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色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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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3年深秋的成都,黃昏來得格外早。

  下午五點半,天府廣場西側一條略顯僻靜的支路上,夕陽的餘暉將整條街染成一種不祥的橘紅色,像是凝固的血。李白扶了扶鼻樑上那副已經有些磨損的金屬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死死鎖定著前方十米開外的那個身影。

  他的妻子楊小環。

  她今天穿了一身他從未見過的玫紅色連衣裙,剪裁得體,勾勒出曼妙的曲線,腳下是一雙細高跟,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這本該是讓他心動的畫面,如果忽略掉她左右兩側那兩個男人。

  兩個身高都超過一米八、穿著黑色緊身T恤的彪形大漢,裸露的手臂上紋著猙獰的青龍和猛虎圖案。他們一左一右,與其說是「護衛」,不如說是挾持,將楊小環牢牢地「拱衛」在中間。三人正朝著停在路邊的一輛黑色奔馳轎車走去。

  「小環!」

  李白的聲音有些發顫,他自己都能聽出其中的怯懦。但他還是喊了出來,同時邁開腳步追了上去。他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裡面裝著他今天下午剛從單位請假出來,跑遍三家律師事務所諮詢後得到的意見——關於如何應對那份突然出現的離婚協議書的意見。

  聽到喊聲,楊小環的腳步頓住了。

  她沒有立刻回頭,而是先微微側頭,對左邊那個臉上有道疤的光頭大漢低聲說了句什麼。光頭大漢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然後朝李白這邊瞥了一眼,眼神里滿是戲謔和不屑。

  楊小環這才緩緩轉過身。

  夕陽的光線從她身後斜射過來,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暈。她化了很精緻的妝,眼線勾勒得有些刻意上挑,唇色是鮮艷的正紅。這副風情萬種的模樣,與李白記憶中那個穿著樸素棉布裙、素麵朝天在廚房裡為他煲湯的妻子判若兩人。

  「李白。」她的聲音很冷,像成都冬天陰雨時的濕寒,直往人骨頭縫裡鑽,「你怎麼又來了?我不是讓王律師把協議書給你了嗎?」

  「我……我不簽。」李白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堅定一些。他走上前幾步,在距離他們大約五米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他能更清楚地看到楊小環的眼睛——那雙曾經盛滿溫柔笑意的杏眼,此刻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表面平靜,深處卻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劇烈翻湧。

  「小環,我們回家,好不好?」李白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近乎哀求的意味,「有什麼事,我們回家關起門來說。爸媽那邊……是不是又需要錢了?我們可以想辦法,我……」

  「回家?」楊小環忽然笑了,笑聲清脆,卻透著刺骨的涼意,「回哪個家?回你那個不到六十平米、牆皮都掉光了的老破小?還是回你那個在山溝溝里搭的、連手機信號都沒有的野外帳篷?」

  她向前走了一步,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格外清晰。那兩個紋身大漢默契地跟在她身後半步,像兩道沉默而危險的陰影。

  「李白,你醒醒吧。」楊小環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表演出來的輕蔑,「你看看你,一個常年在山溝溝里敲石頭的地質郎,一個月掙的那點工資,夠幹什麼?連給我爸做一次透析都不夠!」

  李白的臉色瞬間蒼白。岳父的尿毒症,是壓垮這個家庭的最後一根稻草。天價的治療費用,像無底洞一樣吞噬著他們本就微薄的積蓄。

  「錢我們可以再掙,我可以申請去更艱苦但補貼高的項目,我可以……」

  「你可以什麼?」楊小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尖銳,「你可以讓我繼續跟著你過這種看不到頭的苦日子?讓我每天看著我爸我媽在病床上受罪,卻連好一點的藥都用不起?」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幾乎要戳到李白的鼻尖:「李白,我受夠了!我喜歡的只有錢,只有能讓我、讓我家人活下去、活得好的錢!而你,一個窮鬼,一個除了會看石頭什麼都不會的書呆子,你拿什麼給我?拿你那點可笑的愛情嗎?」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進李白的心臟。他感到一陣眩暈,眼鏡後的視線有些模糊。但他沒有移開目光,依舊死死盯著楊小環的眼睛。

  就在那刻意冰冷、充滿嘲諷和絕情的眼神最深處,在那濃重眼妝的掩蓋下,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顫動。那不是厭惡,不是鄙夷,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哀傷,濃得化不開的哀傷,還有一絲……絕望的無奈。

