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玉環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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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老五輕輕推門進來,身上帶著晨露的濕氣。「李公子,時辰差不多了,車隊馬上就到。」李白站起身,將最後一點乾糧塞進懷裡,看向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蘆葦盪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遠處傳來車輪碾過土路的轆轆聲,越來越近。他回頭看了一眼蜷縮在床角睡著的小蓮,伸手輕輕推醒她。「該走了。」小蓮揉著惺忪睡眼坐起來,臉上還帶著疲憊,但眼神已經清醒。李白將一件粗布衣裳遞給她:「換上這個。」他自己也套上了一件王老五準備的舊麻衣,用布巾包住頭髮,遮住大半張臉。鏡子裡的人,已經看不出那個詩酒風流的李白,更像一個飽經風霜的腳夫。門外,車馬的聲響停了。

  王老五掀開帘子,朝外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來了,三輛運菜車。李公子,小蓮姑娘,委屈你們了。」

  屋外停著三輛破舊的牛車,車上堆滿了用竹筐裝著的青菜蘿蔔,還帶著泥土的腥氣。一個滿臉風霜的老車夫正蹲在車旁抽旱菸,看見王老五出來,只是點了點頭,沒說話。王老五走到中間那輛車旁,掀開幾個竹筐,露出兩個空著的菜筐——裡面墊了乾草,空間勉強能容一人蜷縮。

  「李公子,您進這個。」王老五指著左邊稍大的筐子,「小蓮姑娘進右邊那個。上面我會蓋上新鮮蔬菜,不會太悶。出城時守衛若問,就說運往城外寺廟的供菜,車夫有路引。」

  李白深吸一口氣,拍了拍小蓮的肩膀:「別怕。」

  小蓮用力點頭,率先爬進菜筐里,蜷縮著身子躺下。王老五在她身上蓋了一層乾草,又鋪上幾把新鮮青菜,最後壓上兩個裝滿蘿蔔的竹筐。李白也鑽進自己的菜筐,一股泥土和菜葉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筐壁粗糙的竹篾硌著後背。眼前的光線被王老五用青菜一層層蓋住,最後只剩下縫隙里透進的微弱晨光。

  黑暗降臨,耳邊傳來王老五和車夫低聲交談的聲音,然後是牛車啟動的吱呀聲。車身顛簸起來,菜筐隨著車輪滾動左右搖晃。李白能感覺到身下的乾草在摩擦,能聞到青菜的清香混雜著牛糞的氣味,能聽到車夫偶爾揚鞭的脆響和牛粗重的喘息。

  長安城西的金光門在卯時三刻準時開啟。

  車隊緩緩靠近城門時,李白透過菜筐的縫隙,看見外面天光已經大亮。城門洞下,兩隊披甲執戟的守衛正在例行檢查。一個守衛懶洋洋地掀開第一輛車的菜筐看了看,又用長戟戳了戳,便揮手放行。輪到李白所在的第二輛車時,守衛似乎多看了幾眼。

  「運往哪裡的?」一個粗啞的聲音問。

  「回軍爺,是城外大慈恩寺的供菜。」車夫的聲音帶著討好的笑意,「寺里今日有法會,需要新鮮菜蔬。」

  「掀開看看。」

  菜筐上的青菜被掀開幾把,一束刺眼的光線照進來。李白屏住呼吸,將臉埋在乾草里,只露出後腦勺。他能感覺到守衛的目光在筐里掃過,停留了片刻。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變得漫長。小蓮那邊應該也經歷了同樣的檢查,但沒有傳來驚呼或異響。

  「行了,走吧。」守衛的聲音終於響起。

  青菜重新蓋了回來,光線再次被遮蔽。牛車重新啟動,車輪碾過城門洞的青石板,發出沉悶的滾動聲。李白能聽到城門守衛的腳步聲遠去,能聽到其他行人車馬的嘈雜聲,能聞到城外田野傳來的泥土氣息。

  他們出城了。

  車隊在官道上行進了約莫半個時辰,速度漸漸慢下來。車夫吆喝了一聲,牛車停在了路邊一處僻靜的樹林旁。王老五的聲音在外面響起:「李公子,可以出來了。」

  菜筐上的青菜被掀開,新鮮空氣涌了進來。李白從筐中爬出,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腳。晨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林間投下斑駁的光影。小蓮也從另一個菜筐里出來,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依然堅定。

  王老五指著樹林深處:「段姑娘安排的人在那邊等著,會帶你們去下一處安全屋。小人就送到這裡了。」

  李白拱手:「王大哥救命之恩,李白銘記於心。」

  王老五連連擺手:「李公子言重了。段姑娘對小人一家有恩,這點小事算不得什麼。只是……」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李公子,昨夜之事已經傳開了。今早小人進城打探,聽說『鬼刀』劉猛重傷昏迷,李相府震怒,已經下令全城搜捕。您千萬小心。」

