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媽媽會吃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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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是一顆心臟。

  是一座鳥居。

  一座倒置的由無數張扭曲的人臉堆疊而成的鳥居。

  鳥居的中心,懸掛著一面鏡子。

  鏡面朝下,映照著腳下的倒懸天空。

  而鏡中映出的,不是這片詭異的黑暗空間,是一片普通的日式庭院。

  庭院裡,陽光正好。

  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背對著她,蹲在花圃前,正在給一叢開了七朵的桔梗澆水,口中還哼著一首搖籃曲。

  看著這道曾在夢中見過無數次的背影,聽著這首夢中的搖籃曲。

  神宮寺凜不由僵在了原地,一動不動。

  七年前,每一個她因噩夢而驚醒的夜晚,母親都會坐在床邊,哼著這首歌,輕輕拍著她的背,直到她重新入睡。

  曲調一模一樣。

  連哼到第三個小節時那個微微走調的音,都一模一樣。

  「媽媽。」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

  不是現在的聲音,是七年前的聲音。

  「媽媽,不要走。」

  澆花的女人停下了手。

  她沒有回頭,但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凜。」

  母親的聲音從那個背對著她的女人口中傳出,溫柔得像一場舊夢。

  「你不該來這裡的。」

  「因為...」

  那個女人的脖子開始轉動。

  一百八十度。

  臉轉了過來。

  還是母親的臉。

  溫柔的眼睛,彎彎的嘴角,左眼下方那顆小小的淚痣。

  和剛才那個東西模仿得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

  她在哭。

  兩行眼淚從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流出,沿著臉頰滑落,滴落在白色的裙擺上。

  「媽媽會吃了你的。」

  話音落下。

  庭院裡的陽光消失了。

  桔梗花枯萎了。

  噴壺裡的水變成了暗紅色,一滴一滴從蓮蓬頭滲出,落在乾裂的泥土上,發出灼燒般的嘶嘶聲。

  而母親的臉,正在從中間裂開。

  不是被外力撕開,是從內部被撐開。

  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在膨脹,在尋找一個出口。

  神宮寺凜握著短刀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她終於明白了。

  七年前,母親不是被惡靈帶走的。

  母親是自願走進那面鏡子的。

  為了封印那個從神宮寺家世世代代供奉之物中誕生的東西...

  母親獻祭出了自己的身體、自己的意識、自己的靈魂,乃至是自己的一切!

  七年。

  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和那個東西互相吞噬。

  而現在,母親快要輸了。

  「凜。」

  那張正在裂開的臉還在對她笑。

  「媽媽撐了很久呢。」

  「但這個東西...」

  一隻手從裂開的縫隙中伸出,不是母親的手,是一隻青灰色、布滿鱗片的爪子,五指長著反彎的鉤爪。

  那隻爪子扣住了裂口的邊緣,用力向外撕扯。

  更多的青灰色從裂口中湧出。

  「它太餓了。」

  母親的左眼開始渾濁,虹膜從深棕色變成渾濁的黃,瞳孔拉長成一道豎縫。

  「所以...」

  「走吧。」

  「趁媽媽還是媽媽的時候。」

  神宮寺凜沒有走,而是毫不猶豫的伸手觸碰了鏡面。


  瞬間,整面鏡子開始吸取她的意識。

  神宮寺凜沒有抵抗。

  她任由那股力量將自己拉入了鏡中,然後徑直走到了正在異化的母親面前,伸出手,握住了那隻從母親體內伸出的青灰色爪子。

  「媽媽。」

  「我是你的女兒。」

  「你答應過我的。」

  「會回來。」

  母親的右眼還在流淚,渾濁的左眼裡卻有了一絲光。

  「凜...」

  「所以。」

  神宮寺凜打斷了母親的話。

  她抬起頭,和那隻已經開始變成豎瞳的左眼對視。

  「我來接你了。」

  短刀落下。

  不是刺向母親,是刺向自己的左手掌心。

  刀尖刺破皮膚,血從傷口湧出,沿著刀身上刻著的梵文流淌。

  那些梵文在接觸到她血液的瞬間亮了起來,不是之前那種冷藍色,是一種接近於火焰的金紅色。

  「神宮寺家的血脈,本來就是這座封印的最後一個楔子。」

  她將流著血的手掌按在母親正在裂開的胸口。

  「七年前你替我做了選擇。」

  「現在,該我了。」

  金紅色的光從神宮寺凜的掌心湧入母親的體內。

  那隻青灰色的爪子發出刺耳的尖叫,想要縮回去,卻被她死死攥住。

  「想跑?」

  神宮寺凜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那個弧度和母親笑起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吃了我媽媽七年。」

  「現在...」

  她將那隻爪子向外拉扯。

  青灰色的鱗片在她手中剝落,露出下面沒有固定形狀的漆黑本體。

  那本體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開始劇烈掙扎,發出一千個人同時慘叫才會有的聲音。

  「把她還給我!」

  神宮寺凜一字一頓。

  然後,用力一扯。

  整個世界碎了。

  庭院、桔梗、噴壺、枯萎的花,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敲碎的鏡面一樣裂成無數碎片。

  每一片碎片裡都倒映著一個瞬間...

  母親抱著剛出生的她,父親在一旁笨拙地想幫忙卻不知道手該往哪裡放。

  母親教她寫字,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寫下「凜」。

  母親在她第一次看見惡靈嚇得大哭的那個夜晚,把她抱在懷裡,說「不怕,媽媽也能看見」。

  母親在走進這面鏡子之前,最後看了一眼她房間的方向,嘴唇無聲地動了三下。

  她讀懂了那三個字。

  「對不起。」

  所有的碎片同時墜落。

  然後,神宮寺凜看見了那顆心臟的真正模樣。

  不是鳥居,不是人臉,不是任何她在這片扭曲空間裡見過的形態。

  是一個嬰兒。

  一個蜷縮成一團、半透明、臍帶還連接著腳下這片倒懸天空的嬰兒。

  它的眼睛緊閉著,表情不是猙獰,不是痛苦。

  是飢餓。

  從誕生那一刻起就從未被滿足過的飢餓。

  「這是...」

  「胎神。」

  夏目梵宇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土地有靈,宅邸亦有靈。」

  「神宮寺家世世代代居住在這座宅邸里,世代供奉,香火不斷,原本是好事。」

  「但你們忘了。」

  他走到她身邊,低頭看著那個蜷縮的嬰兒。

  「靈也需要『名字』。」

  「沒有『名字』的靈,就像沒有臍帶的嬰兒。」

  「只能不停地吞噬,來填補那個永遠填不滿的空洞。」

  嬰兒的臍帶連接著倒懸天空,另一端則深深扎入母親正在恢復人形的身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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