  就像被逼到懸崖邊的小獸,明明恐懼顫抖,卻不得不對著來救援的人齜牙低吼,試圖將其嚇走。


  這個發現讓李白的心臟猛地一縮。

  「不是的……小環,你不是這樣的人。」李白的聲音低了下來,卻更加堅定,「我知道你不是。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不是他們逼你?」他的目光掃過那兩個紋身大漢,最後落在楊小環臉上,「是不是那個劉漢?」

  聽到「劉漢」這個名字,楊小環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左邊那個光頭大漢則冷哼一聲,上前半步,龐大的身軀帶來強烈的壓迫感。

  「逼我?」楊小環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她甚至誇張地掩嘴笑了笑,只是那笑意絲毫未達眼底,「李白,你別自作多情了。是我自己選的!劉總他能給我爸安排最好的醫院、最貴的專家,他能讓我媽不用再起早貪黑去擺攤,他能給我想要的生活!你呢?你能給我什麼?除了拖累,還是拖累!」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該聽信那句`好女不嫁地質郎,一年四季守空房』民謠,嫁給你,是我這輩子做的最錯誤的決定!所以,別再糾纏我了!明天,最後期限,給我把離婚協議書籤了,送到王律師那裡。否則……」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身旁兩個大漢。

  光頭大漢適時地捏了捏拳頭,骨節發出「咔吧」的脆響。另一個平頭大漢則從腰間摸出一把彈簧刀,「啪」地一聲彈開,雪亮的刀鋒在夕陽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否則,他們會幫你做出選擇。」楊小環別過臉去,不再看李白,聲音冷硬,「現在,滾吧。別再讓我看見你。」

  說完,她轉身就要朝奔馳車走去。

  「等等!」

  李白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或許是妻子眼中那抹深藏的哀傷刺痛了他,或許是作為一個丈夫最後的本能被激發。他猛地衝上前,伸手想要去拉楊小環的胳膊。

  「小環!跟我回家!你是我妻子!我要帶你回家!」

  他的手指剛剛觸碰到楊小環的手臂,一股巨大的力量就從側面襲來。

  是那個光頭大漢。他甚至沒有用拳頭,只是像驅趕蒼蠅一樣,隨意地揮動粗壯的手臂,狠狠撞在李白的胸口。

  「砰!」

  沉悶的撞擊聲。李白感覺像是被一輛高速行駛的自行車迎面撞上,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腳下絆到不平的路面,重重摔倒在地。手裡的文件袋飛了出去,裡面的紙張散落一地,在帶著塵土的秋風中嘩啦作響。

  眼鏡也摔了出去,鏡片在水泥地上磕出一道裂痕。

  世界瞬間變得模糊而扭曲。

  「媽的,給臉不要臉!」光頭大漢啐了一口,走上前,抬腳就要朝倒在地上的李白踹去。

  「維哥!」楊小環突然尖叫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別……別在這兒!車上,車上再說!」

  被叫做「維哥」的光頭大漢——劉維,劉漢的親弟弟,劉漢集團的二號人物——動作頓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楊小環,又看了看四周。雖然這條路人不多,但畢竟是在市區,遠處已經有行人駐足觀望。

  「哼。」劉維收回腳,蹲下身,一把揪住李白的衣領,將他從地上半提起來,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陰冷地說道,「小子,我哥看上你老婆,是你們的福氣。識相的,乖乖把字簽了,拿著那二十萬『補償金』滾蛋。再敢糾纏……」

  他另一隻手拍了拍李白蒼白的臉頰,力道不輕:「下次,就不是摔一跤這麼簡單了。聽說你們搞地質的,經常出野外?山高路陡的,出點『意外』,很正常,對不對?」

  濃重的煙臭味噴在李白的臉上。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他知道劉漢集團在成都的勢力,知道他們手底下不乾淨。他只是個普通的技術人員,一個除了專業知識一無所有的書生。

  理性在瘋狂地尖叫:放棄吧,簽了字,至少還能活著,至少……至少小環和她家人能過得好一點。

  但當他抬起模糊的視線,看向幾步之外背對著他、肩膀卻在微微顫抖的楊小環時,一股更熾熱、更蠻橫的情緒衝垮了理智的堤壩。

  那不是貪圖富貴的樣子。那是一個女人在承受巨大壓力、被迫做出違背本心選擇時,無法抑制的生理反應。

  「放……開她。」李白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他掙扎著,用盡力氣想要甩開劉維的手,「她是我妻子……我要帶她回家!」