  李白心中一凜,點了點頭。

  與王老五告別後,李白和小蓮跟著一個早已等在林中的青衣漢子,沿著林間小徑走了約莫兩刻鐘,來到一處隱蔽的山坳。山坳里有一間簡陋的茅屋,屋後有一眼清泉,周圍長滿了野竹。

  青衣漢子在屋外停下腳步:「李公子,這裡很安全,方圓五里內沒有人家。屋裡有乾糧和清水,您先歇息。小人就在附近守著,有事喚一聲即可。」說完,他躬身退去,很快消失在竹林深處。


  茅屋雖然簡陋,但收拾得很乾淨。一張木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堆著些柴火。桌上放著一盞油燈,一壺清水,幾個粗麵餅。李白讓小蓮先休息,自己走到桌邊坐下。

  窗外,陽光已經升得很高,林間的鳥鳴聲清脆悅耳。但李白的心卻沉甸甸的。他從懷中取出那封浸染了風險的信箋——信紙已經有些皺褶,邊緣處還沾著昨夜的血跡和泥土。他小心翼翼地將信紙在桌上鋪平,油燈的光暈照在娟秀的字跡上。

  楊玉環的字。

  李白的手指輕輕撫過信紙,仿佛能感受到寫信人落筆時的溫度和顫抖。信的開頭沒有稱呼,只有一行字:

  「見字如晤。」

  字跡工整,但墨跡在「晤」字最後一筆處有些暈開,像是被淚水打濕過。李白能想像出那個十五歲的少女,在深宮的某個夜晚,偷偷點亮一盞燈,鋪開信紙,卻不知該如何下筆的模樣。

  他繼續往下讀。

  「自別後,已三月有餘。長安城很大,宮牆很高,高到看不見蜀中的山,聽不見錦江的水。每日晨起梳妝,對鏡自照,竟覺鏡中人陌生得很——她還是那個在錦官城郊採桑的楊玉環嗎?還是已經成了別人口中『楊氏女』,成了家族晉身的階梯,成了這深宮牢籠里的一隻金絲雀?」

  字裡行間透出的無奈和哀傷,像一根根細針,刺進李白的心。他仿佛看見楊玉環坐在窗前,看著窗外四四方方的天空,手中握著筆,淚水無聲滑落。

  「族中長輩說,這是天大的福分,是楊家幾輩子修來的造化。他們說,進了宮,便是人上人,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可他們不知道,玉環寧願不要這榮華富貴,寧願還在蜀中那個小院子裡,春日採桑,夏日納涼,秋日摘果,冬日圍爐。哪怕清貧,哪怕平凡,至少……至少是自由的。」

  信紙在這裡皺得更厲害了,墨跡大片暈開,幾乎看不清字。李白能想像出她寫到這裡時,淚水決堤,滴落在信紙上的情景。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才繼續往下看。

  「那日興慶宮宴,見君獻詩。君立於殿中,白衣勝雪,朗聲吟誦,滿座皆驚。玉環坐在簾後,隔著珠簾看君身影,心中既喜且悲。喜的是,君之才華終得聖上賞識,他日必名動天下;悲的是……悲的是玉環深知,自那日起,你我之間,便隔了這九重宮闕,隔了這君臣禮法,隔了這再也跨不過去的鴻溝。」

  李白的手指微微顫抖。

  他記得那日興慶宮宴。玄宗命他即席賦詩,他揮毫寫下《清平調》三首。寫的時候,他並不知道楊玉環就在簾後。他只是憑著心中那股對美的嚮往,對盛世的讚頌,一氣呵成。現在想來,那三首詩里,字字句句,竟都像是寫給她的。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原來她聽到了。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原來她懂了。

  信繼續往下:

  「君或許不知,那日宴後,玉環曾偷偷遣侍女去尋君,想與君說幾句話。可侍女回來說,君已醉倒,被賀監扶去休息。玉環在宮中等到夜深,終究沒有等到。後來聽說,君第二日便離了長安,遊歷四方去了。玉環心中悵然若失,卻又暗自慶幸——慶幸君走了,走得遠遠的,離開這是非之地,離開這吃人的深宮。」

  「可是君又回來了。」

  「玉環不知君為何回來,但心中隱隱不安。宮中耳目眾多,玉環雖在深宮,也聽聞了一些風聲。有人說君在長安城中行蹤詭秘,有人說君與某些朝臣往來甚密,更有人說……說君是為了玉環而來。」

  寫到這裡,字跡突然變得急促,筆畫凌亂:

  「若真是如此,玉環懇請君,莫要再為玉環冒險!這深宮如虎口,進來便出不去了。聖上對玉環……還算寵愛,玉環在此雖不自由,但至少衣食無憂,性命無虞。可君若因玉環觸怒天顏,觸犯律法,玉環萬死難辭其咎!」

  「忘掉玉環吧。」

  「就當錦官城郊那場相遇,只是一場夢。就當那首《清平調》,只是寫給這盛世,寫給這山河,寫給這天下所有美好的事物——唯獨不是寫給玉環的。」

  「君有經天緯地之才,當以詩酒酬知己,以劍筆寫山河,莫要為了一個深宮女子,誤了前程,誤了性命。」

  「玉環在此,遙祝君安。」

  信的正文到這裡結束。

  但下面還有幾行小字,是抄錄的詩句: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

  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

  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

  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

  這是李白早年遊歷金陵時寫的《長干行》。他記得,在錦官城郊初遇楊玉環時,她曾紅著臉說,最喜歡這首詩里的「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她說,雖然她沒有青梅竹馬的玩伴,但總覺得這詩里寫的,就是世間最美好的感情。

  她抄錄了整首詩,一字不差。

  而在詩的最後,她添了一行字: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墨跡很新,應該是最後才寫上去的。字跡很輕,筆畫有些飄,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才寫下這最後一句。這不是李白的詩,是後世李商隱的句子。但此刻從楊玉環筆下寫出,卻像一把鈍刀,緩緩割開李白的心。

  此情可待成追憶。

  只是當時已惘然。

  原來她早就知道,這段感情註定只能成為回憶。原來她早就明白,從她踏入長安城的那一刻起,從她被選入宮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經來不及了。

  李白久久無言。

  油燈的光暈在信紙上跳動,將那些娟秀的字跡照得忽明忽暗。茅屋裡很安靜,只能聽到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聽到遠處山泉流淌的潺潺聲,聽到自己心跳的沉重聲響。

  心痛如絞。

  但更多的,是一種決絕。

  玉環的心意他已明了。她並非無情,並非貪戀榮華,並非忘了舊情。她只是身不由己,只是被家族、被禮法、被這深宮高牆困住了。她在信中懇求他忘掉她,好好生活——可這恰恰說明,她忘不掉。

  她抄錄《長干行》,寫下「此情可待成追憶」,都是在告訴他:我記得,我都記得。我記得錦官城郊的相遇,記得你贈我的詩,記得那些短暫卻美好的時光。但我沒有辦法,我只能把這一切埋在心裡,讓它成為回憶。

  而她越是這樣,李白就越不能放棄。

  如果她真的無情,真的貪慕虛榮,真的甘心做這籠中鳥,那他或許會死心,會轉身離開。可她不是。她在深宮裡恐懼,她在信中哭泣,她懇求他忘掉她——這一切都說明,她需要他。

  需要有人把她從這牢籠里救出去。

  需要有人告訴她:你不必為了家族犧牲,不必為了所謂的「福分」困守深宮,你可以有自己的選擇,可以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李白將信紙小心折好,重新放回懷中,貼在心口的位置。信紙還帶著他的體溫,仿佛與心跳同頻。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午後的陽光湧進來,照亮了茅屋裡飛揚的塵埃。遠處青山如黛,白雲悠悠。

  他的目光變得堅定。

  然而,就在他準備轉身時,信中的一個細節突然在腦海中浮現——那是信中間部分,楊玉環在描述入宮經過時寫的一段話:

  「接玉環入京的宦官隊伍里,有一個沉默寡言的隨從,約莫三十歲年紀,面容普通,但眼神冰冷。他很少說話,總是跟在隊伍最後,可玉環總覺得,他的目光時常落在玉環身上,讓玉環感到莫名不安。入宮那日,玉環回頭看了一眼,正好對上他的眼睛——那眼神,不像活人的眼睛,倒像……倒像一把淬了毒的劍。」

  沉默寡言的隨從。

  眼神冰冷。

  像一把淬了毒的劍。

  李白的心猛地一沉。

  昨夜蘆葦盪中,那個一直隱在暗處,最後才出手的黑衣劍客——那個用劍的瘦高個,那個判官筆的主人孫無常的同伴——他的眼神,就是這樣的。

  冰冷,死寂,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

  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劍。

  難道……

  李白的手按在窗欞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難道那個接楊玉環入京的隨從,就是昨夜的黑衣劍客?難道李林甫早就盯上了楊玉環,早就在她身邊安插了眼線?難道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局?

  窗外,風吹過竹林,竹葉如浪濤般起伏。陽光透過葉隙灑下,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山泉流淌的聲音依舊清脆,鳥鳴聲依舊悅耳。

  但李白知道,這平靜的山林之下,暗流正在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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