只是抬起右手,五指成爪,凌空一抓。

  空氣仿佛凝固了。

  李白感覺到周圍的溫度驟降,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如同無形的鎖鏈,纏繞上他的四肢。動作頓時一滯,青蓮劍的劍光也黯淡了三分。

  就是這一滯——

  「嗤!」

  右側那名戴青銅面具的刀客,刀光乍現。

  那是一道青色的弧光,如同新月破空,悄無聲息,卻快得不可思議。刀光所過之處,空氣被整齊地切開,留下一道淡淡的青色軌跡。

  目標,李白的咽喉。

  生死一線。

  李白瞳孔驟縮。

  他幾乎能感受到刀鋒上那冰冷的殺意,能聞到刀光中那淡淡的、鐵鏽般的血腥味。

  躲不開。


  擋不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嗡——!」

  胸口,玉符再次震動。

  這一次,不是溫熱的暖流,而是一股狂暴的、仿佛要撕裂一切的灼熱。

  「噗!」

  李白噴出一口鮮血。

  鮮血中,夾雜著點點金色的光粒。

  那些光粒,在空中飛舞,像是夏夜的螢火,又像是破碎的星辰。

  然後,它們匯聚到青蓮劍上。

  「錚——!」

  劍鳴,驚天動地。

  青色的劍光,驟然暴漲。

  不再是蓮花,而是一道貫穿天地的青色光柱,如同甦醒的巨龍,仰天長嘯。

  劍光與刀光碰撞。

  「轟——!」

  氣浪炸開,如同實質的牆壁,向四周橫掃。

  八名護衛被震得連連後退,長戟脫手,虎口崩裂,鮮血淋漓。年長宦官悶哼一聲,陰寒氣息被劍光中的熾熱生生衝散,臉色一白,嘴角溢出一絲血跡。戴青銅面具的刀客,刀光破碎,身形暴退三丈,青銅面具下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

  而李白……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青蓮劍垂在身側,劍身上的光芒漸漸黯淡。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

  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看著前方,看著那近在咫尺的高台,看著高台上,那個被這一幕驚得目瞪口呆的女子。

  十丈。

  只剩十丈。

  他抬起腳,想要向前。

  「噗通。」

  膝蓋一軟,他單膝跪倒在地。

  青蓮劍插入地面,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

  鮮血,從嘴角、從鼻孔、從耳朵里,汩汩流出。

  滴落在青石板上,暈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紅梅。

  「李……!」

  高台上,一聲驚呼,終於衝破喉嚨。

  楊玉環捂住了嘴,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著下方那個渾身是血、卻依然執劍向前的身影。

  那個名字,那個她只在夢中、只在恍惚中、只在某些莫名心悸的時刻,才會隱約想起的名字。

  李白。

  她喊出來了。

  雖然只有一個字。

  雖然聲音顫抖,雖然微弱得幾乎被周圍的嘈雜淹沒。

  但她喊出來了。

  李白聽到了。

  他抬起頭,看向她。

  隔著十丈的距離,隔著瀰漫的塵土,隔著生與死的界限。

  他看著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卻像破曉的第一縷陽光,穿透了所有的陰霾和絕望。

  然後,他用盡全身力氣,撐著青蓮劍,緩緩站了起來。

  「讓開。」

  他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要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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