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知音難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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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遊園會散場時,已是黃昏。賓客們陸續離去,車馬聲、道別聲在園林門口交織。李白站在一株銀杏樹下,看著那頂裝飾著流蘇的轎子被四個健仆抬起,轎簾垂下,遮住了裡面的人影。轎子沿著青石路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暮色籠罩的街角。吳指南走到他身邊,低聲說:「那是楊府的轎子。」李白沒有說話。他的目光依然望著轎子消失的方向,手指在袖中緩緩握緊。掌心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枚從地上撿起的、淺綠色的絲線——可能是她從衣裙上不小心勾落的。絲線很細,在暮色中幾乎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那細微的觸感,像一縷抓不住的煙。

  回到客棧,李白坐在窗前,將那枚絲線放在燭光下仔細端詳。燭火搖曳,絲線泛著微弱的光澤,像春日新發的柳葉。他想起楊小環也喜歡穿淺綠色的衣服,那是她最喜歡的顏色。她說綠色像春天,像希望。可後來,她穿著那身淺綠色的連衣裙,站在兩個紋身大漢中間,對他說:「李白,別再糾纏我了。」

  燭火「噼啪」一聲爆開一朵燈花。

  李白閉上眼睛,手指收緊,絲線纏繞在指間,勒出淺淺的痕跡。

  ***

  接下來的兩天,李白幾乎沒有離開過客棧房間。他坐在窗前,看著窗外浣花溪的水流,看著對岸竹林在晨霧和暮色中變換顏色。吳指南每天都會來,帶來一些消息,也帶來食物和酒。但李白吃得很少,常常是吳指南帶來的胡餅放涼了,他還沒有動一口。

  「李兄,你這樣下去不行。」第三天傍晚,吳指南推開房門,手裡提著一壺新燙的酒。酒香混著薑片的辛辣氣味,瞬間瀰漫了整個房間。他把酒壺放在桌上,又拿出兩個粗瓷碗,倒滿,「你得吃點東西,喝點酒。人是鐵飯是鋼,你這樣不吃不喝,還沒等到下月初,自己就先垮了。」

  李白轉過頭,看向窗外。暮色四合,浣花溪對岸的楊府已經點起了燈,星星點點的燈火在青磚院牆後閃爍,像遙遠的星辰。

  「吳兄,」他開口,聲音因為兩天沒怎麼說話而有些沙啞,「你之前說,楊府有位遠房親戚?」

  吳指南眼睛一亮:「對!楊玄珪有個表兄,姓鄭,住在城東。早年也是讀書人,後來家道中落,現在靠給人抄書、代寫書信為生。我打聽過了,這位鄭先生雖然清貧,但為人正直,在楊府那邊還有些面子。楊玄珪偶爾會接濟他,逢年過節也會請他過府一聚。」

  李白站起身,走到桌邊,端起那碗酒。酒液溫熱,薑片的辛辣氣息撲鼻而來。他仰頭一飲而盡,熱流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驅散了連日來的寒意。

  「帶我去見他。」他說。

  ***

  鄭先生住在城東一條僻靜的小巷裡。巷子很窄,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的土牆斑駁,爬滿了枯藤。吳指南敲響一扇褪了漆的木門,門內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誰呀?」

  「鄭先生,是我,吳指南。」吳指南提高聲音,「前日來拜訪過您的。」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的老人站在門內,約莫六十歲上下,鬚髮花白,面容清癯,但眼睛很亮。他手裡還拿著一支毛筆,指尖沾著墨跡。

  「吳公子,」鄭先生點點頭,目光落在李白身上,「這位是?」

  「這位是李白李公子,從蜀山遊歷而來,詩才了得。」吳指南連忙介紹,「李兄,這位就是鄭先生。」

  李白拱手行禮:「晚輩李白,見過鄭先生。」

  鄭先生打量了他幾眼,側身讓開:「進來吧。」

  屋子很小,只有一間正屋和一間側室。正屋裡擺著一張舊木桌,桌上攤著筆墨紙硯,還有幾本翻開的書。牆角堆著成捆的紙張,空氣里瀰漫著墨香和舊書的霉味。鄭先生請兩人在桌邊的木凳上坐下,自己則坐在對面,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三杯粗茶。茶湯渾濁,茶葉碎末浮在表面。