  劉維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個看起來文弱怯懦的書生,在挨了一下之後還敢這麼說話。隨即,他臉上露出一種殘忍的興味。


  「喲,還挺硬氣?」他鬆開李白的衣領,任由對方重新跌坐在地,然後慢條斯理地直起身,對旁邊的平頭大漢使了個眼色。

  平頭大漢會意,握著彈簧刀,臉上帶著貓戲老鼠般的笑容,一步步朝李白逼近。

  「李白!你快走啊!簽了字!快走!」楊小環猛地轉過身,臉上刻意維持的冰冷麵具終於出現裂痕,聲音裡帶上了哭腔和真正的恐懼。她想衝過來,卻被劉維一把拉住胳膊。

  「楊小姐,這兒沒你的事了。」劉維的聲音不容置疑,「上車等著。」

  「不!維哥!求求你!他簽!他明天一定簽!別……」楊小環掙扎著,淚水沖花了精緻的眼妝。

  李白坐在地上,看著妻子流淚哀求的樣子,看著那把在昏黃光線下越來越近的冰冷刀鋒,看著劉維臉上那抹殘忍的冷笑。所有的恐懼,在這一刻奇異地沉澱下來。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大學時,他是天府理工大學地質系的高材生,年年獎學金,導師眼中的好苗子。想起畢業時,他放棄了留校和去設計院的機會,主動申請去了最艱苦的野外項目,只因為那份工資更高,能早點攢錢在成都安個家,娶他心愛的姑娘。

  想起和小環結婚那天,她穿著租來的婚紗,笑靨如花,說不在乎房子小,不在乎他常年在野外,只要兩個人在一起,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想起岳父確診尿毒症那天,小環趴在他懷裡無聲痛哭,他抱著她,說別怕,有我在。

  可是……他沒能保護好她。他的知識,他的勤奮,在真正的惡勢力面前,蒼白無力得像一張紙。他甚至連保護自己都做不到。

  平頭大漢已經走到了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手裡的刀晃了晃。

  「最後問一次,簽,還是不簽?」劉維點燃一支煙,慢悠悠地問。

  李白抬起頭,透過碎裂的鏡片,目光越過持刀的平頭大漢,越過抽菸的劉維,最終落在淚流滿面、被劉維牢牢制住的楊小環臉上。

  他看到了她眼中深不見底的哀傷,看到了那絕望背後,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一絲微弱如星火的期待。

  她在期待什麼?期待他像個英雄一樣救她於水火?可他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但至少……至少他還能選擇不妥協。

  至少,他還能讓她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任何利益,僅僅因為她是他的妻子,就願意為她對抗一切,哪怕付出生命。

  這或許很傻,很天真,很無力。

  但這可能是他唯一能給出的、配得上他們曾經那份純粹愛情的東西了。

  李白用手撐著地面,很慢,但很穩地站了起來。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扶了扶歪斜的、鏡片碎裂的眼鏡,儘管視野依舊模糊。

  然後,他看向劉維,清晰地說道:

  「不簽。」

  「她是我妻子。只要我活著,就不會放棄她。」

  「今天,我要帶她回家。」

  話音落下的瞬間,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他看到劉維臉上的冷笑凝固,然後化為徹底的陰狠。他看到平頭大漢眼中凶光一閃。他看到楊小環猛地睜大眼睛,嘴唇顫抖著,似乎想喊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然後,是動作。

  平頭大漢似乎被李白的「不識抬舉」激怒了,他不再猶豫,握著彈簧刀,朝著李白的大腿就扎了過來——顯然,他們並不打算立刻要他的命,只是想給他一個終生難忘的教訓。

  如果是平時的李白,他或許會躲,或許會嚇得僵住。

  但此刻,一種奇異的平靜籠罩著他。或許是絕望到了極致,或許是心意已決。在那電光石火的瞬間,他非但沒有後退,反而迎著刀鋒,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楊小環的方向撞了過去!

