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面見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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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岩和礫沒有催促,他們靜靜地站在李白身後一步之遙,仿佛在給予這位外來者適應的時間。風從遠處的山巒吹來,帶著奇花異草的清香和青銅遺蹟古老的鏽蝕氣息,輕輕拂過李白的臉頰。他深吸一口氣,那純淨至極的靈氣湧入肺腑,驅散了最後一絲通道中帶來的疲憊與滯澀。手中的青冥斷劍微微震顫,劍身上的紋路流淌著溫潤的光澤,仿佛回到了故鄉般安寧。

  「走吧。」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平靜無波,「祭司在等。」

  李白最後看了一眼這片不可思議的天地,轉身,跟上了岩的腳步。

  石徑蜿蜒,通向雲霧繚繞的山腰,那裡,一座半嵌入山體的、氣勢恢宏的青銅大殿輪廓,在淡淡的天光下若隱若現。

  腳下的石板路被打磨得光滑如鏡,邊緣處生長著細密的、泛著銀光的苔蘚。路兩旁,那些奇異的植物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有些葉片碰撞時發出清脆的、如同風鈴般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檀香、草藥和某種金屬冷冽氣息的味道,這味道並不刺鼻,反而讓人心神寧靜。

  沿途,李白看到了更多西陵的居民。

  他們大多身著素色或深色的衣袍,樣式古樸,但裁剪合體,行動間衣袂飄飄,自有一股出塵之氣。有人獨自盤坐在青銅遺蹟的殘垣上,閉目凝神,周身有淡淡的光暈流轉;有人三兩成群,在奇花異草間低聲交談,手中或捧著發光的晶石,或拿著刻滿符文的玉簡。當李白一行人經過時,不少人投來目光——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審視,有平靜的觀察,但並無明顯的敵意或驚訝,仿佛外來者的出現雖不常見,卻也並非不可接受。

  李白注意到,這些居民的氣息大多內斂而沉穩,最弱的也比他這個凝氣初期的修士要強上不少。偶爾有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青冥斷劍上,會停留片刻,眼神中閃過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敬畏?懷念?疑惑?

  他握緊了劍柄。

  石徑逐漸向上,坡度變得陡峭。雲霧在身側繚繞,觸手可及,帶著濕潤的涼意。前方,那座青銅大殿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那是一座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建築。

  它並非完全由青銅鑄造,而是巧妙地與山體融為一體。巨大的、布滿繁複浮雕的青銅構件如同巨獸的骨骼,深深嵌入灰白色的山岩之中。青銅表面覆蓋著厚重的銅綠,那些銅綠並非均勻分布,而是形成了某種天然的、如同雲紋般的圖案,在流動的雲霧中若隱若現,仿佛整座大殿都在呼吸。

  大殿的正門高達三丈,門扉緊閉,材質非金非木,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暗紅色,表面光滑如鏡,倒映著流動的雲氣和遠處懸浮的發光晶石。門楣之上,雕刻著一幅巨大的、令人目眩的圖案:無數星辰環繞著一株巨大的、枝幹虬結的青銅神樹,神樹的枝葉間,懸掛著日月、鳥獸、以及一些李白完全無法理解的奇異符號。

  僅僅是站在門前,李白就感到一股蒼茫、古老、浩瀚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氣息並非壓迫,而是一種沉澱了無數歲月的威嚴,讓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岩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掌心按在暗紅色的門扉上。他的手掌泛起淡淡的土黃色光芒,與門扉接觸的瞬間,門扉表面盪開一圈圈水波般的漣漪。沒有聲音,那兩扇巨大的門扉緩緩向內開啟,露出門後深邃的空間。

  「進去。」岩側身,示意李白先行。

  李白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過門檻。

  殿內的景象,與外部青銅的恢宏截然不同。

  空曠。

  這是李白的第一感覺。

  大殿內部的空間比從外面看起來更加廣闊,高不見頂,深不見底。地面是光滑的黑色石板,石板之間嚴絲合縫,幾乎看不到接痕。殿內沒有立柱,穹頂隱沒在深邃的黑暗之中,只有幾盞懸浮在半空的長明燈,散發著柔和而穩定的白光,將中央一片區域照亮。

  光線之外,是無邊的黑暗,那黑暗並非死寂,反而仿佛有某種生命在緩緩流動,帶著輕微的、如同呼吸般的韻律。

  大殿中央,只有一個孤零零的蒲團。

  蒲團上,靜坐著一個人。

  那人身著繁複到極致的玄色長袍,長袍的質地非絲非麻,在長明燈的光線下泛著幽暗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光澤。長袍上繡滿了銀色的紋路,那些紋路細密如發,蜿蜒流轉,構成了一幅幅星辰運轉、山川脈絡、乃至更抽象難明的圖案。袍袖寬大,垂落在地,幾乎將蒲團完全覆蓋。