  「寒舍簡陋,兩位見笑了。」鄭先生將茶杯推過來,「不知吳公子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吳指南看了李白一眼,李白點點頭。

  「鄭先生,」吳指南斟酌著開口,「實不相瞞,我們今日前來,是想求先生幫個忙。」

  鄭先生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說。」

  「我們聽說,楊玄珪楊大人府上,三日後要辦一場家庭雅集,邀請親友和本地幾位名士。」吳指南說,「李兄久仰楊大人風雅,也想前去見識見識,聆聽教誨。不知先生能否代為引薦?」

  鄭先生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李白身上。那目光很銳利,像要穿透皮肉,看到骨頭裡去。


  「李公子,」他緩緩開口,「你為何想去楊府的雅集?」

  李白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晚輩遊歷四方,聽聞楊大人府上藏書甚豐,且楊大人本人精通音律,雅集上常有高論。晚輩不才,略通詩文,想藉此機會向楊大人和諸位前輩請教。」

  「只是請教詩文?」鄭先生問。

  李白沉默了片刻。燭火在桌上跳動,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他想起楊小環,想起楊玉環,想起那枚淺綠色的絲線纏繞在指間的觸感。

  「不全是。」他最終說,「晚輩……想見一個人。」

  鄭先生的眉毛微微挑起。

  「楊大人的侄女,楊玉環姑娘。」李白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遊園會上,晚輩曾遠遠見過她一面。她……她讓晚輩想起一位故人。」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犬吠。

  良久,鄭先生嘆了口氣。

  「李公子,」他說,「你可知道,玉環那孩子,已經被宮中選中,下月初就要啟程去長安了?」

  「知道。」

  「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知道。」

  「那你還要見她?」鄭先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解,也帶著一絲憐憫,「見了又如何?不過徒增煩惱罷了。」

  李白抬起頭,燭光映在他的眼睛裡,像兩簇跳動的火焰。

  「鄭先生,」他說,「有些事,明知不可為,也要為之。有些人,明知不可見,也要見。因為若不見,此生便再無機會。」

  鄭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後,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牆角的書堆旁,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張素箋和一支筆。他回到桌邊,鋪開素箋,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墨跡未乾,在燭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明日午後,你帶著這封信去楊府。」他將素箋遞給李白,「我會在信中說,你是我一位遠房侄兒,頗有詩才,想借雅集之機向楊大人請教。楊玄珪看在我的面子上,應該會讓你進去。但——」

  他頓了頓,目光嚴肅:「李公子,我幫你,是因為我從你眼中看到了真心。但你要記住,楊府不是尋常地方,楊玄珪也不是尋常人。你在雅集上,說話做事都要謹慎,切莫失了分寸。否則,不僅你會惹上麻煩,連我也會受牽連。」

  李白接過素箋,手指觸到微涼的紙面。他站起身,深深一揖:「晚輩明白。多謝先生。」

  ***

  三日後,午後。

  楊玄珪的宅邸坐落在浣花溪北岸,與李白住的客棧隔溪相望,但要從正門進去,需要繞一大段路。李白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深青色長衫,頭髮仔細束好,手裡拿著鄭先生的那封引薦信。吳指南陪他走到巷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兄,我在對面的茶樓等你。無論結果如何,記得來告訴我。」

  李白點點頭,轉身走向楊府的大門。

  楊府的門樓很高,朱漆大門上釘著銅釘,門楣上掛著「楊府」二字的匾額,字跡遒勁。門前蹲著兩尊石獅子,獅口大張,露出森白的牙齒。李白走到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響了門環。

