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曲終人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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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階馱霓裳游鱗,羯鼓碎星河。

  鎏金鯉魚雕飾反襯燭光似馱火飛升,直破瓊樓玉宇。

  張嗣源拿著竹籤串的光明蝦炙大口擼串,口感涼甜,佐鹽和胡椒,他還特意讓人配一點醋提鮮。

  「五郎,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楊國忠和他鄰桌相坐,拍著胸脯道:「尚有所需,盡可告我。」

  張嗣源擼完串,將竹籤高高堆起,也不客氣道:「楊公可知劉宴劉士安?」

  楊國忠撓了撓頭,試探道:「國瑞神童?」

  大唐最不缺的就是神童,從王勃開始,神童文化到盛唐已經屢見不鮮,其中多有世家宣傳,但也不缺真天才。

  唐玄宗李隆基在泰山封禪,劉晏獻頌文到玄宗駐處,玄宗對劉晏這么小就擅長文章到驚奇,命令宰相張說考察劉晏。

  張說考察完劉晏說:「劉晏是國瑞。」

  劉宴還是開元以來最年輕的懷仁者,少時就被封為太子正字。

  後來太子李瑛死了,劉宴外放地方,聲名逐漸不如李泌。

  張嗣源上來開口就要中唐續命的漕神兼財神,就算沒有歷史先知,他都知道劉宴是頂尖實幹人才。

  十多年前他來長安考科舉時,劉宴已經外放,但長安還流傳著他的傳說。

  楊國忠想了想,才記起劉宴大概是舉賢良方正科現任溫縣令,便道:

  「這不難辦,聖人現在很重視劍南,只要一紙調令下去,你就在成都等著他去報導吧!」

  張嗣源頷首,他不是對歷史名人盲目崇拜,而是頂尖實幹派人才真不好找,自己慢慢挖掘培養不知要到猴年馬月。

  「楊公,聖人他們好像在談論你。」

  楊國忠話太多,讓他吃得不太盡興,故而轉移話題道。

  不知何時風燭殘年的李林甫到了御前,似乎正在和聖人談論什麼。

  「哥奴(李林甫小字)定是毀謗於某!」楊國忠氣道,轉而求助地看向楊玉環。

  席間的楊玉環明艷不可方物,盛顏似二十多歲,出塵的白色羽衣包裹著成熟的風韻,虹裳霞帔步搖冠,裙裾曳地如羽翅展開。

  她在貴婦環繞中被哄得笑如花靨,沒有看到楊國忠的求助。

  張嗣源目光平靜地瞟了瞟神色黯然的楊國忠,靜靜享受起天寶盛宴。

  今晚大多數人都悶悶不樂,高仙芝坐在那裡默默地喝酒,列席末位的顏真卿也滿臉憂鬱,哥舒翰稱病沒來。

  昨日他們聯名再請升安祿山入禁軍,虛尊削其兵權,聖人不許。

  李隆基還安排了安祿山與哥舒翰見面,想要調和二人的矛盾。

  安祿山見面就和哥舒翰說,大家都是突厥、胡人混血,應該好好相處。

  哥舒翰當場被氣得夠嗆,朝中有很多突厥、胡人的將領,可是他們內部也是等級分明,哥舒翰擁有突騎施王族血脈。

  不過畢竟是李隆基組的局,哥舒翰還是給面子的,文縐縐地說了句:

  「狐向窟嗥,不祥,為其忘本故也。你對我這樣親熱,我又怎敢不盡心呢?」

  安祿山自稱沒聽懂,將「狐」誤以為是哥舒翰在諷刺自己是雜胡,當場破口大罵:「突厥敢如此耶?」

  平白鬧了好大的笑話,哥舒翰當場被貼臉開大,所獻計策又不得採納,氣得今日稱病不來了。

  不過這只是表象,李隆基實際要的就是他們彼此對立牽制,二人的表現也過關了。

  相比起老頭們的悶悶不樂,壯年的帝國雙璧則吃歡了。

  「楊公,聖人有請。」

  來的是位熟人,張嗣源一眼就認出了此時還在跑腿的魚朝恩。

  楊國忠面色沉重地起身,跟著魚朝恩走,魚朝恩離開前微不可查地對張嗣源頷首。

  御座上的李隆基去了後殿,李林甫步履蹣跚地在太監的攙扶下離開。

  這位風燭殘年的老人面對年輕權臣的衝擊,並沒有束手就擒,而是凌厲地發動了最後一擊。

  張嗣源望著垂垂老矣的李林甫,這位口蜜腹劍的權臣一輩子斗殺了那麼多人,臨死也不讓楊國忠討到好。

  如今聖人已經疏遠李林甫了,可財政尚未交接完,不然也不會再將他帶在身邊了。


  李林甫辦完了最後的事,也沒有久留在殿中礙眼,向宮外走去。

  安祿山快步上前,擠開小太監扶著李林甫走出宮去,沒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自打安祿山拜了楊玉環做義母,他和李林甫遠不如昔日親切了,不成想安祿山此時竟然還貼了過去。

  張嗣源擦乾淨手,摸索著鬍鬚,想了想前幾日對安祿山的通告。

  李林甫的親信吉溫被任命為武部侍郎、兼中丞,當他的副手。

  朝野皆知李林甫時日無多,他的黨羽昔日為其排除異己把朝中大多數人都得罪了,清算將至。

  那些不想跟著沉船的人都在早做打算了,和舊日政治盟友安祿山代表的河北派系合流似乎是為數不多的後路了。

  宴席落幕演出霓裳羽衣曲動人依舊,儘管舞來舞去就是一片雪白的花枝招展,可就是讓人看不厭,難怪君王不早朝。

  曲終,高力士宣布宴散,群臣退席。

  退席時,剛剛領舞的張雲容跑到張嗣源身前,臉上潮紅未褪,喊道:

  「張公留步,娘娘有請,往殿外涼亭一敘。」

  張嗣源頓步,道:「某乃外臣,有所不妥吧。」

  「公為娘娘甥婿,與長輩相敘家事實為人之常情,且聖人早知,將軍無需多慮。」後腳跟上的高力士道。

  「謝高公開導,末將迂腐。」張嗣源規矩地向高力士行禮。

  有了高力士的背書,他快步跟上張雲容。

  殿外涼亭,楊氏姊妹正在裡面乘涼。

  高力士駐足於涼亭外三尺開外,並沒有跟過去,並對張嗣源微微頷首致意。

  亭中,張雲容側身侍立於楊玉環身旁,幾位夫人則打量著這個未來的楊家女婿。

  他不知道誰是自己未來的丈母娘,楊氏姊妹都活色生香,容貌不顯年齡,便一一俯首行禮。

  楊玉環托著香腮斜倚在亭中,漫不經心地介紹了幾位姐妹。

  她們對著張嗣源沒完沒了地說起場面話,他就伏身聽著,視野里羽衣裙裾底翹出一雙繡著金絲的朱紅舞鞋如小荷尖角。

  張嗣源心道這些貴婦就是事多,等漁陽鼙鼓動地來,看她們還哪來這麼多話。

  「將軍為過時操勞,平身答話吧。」楊玉環軟儂的聲音響起。

  張嗣源起身,低眉道:「謝娘娘!」

  楊玉環望著那陡然升起的龐大身軀滿蔽亭中月光,視覺上的直觀壓迫感讓之前嘰嘰喳喳的幾位夫人都噤若寒蟬。

  「將軍覺得《霓裳羽衣曲》如何?」楊玉環歪著螓首問道。

  「臣本武將,不善言辭,只覺是有生以來見過最精妙絕倫的舞曲……」

  楊玉環聽了掩口輕笑,她不是幾句話就能哄開心的少女了,只是身居高位看那些神將權臣也向自己俯首,心感嘲弄。

  「我家女甥自幼受盡疼愛,擇日遠嫁,勞公憐惜。楊家在京城翹首以盼將軍行衛霍之事,共襄盛舉!」

  楊玉環起身為今夜的談話總結道,久坐堆疊的羽衣如冰川融雪,腰間銀束帶系住飽滿腰臀折角,方止融雪於山川。

  「末將遵命!」張嗣源恭順領命,此去之後就靠楊家在京城站台了。

  曲終人散,眾夫人也相繼告辭還家,楊玉環久立亭中,四望空曠的宮殿感到一絲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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