  她的面容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如同月華般的光暈之中,看不真切具體相貌,只能隱約看到輪廓——那輪廓柔和而莊嚴,帶著一種超越性別的、近乎神性的美感。她閉著眼,雙手自然垂放在膝上,指尖相對,結著一個簡單而玄奧的手印。


  她就那樣靜靜地坐著,仿佛已經在此坐了千年萬年,與這座大殿、這片黑暗、這方天地融為一體。

  岩和礫在踏入大殿的瞬間,就停下了腳步,躬身垂首,姿態恭敬到了極點。他們甚至沒有抬頭看向中央的身影,只是保持著行禮的姿勢,一動不動。

  李白站在他們身前幾步,握著斷劍,心臟在胸腔里沉穩而有力地跳動。他沒有行禮,只是靜靜地看著蒲團上的身影,等待著。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很久,蒲團上的身影,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瞳孔並非尋常的黑色或褐色,而是一種深邃的、仿佛容納了整片星空的銀灰色。當那目光投來,李白感到的不是被注視,而是被……籠罩。

  一股溫和卻浩瀚到無法想像的精神力,如同最輕柔的月光,又如同最深沉的海水,無聲無息地拂過他的全身。那精神力沒有侵略性,沒有探查的意圖,它只是「流過」,就像水流過河床,風拂過山崗。

  但就在這「流過」的瞬間,李白感到自己的一切——身體、經脈、靈力、甚至靈魂深處那些最隱秘的念頭、記憶、情感——都仿佛被這月光般的精神力映照得通透無比。他「看到」自己經脈中緩緩流轉的凝氣期靈力,看到丹田處那團混沌的氣旋,看到手中青冥斷劍與自己靈力之間微弱的共鳴,看到靈魂深處那團熾熱的、名為「守護楊小環/楊玉環」的執念之火,甚至……看到了那執念之火最核心處,一絲不屬於這個時代、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微弱的異世之光。

  那異世之光如此微弱,如此隱蔽,若非這浩瀚精神力的映照,連李白自己都未必能清晰感知。

  大祭司的目光,在李白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她的目光移向了李白手中的青冥斷劍。

  這一次,她的目光有了實質性的變化。

  那銀灰色的瞳孔中,仿佛有星辰流轉的速度加快了一瞬。她看著那柄斷劍,看著劍身上古樸的紋路,看著斷口處那奇異的撕裂質感,目光專注而……複雜。

  那複雜中,有追憶,有審視,有確認,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嘆息?

  她的目光在斷劍上停留的時間,比在李白身上停留的時間更長。

  終於,她緩緩開口。

  聲音並非從她口中發出,而是直接迴蕩在李白的心神之中。那聲音空靈、清越,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律,仿佛來自遙遠的時空彼岸。

  「岩,礫。」

  「在。」岩和礫同時應聲,頭垂得更低。

  「此人,何來?」

  岩保持著躬身的姿勢,聲音清晰而恭敬地稟報:「回稟大祭司。此人於外圍守護之地『沉淵潭』附近被發現,手持此劍。經查驗,此劍形制、氣息,疑似上古『巡天使』所執『巡天殘兵』。此人自稱無意闖入,為尋訪古蹟、尋求力量而來。屬下二人依律將其帶入,聽候祭司裁決。」

  大祭司的目光再次落回李白身上。

  「巡天殘兵……」她輕聲重複,那聲音直接在李白腦海中泛起漣漪,「確然。雖殘破,其『律』未絕。」

  她揮了揮寬大的袍袖,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們退下吧。」

  「是。」岩和礫沒有絲毫猶豫,躬身行禮,然後保持著倒退的姿勢,緩緩退出大殿。暗紅色的門扉無聲合攏,將內外隔絕。

  現在,空曠得令人心悸的大殿中,只剩下李白,和蒲團上那位籠罩在光暈中的大祭司。

  長明燈的光芒在黑暗中靜靜燃燒,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光滑的黑色石板上。

  「外來者。」大祭司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是直接對著李白,「報上你的名。」

  李白定了定神,迎著那雙銀灰色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沉聲道:「在下李白,字太白,蜀中人士。」

  「李白……」大祭司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銀灰色的瞳孔中似乎有微光閃過,「你的魂,很有趣。」

  李白心頭一凜。

  「一半在此世,紮根未深;一半在彼方,牽絆未絕。」大祭司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敲在李白心上,「執念如火,灼燒魂靈,只為……一人?」

  李白握劍的手緊了緊。他知道,在這位存在面前,任何隱瞞都可能是徒勞的。他深吸一口氣,決定部分坦白。


  「是。」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為守護所愛之人,我需要力量,需要改變命運的力量。」

  「所愛之人……」大祭司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李白的眼睛,看到了他靈魂深處那團熾熱的火焰,「她在此世?亦或在彼方?」