  「咚、咚、咚。」

  門內傳來腳步聲,側門開了,一個門房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他:「找誰?」

  「晚輩李白,受鄭先生引薦,前來拜見楊大人,參加今日雅集。」李白遞上引薦信。

  門房接過信,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字跡,臉色稍緩:「等著。」

  側門又關上了。李白站在門外,能聽見門內隱約傳來的絲竹之聲,還有笑語聲。那聲音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水,聽不真切。他抬頭看著高聳的門樓,青磚灰瓦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牆頭探出的桂花樹枝葉茂密,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側門再次打開。門房側身讓開:「進來吧,李公子。大人在後園水榭。」

  李白踏進門檻。

  門內是另一番天地。青石板鋪成的甬道筆直通向深處,兩側是修剪整齊的花木,此時正值初夏,薔薇開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擁在枝頭,散發出甜膩的香氣。甬道盡頭是一道月亮門,門內隱約可見亭台樓閣的飛檐。

  李白跟著門房穿過月亮門,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座精心打理過的園林。假山堆疊,池水清澈,九曲迴廊蜿蜒其間。池中央建著一座水榭,四面開窗,此時窗子都敞開著,能看見裡面坐著十幾個人。絲竹之聲正是從水榭里傳出來的,悠揚婉轉,混著潺潺的水聲,像一幅流動的畫卷。


  門房將李白引到水榭前,便退下了。李白站在台階下,整理了一下衣襟,這才拾級而上。

  水榭里很寬敞,地上鋪著竹蓆,席上擺著十幾張矮几。矮几上放著茶具、果品、點心。主位上坐著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子,面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須,穿著深紫色的圓領袍,頭戴黑色幞頭。這便是楊玄珪了。他左右兩側坐著七八個客人,有老有少,都穿著體面的衣衫,正低聲交談。

  李白的出現,讓水榭里的談笑聲稍微停頓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楊玄珪抬起頭,目光落在李白身上,帶著審視的意味。他手裡拿著鄭先生的那封信,已經拆開了。

  「你就是李白?」楊玄珪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李白拱手行禮:「晚輩李白,見過楊大人。」

  「鄭表兄在信中說,你頗有詩才,想借雅集之機向老夫請教。」楊玄珪將信放在几上,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敲了敲,「既如此,便入座吧。今日雅集,以文會友,不必拘禮。」

  「謝大人。」李白在靠近門口的一張空矮几後坐下。竹蓆微涼,隔著薄薄的衣衫,能感覺到那股涼意。他抬起頭,目光迅速掃過水榭。

  然後,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在水榭的右側,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

  淺綠色的衣裙,烏黑的髮髻,側著臉,正低頭看著手中的茶杯。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上投下淺淺的陰影。手指纖細白皙,捧著青瓷茶杯,指尖泛著淡淡的粉色。

  是楊玉環。

  她今天沒有戴那麼多首飾,只在發間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但就是這樣簡單的裝扮,反而襯得她更加清麗脫俗,像一朵初綻的蓮花,帶著晨露的清新。

  李白的手指在袖中收緊,指甲陷進掌心。疼痛讓他保持清醒,讓他不至於失態。

  「諸位,」楊玄珪的聲音響起,將李白的注意力拉回,「今日雅集,老夫設了個小小的題目。就以這池中蓮花為題,每人作詩一首,或填詞一闋,如何?」

  眾人紛紛附和。

  「既是楊大人出題,我等自當從命。」

  「蓮花出淤泥而不染,正是君子之德,好題目!」

  「誰先來?」

  一個穿著藍色長衫的中年文士率先起身,清了清嗓子,吟道:「綠池清淺映紅妝,玉立亭亭送晚香。不染淤泥真本色,風來猶自舞霓裳。」

  眾人撫掌稱讚:「好詩!『不染淤泥真本色』,妙句!」

  接著又有幾人起身吟詩,或詠蓮花之清麗,或贊蓮花之高潔,詩句都算工整,但並無太多新意。楊玄珪聽著,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偶爾點點頭,但眼神里並無太多波瀾。

  輪到李白時,水榭里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他身上。有好奇,有審視,也有幾分等著看笑話的意味。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被鄭先生引薦而來,能有什麼真才實學?

