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那不是有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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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君如手拿信封,側頭對梁家輝說:「這個獎,不好頒哦。」

  「那你讓我來念。我普通話好過你啊。」

  梁家輝笑著從她手裡接過信封,拆開。

  台下安靜了。

  陸沉的心跳在這一刻快到了極點,他仿佛能聽到血液在血管轟鳴的聲音。

  梁家輝拿回手卡,清了清嗓子,對著話筒念了出來,

  「第40屆金馬獎最佳導演獎,得獎的是...」

  「《瘋狂的石頭》,陸沉。」

  陸沉沒有動。

  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但大腦拒絕處理這三個字。

  劉藝菲第一個站起來,用力拍著手,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她彎下腰,在陸沉耳邊喊:「是你!陸沉!是你!」

  王岩從旁邊推了他一把,幾乎把他從座位上推起來。

  陸沉機械地站起來,大腦一片空白。

  他轉過身,發現身後所有人都在鼓掌。那些他前世的偶像,這一世的對手,都在為他鼓掌。

  陸沉輕輕擁抱了一下劉藝菲,在她耳邊說了一句「等我把獎盃拿回來。」

  轉過身走向舞台。

  燈光追著他,整個頒獎典禮現場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舞台中央,接過那座金色的獎盃。

  梁家輝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你,年輕人。」

  吳君如把話筒遞給他,「說幾句吧。」

  陸沉握著話筒,手心全是汗。

  台下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等著看這個二十二歲的最佳導演會說些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

  「謝謝金馬獎。」他的聲音有點啞,

  「謝謝評委,把這個獎給了一個拍喜劇的年輕人。」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台下。

  「有人說,《瘋狂的石頭》是一部鬧劇,不應該入圍金馬獎。我想對這些人說,喜劇也可以擁抱藝術。」

  掌聲再次響起。

  「謝謝我的演員和我的團隊。謝謝郭濤、劉樺、黃波、徐正。你們在重慶四十度的夏天裡,鑽下水道、跳臭水溝、摔馬路牙子,這個獎,是你們的。」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第三排,劉藝菲正仰著頭看他,淚痕還沒幹,嘴角卻是彎彎的,很好看。

  「最後,感謝現在正坐在台下的一位美麗小姐。她是我的幸運星。沒有她,這部片子可能拿不到這個獎。」

  台下頓時一陣善意的鬨笑聲,還有人吹口哨。

  劉藝菲低下頭,用手背擦眼淚,耳朵紅得能滴血。

  頒獎禮結束後的慶功宴,陸沉被一群人圍住了。

  灣灣的發行商、香港的投資人、內地的媒體記者,一個個排著隊要跟他握手、換名片、約飯局。

  他應酬了一圈,口乾舌燥,找了個藉口溜到陽台上。

  陽台很安靜,宴會廳的喧囂被厚重的木門隔開,只剩下隱約的音樂聲和笑聲。

  台南的夜比北平暖和,空氣里有桂花的味道。

  這時一個人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

  花白頭髮,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外面套了件毛衣,看起來像是剛從片場出來的,不像來參加頒獎典禮的。

  侯孝賢。

  陸沉認出了他。

  前世的他看過侯孝賢幾乎所有的電影。

  他記得1989年《悲情城市》拿威尼斯金獅的那一年,整個灣灣都在沸騰。

  當時侯孝賢在獲獎感言裡說「我相信電影可以改變一些事情」令陸沉記憶深刻。

  侯孝賢走到他旁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拍得不錯。「

  「謝謝侯導。「

  「但別被過度商業化吃掉你的藝術天分。「

  陸沉愣了一下。

  侯孝賢已經轉過身,往走廊另一頭走了。

  陸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走廊里沒有回音。

  只有窗外的風,帶著桂花的味道,從縫裡鑽進來。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

  「你什麼時候學會抽菸的?」

  劉藝菲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塞回煙盒。

  「沒抽,叼著玩呢。」

  「又騙人。」

  陸沉轉過頭,看著她。

  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她換了便裝,一件白色衛衣,一條牛仔褲,頭髮散著。

  「剛才在台上,你說的話,是真的嗎?」

  「哪一句?」

  「就那句……我是你的幸運星。」

  「當然..是假的啦,獲獎感言嘛。」

  劉藝菲頓時氣急,伸出雪白的小拳頭往他肩頭錘了一下。

  「狗東西,你就不會好好說話是不是。」

  陸沉捉住她的手腕,看著她,也不說話。

  劉藝菲被他看的有點臉紅,悄悄往前走了半步,把頭靠在他肩膀。

  他沒有躲。

  「陸沉。」

  「嗯。」

  「那你會一直帶著我嗎?」

  「會。」

  「說好了?」

  「說好了。」

  遠處夜空綻放了一小簇煙花。

  煙花很美,陸沉看著那簇煙花,忽然覺得,自己上輩子的努力都值了。

  回到酒店已經凌晨一點。

  劉藝菲坐在他房間裡的窗台上,腿懸在半空,手裡捧著一杯熱牛奶。

  最佳原著劇本,最佳導演兩個獎盃擺在桌上,兩匹金色的馬,揚著前蹄,在檯燈下泛著光。

  「好小。「劉藝菲湊過來看,「我以為金馬獎盃會很大。「

  「嫌小?「

  「不嫌。挺好看的。「她伸手摸了摸獎盃的馬頭,

  「陸沉,好涼。」說著還扭頭悄悄打量陸沉。

  「你還想求抱抱是吧?」

  劉藝菲沒說話,只是眨巴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猛猛點頭。

  「那你想著吧,男孩子在外邊還是要保護好自己。」

  「你真沒勁,膽小鬼。」

  陸沉在她對面坐下。

  窗外夜色沉沉,遠處的海面上有漁船的燈火在閃爍。

  陸沉看著她的側臉,檯燈的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劉藝菲轉頭看他:「你好像不怎麼興奮。」

  「該興奮的時候已經興奮過了。」陸沉指了指獎盃,「金馬獎而已,那不是有手就行?」

  劉藝菲聞言翻了一個白眼,「臭美。」

  然後笑出聲來,肩膀輕輕抖動。

  窗外的海風從窗戶縫隙鑽進來,帶著特有的氣息。

  陸沉站起來,走到窗邊和她並排。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更廣闊的海面,漁船的燈火連成一條斷續的線,在黑暗中緩慢移動。

  「陸沉。」

  「嗯?」

  「明年……」她停頓了一下,「明年還來嗎?」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碰了碰獎盃的馬鬃,指尖傳來同樣的涼意。

  「不來了。」

  劉藝菲扭頭疑惑地看著他,「為啥?」

  「以後咱們就是金馬高攀不起的存在咯。」

  劉藝菲沒有繼續問,雙手環抱住膝蓋,影子投在牆壁上,很小的一團。

  「我有點困了。」她說。

  「那回去吧。」

  但她沒有動。

  陸沉也沒有催。

  他們就這樣一站一坐,看海,看夜色,看那些落在水裡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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