  這個問題讓李白沉默了。楊小環在現代,楊玉環在唐代……她們是同一個人嗎?是前世今生嗎?他自己也說不清。

  「或許……皆是。」他最終給出了一個模糊的答案,「我跨越了某種界限,來到此世,但心中所系,從未改變。我需要力量,去保護她,無論她在哪裡,無論面對的是什麼。」

  「跨越界限……」大祭司輕輕頷首,「難怪。你的魂光中,有『彼世』的塵埃,有『此世』的烙印,還有……更古老的東西。」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青冥斷劍:「你能與此『巡天殘兵』共鳴,並非偶然。此劍曾屬『律』之執掌者,最重因果、誓言與守護之念。你的執念,與它的『律』產生了呼應。」

  李白低頭看向手中的斷劍。劍身微微發熱,那些古樸的紋路仿佛活了過來,流淌著溫潤的光。

  「大祭司,」李白抬起頭,目光堅定,「我入蜀山,尋秘境,得此劍,皆為此願。請問,西陵……可有能讓我達成此願的力量?或者,至少告訴我,該如何去做?」

  大祭司沒有立刻回答。

  她靜靜地看著李白,銀灰色的瞳孔中星辰流轉,仿佛在推演著什麼,衡量著什麼。大殿內一片寂靜,只有長明燈燃燒時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噼啪」聲,以及黑暗中那若有若無的、如同呼吸般的韻律。

  良久,她緩緩開口:「你所求之力,我西陵……或有。」

  李白的心臟猛地一跳。

  「但,」大祭司的聲音依舊平靜,「非易與。」

  「請祭司明示。」李白躬身行禮,姿態恭敬而懇切。

  「西陵存世久矣,守護上古之秘,傳承先民之道。」大祭司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帶著一種講述古老歷史的莊重,「『青蓮劍典』,乃我西陵至高劍道傳承之一,源自上古劍仙,內蘊斬斷因果、逆改命數之機。若你能得其中真意,或可……觸及你所求之『改變』。」

  青蓮劍典!

  李白感到自己的呼吸都急促了幾分。青蓮……青蓮劍仙!這名字與他「李白」的字號「青蓮居士」隱隱呼應,難道冥冥中真有定數?

  「但是,」大祭司話鋒一轉,「『青蓮劍典』非尋常功法。它擇主,非僅看資質根骨,更重心性、智慧與毅力。欲接觸劍典,需先通過三重考驗。」

  她的目光落在李白身上,那目光仿佛有千鈞之重。

  「第一重,問心。直面本心執念、恐懼、迷惘,勘破虛妄,明見真我。」

  「第二重,煉智。破解上古遺留之迷局、機關、陣勢,以智慧通達玄機。」

  「第三重,礪體。於絕境之中錘鍊體魄、意志,於生死之間感悟劍道真意。」

  「三重考驗,循序漸進,一重難過一重。其間或有性命之危,或有道心之損。」大祭司的聲音清冷如冰,「你若失敗,輕則逐出西陵,永世不得再入;重則……身死道消,魂飛魄散。」

  她頓了頓,銀灰色的瞳孔直視李白:「即便通過三重考驗,也僅獲得接觸『青蓮劍典』的資格。能否領悟,能領悟多少,皆看你自身造化。」

  「異世之魂,執念深種,竟能與『巡天』殘兵共鳴……」她輕輕嘆息一聲,那嘆息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此乃機緣,亦是劫數。你,可願一試?」

  空曠的大殿中,長明燈的光芒靜靜灑落。

  李白站在光滑的黑色石板上,手中緊握著溫熱的青冥斷劍。他能聽到自己心臟沉穩有力的跳動,能感受到經脈中靈力緩慢而堅定的流轉,能「看到」靈魂深處那團名為「守護」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燒。

  三重考驗。

  問心,煉智,礪體。

  失敗則可能魂飛魄散。

  但若成功……便能接觸那可能改變命運、斬斷因果的「青蓮劍典」。

  前世,他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地質工程師,眼睜睜看著妻子陷入泥潭,最終慘死街頭。

  今生,他重生為詩仙李白,卻依舊無力改變楊玉環入宮的命運,只能在歷史的洪流前徒勞掙扎。

  現在,他站在西陵神國的青銅大殿中,面對著一個可能打破一切桎梏的機會。


  他還有選擇嗎?

  李白抬起頭,迎向大祭司那雙仿佛容納了星空的銀灰色眼睛。他的目光清澈而堅定,沒有一絲猶豫。

  「我願試。」

  聲音不高,卻在這空曠寂靜的大殿中,擲地有聲。

  大祭司靜靜地看著他,籠罩在光暈中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良久,她微微頷首。

  「善。」

  她緩緩抬起右手,寬大的玄色袍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如玉、仿佛不染塵埃的手腕。她的指尖在空中虛點,一點銀光自指尖綻放,迅速擴大,化作一道流轉著複雜符文的光門。

  光門之後,霧氣繚繞,一條蜿蜒向上的石階小徑,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通向未知的深處。

  「此乃『問心路』。」大祭司的聲音響起,「踏上去,直面你的心。何時走到盡頭,何時便過了第一重考驗。」

  李白看著那霧氣瀰漫的石階,握緊了手中的斷劍。

  他沒有回頭,邁步,踏入了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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