  李白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走到窗邊,看向池中的蓮花。此時正是蓮花初開的時節,粉白的花朵在碧綠的荷葉間亭亭玉立,微風拂過,花瓣輕輕顫動,像羞澀的少女。陽光灑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蓮花倒映在水中,虛實交錯,如夢似幻。

  他想起楊小環。想起她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想起她說:「李白,我爸媽的病……需要很多錢。」

  他想起楊玉環。想起她在遊園會上,那雙清澈懵懂的眼睛。想起她即將啟程去長安,去那個深不見底的宮廷。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晚輩不才,試作一首《採蓮曲》。」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

  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

  水榭里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輕輕「咦」了一聲。

  這首詩太簡單了。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深奧的典故,就是四句白描。可是,就是這四句白描,卻勾勒出一幅生動鮮活的畫面:採蓮少女的羅裙與荷葉同色,臉龐與荷花相映,人在花中,花與人渾然一體,直到歌聲傳來,才驚覺有人。


  簡單,卻有意境。

  楊玄珪的眉毛微微挑起,目光在李白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點頭:「『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這兩句,倒是別致。」

  坐在窗邊的楊玉環,此時也抬起了頭。

  她的目光落在李白身上,眼中閃過一絲好奇。這首詩,和她之前聽過的那些詠蓮詩都不一樣。沒有刻意拔高,沒有道德說教,就是一幅畫,一首歌。而且,詩中暗合音律,讀起來朗朗上口,像一首可以唱的曲子。

  她自幼精通音律,對詩詞的韻律格外敏感。這首詩的平仄、押韻,都恰到好處,尤其是最後兩句,節奏輕快,仿佛真的能聽見採蓮少女的歌聲從蓮葉深處傳來。

  她忍不住多看了李白幾眼。

  這個年輕人,穿著普通的深青色長衫,站在那裡,身姿挺拔,眼神清澈。他的詩,和他的外表一樣,簡單,乾淨,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

  李白感受到了她的目光。

  他轉過頭,迎上她的視線。

  四目相對。

  這一次,沒有遊園會時的震驚和失控。李白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但就是這種平靜,反而讓楊玉環心頭一跳。那眼神太深了,像一口古井,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慌忙低下頭,臉頰微微發燙。

  「李公子這首詩,倒是清新脫俗。」坐在楊玄珪下首的一位老者開口,打破了短暫的沉默,「不過,老夫有一問。詩中『聞歌始覺有人來』,這『歌』是什麼歌?採蓮曲麼?」

  李白拱手:「正是。採蓮之時,少女們常會唱歌。歌聲清越,穿透蓮葉,聞聲而不見人,更添幾分意趣。」

  「原來如此。」老者撫須點頭,「倒是老夫孤陋寡聞了。」

  楊玄珪擺擺手:「好了,詩也作了,該聽聽曲子了。玉環,你前日新譜的那支曲子,可練熟了?」

  楊玉環站起身,輕聲應道:「回叔父,練熟了。」

  「那便彈來聽聽。」楊玄珪說,「也讓諸位品評品評。」

  侍女捧來一張琵琶。琵琶是紫檀木的,琴身光滑,弦軸泛著金屬的光澤。楊玉環接過琵琶,在窗邊的繡墩上坐下,將琵琶抱在懷中。她的手指輕輕拂過琴弦,試了幾個音。琵琶聲清脆悅耳,像玉珠落盤。

  她抬起頭,看了李白一眼。

  然後,手指撥動琴弦。

  曲聲響起。

  不是《漢宮秋月》那樣的哀婉之音,而是一支輕快的曲子。旋律活潑,節奏明快,像春日溪流,叮叮咚咚,歡快流淌。她的手指在弦上飛舞,時而輕挑,時而重撥,琵琶聲時而如雨打芭蕉,時而如風過竹林。陽光照在她臉上,她微微垂著眼,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扇形的陰影,神情專注而柔和。