  他只想離她近一點,哪怕只是近一寸。

  這個完全出乎意料的動作,讓平頭大漢的刀鋒偏離了原本的目標。

  「噗嗤——」

  一聲輕微的、利刃刺入血肉的悶響。

  沒有預想中大腿的劇痛。

  李白感到胸口先是一涼,隨即,一股難以形容的、爆炸般的灼痛猛地炸開,瞬間席捲了全身的神經。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意識,都隨著這股劇痛飛速流逝。


  他低下頭。

  模糊的視野里,能看到一截銀亮的刀身,正插在自己左胸的位置。刀柄握在平頭大漢手裡,對方臉上也帶著一絲錯愕,顯然沒料到李白會自己撞上來,更沒料到會刺中這個要命的位置。

  世界的聲音在迅速遠離。

  劉維的怒罵聲,平頭大漢驚慌的辯解聲,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只有楊小環那一聲悽厲到極致的尖叫,穿透了所有的屏障,狠狠刺入他正在渙散的意識中。

  「不——!!!」

  李白努力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最後一次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楊小環已經掙脫了劉維的手,正不顧一切地朝他撲來,臉上的妝容被淚水徹底沖花,那張美麗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崩潰。她張著嘴,似乎在喊他的名字,但李白已經聽不清了。

  他的視線開始發黑,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蔓延。

  但在最後一絲光明被吞噬前,他清晰地看到了楊小環的眼睛。

  那裡面再也沒有了刻意偽裝的冰冷和絕情,只剩下赤裸裸的、撕心裂肺的悲痛、悔恨,以及……深埋在最深處的、對他毫無保留的愛意。

  原來……她一直是愛他的。

  原來,那些傷人的話,那些絕情的表演,都是為了保護他。

  這個認知,讓李白即將停止跳動的心臟,湧起一股強烈到極致的不甘和憤怒!

  憑什麼?!

  憑什麼相愛的兩個人,要被惡勢力逼迫至此?!

  憑什麼善良的人要承受痛苦,而作惡者可以逍遙法外?!

  憑什麼他空有一身知識,卻連最想保護的人都保護不了?!

  **我不甘心!**

  **我要守護她!**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無論……去到哪裡!**

  一股熾熱到幾乎要焚燒靈魂的執念,從他即將消散的意識核心轟然爆發!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火焰,而是一種更本質、更強烈的東西,是對命運不公的怒吼,是對所愛之人跨越生死的眷戀!

  在這股執念爆發的瞬間,李白感到自己的「意識」或者說「靈魂」,被猛地從正在迅速冰冷的肉體中抽離出來!

  他「看」到自己倒在血泊中的身體,看到撲到身邊崩潰大哭的楊小環,看到驚慌失措開始打電話的劉維和平頭大漢,看到遠處終於有路人尖叫著報警……

  然後,所有的景象開始扭曲、旋轉,像是被投入漩渦的碎片。

  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但在這黑暗中,並非空無一物。他感到自己在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宏大無比的力量牽引著,朝著某個未知的、深邃的所在急速墜落。時間、空間的概念在這裡變得模糊,只有無數光怪陸離的碎片景象在周圍飛掠——巍峨的雪山、繁華的古都、沖天的劍氣、傾城的笑靨……有些熟悉,有些陌生。

  墜落,不停地墜落。

  意識在撕扯和混沌中浮沉,唯有那股「守護」的執念,如同黑暗中的燈塔,始終不曾熄滅,反而在穿越這奇異維度的過程中,不斷吸收著什麼,變得愈發凝實、愈發強大……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萬年。

  牽引的力量驟然消失。

  墜落感變成了實實在在的「存在」感。

  緊接著,是觸覺的回歸。

  身下是柔軟而富有彈性的鋪墊,鼻尖縈繞著一股混合了脂粉、薰香和某種女子體香的甜膩氣息。耳邊似乎有細微的呼吸聲,溫熱的氣流輕輕拂過脖頸。

  李白猛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深紅色的木質雕花床頂,以及從床頂垂落下來的、同樣是紅色的輕薄羅帳。帳外有朦朧的光線透入,似乎是燭火。

  他僵硬地、極其緩慢地轉動脖頸。

  然後,他看到了一張近在咫尺的、嫵媚動人的臉龐。

  雲鬢微亂,膚若凝脂,眉如遠山,眼含春水。這是一個極美的年輕女子,只穿著輕薄的粉色紗衣,正依偎在他身旁,睡得香甜。一隻玉臂還搭在他的胸口。

  這是……哪裡?

  天堂?地獄?

  還是……

  一個溫軟帶著嗔怪的女聲,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在他耳邊響起:

  「冤家……醒了?這般看著人家作甚?昨夜……還沒看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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