  李白聽著,看著。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那手指纖細白皙,在琴弦上跳躍,像蝴蝶在花間飛舞。他想起楊小環也會彈琵琶。那是他們剛結婚的時候,她坐在出租屋的窗邊,抱著一把舊琵琶,彈著不成調的曲子。她說她小時候學過,後來家裡沒錢,就放棄了。但偶爾還是會拿出來彈彈,那是她少有的、屬於自己的時刻。

  琵琶聲漸漸轉緩,像溪流匯入深潭,變得悠長而纏綿。最後幾個音符輕輕落下,餘音裊裊,在水榭里迴蕩。

  眾人靜了片刻,然後紛紛撫掌稱讚。

  「好曲!好技藝!」

  「楊姑娘不僅容貌出眾,才藝更是了得!」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啊!」

  楊玉環放下琵琶,站起身,微微欠身:「獻醜了。」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李白,看見他依然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她。他的眼神很複雜,有欣賞,有懷念,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深沉的哀傷。

  雅集繼續進行。眾人又討論了一會兒詩詞音律,楊玄珪也說了幾句關於樂府舊題的看法。李白偶爾插話,他的見解往往與常人不同,帶著一種獨特的視角,讓在座的幾位老學究都感到新奇。楊玉環坐在窗邊,安靜地聽著,目光不時落在李白身上。

  她發現,這個年輕人說話的方式很奇怪。他不用那些拗口的典故,也不引經據典,就是平實地表達自己的看法。但那些看法,卻往往一針見血,直指核心。比如談到樂府詩,他說:「詩的本質是表達情感,樂府詩之所以動人,是因為它唱的是普通人的悲歡離合,是真實的生活,真實的情感。」


  這話太直白了,甚至有些「離經叛道」。在座的幾位老先生都皺起了眉頭。但楊玉環聽著,卻覺得有道理。她彈琵琶,譜曲子,不也是想表達心中的情感麼?

  雅集持續到傍晚時分。

  夕陽西下,池水被染成金紅色,蓮花在暮色中顯得更加嬌艷。楊玄珪起身,表示今日雅集到此為止,感謝諸位光臨。眾人紛紛起身告辭。

  李白也隨著人流走出水榭。

  他走在迴廊上,腳步很慢。暮色籠罩著園林,假山、亭台都變成了模糊的剪影。空氣里瀰漫著花香和泥土的氣息,還有遠處廚房飄來的飯菜香味。

  走到月亮門時,一個穿著淺綠色衣裙的侍女匆匆追了上來。

  「李公子請留步。」

  李白停下腳步,轉過身。

  侍女走到他面前,從袖中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素箋,塞進他手裡。她的動作很快,很輕,像怕被人看見。

  「這是我家姑娘讓奴婢交給公子的。」侍女低聲說,說完便轉身匆匆離去,消失在暮色中。

  李白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中的素箋。

  素箋很薄,帶著淡淡的墨香。他緩緩展開。

  紙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長相思》,在長安。」

  字跡清麗,筆畫柔婉,像她的人一樣。

  李白的手指收緊,素箋在他掌心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抬起頭,看向月亮門內。暮色中,水榭的燈火已經點亮,窗紙上映出晃動的人影。他看不見她,但他知道,她就在那裡。

  《長相思》,在長安。

  樂府舊題。說的是一個女子在長安思念遠方的愛人。

  她把這句話送給他,是什麼意思?

  是暗示她即將去長安,從此相隔千里?

  還是……別的什麼?

  李白握緊素箋,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希望,有溫暖,也有更深的絕望。他抬頭看向楊府高聳的院牆,牆頭桂花樹的枝葉在晚風中搖曳,像在對他招手,又像在對他告別。

  希望像掌心的素箋,薄薄一張,輕飄飄的。

  而現實,是那堵高牆,厚重,冰冷,無法逾越。

  他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徹底吞沒了一切,才轉身,緩緩走出楊府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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