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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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水滴落在南詔軍寨的欄柵處,巡邏士兵聽到一陣清脆的咀嚼聲好像野狼啃食獵物的聲音。

  他循聲走到蒙氏貴人的營帳前,除了咀嚼聲還聽到類似野獸的粗喘聲。

  他既怕驚擾貴人,又心懷擔憂,思想鬥爭一番,才小心翼翼掀開營帳,借著晨曦微光看去。

  「啊——」

  尖叫聲撕裂了天光未明的清晨。

  當驚醒的南詔將士走出營帳時,靠近欄柵的營區已經被封鎖了,其中發生何事不得而知。

  有人遠遠看到閣陂大師走進封閉營區,還有羅苴子拱衛。

  甲兵拱衛中的胖大和尚閣陂正緊繃著圓臉,往日佛陀和善表情不見,滿目威嚴,手裡攥著一面銅鑒。

  他們深入封鎖的營地,沿途士卒臉上有藏不住的驚慌。

  徑直走到染血的帳前,閣陂屏退左右,甲兵欲跟上遭到嚴辭拒絕。

  閣陂站在晨光里,揚起手中特製的法鑒,朝氣匯入法鑒,鏡面不斷升溫直至散發出熾熱的蒸汽。

  他提著滾燙的法鑒大步流星走到帳前,一步掀開帳篷。

  朝陽所照,昏暗中的怪物無所遁形。

  怪物身上厚實的犀牛皮甲早就被撐破了,筋肉猩紅,青面獠牙,嘴裡還叼著半根碎骨。

  金色晨曦刺痛了怪物猩紅之瞳,他似乎畏懼強光的世界,止不住往後縮。

  閣陂見狀有些噁心,卻不曾駐足,腳步疾行入帳。

  怪物立起身來,龐大的猩紅之軀足有八尺,不斷朝閣陂呲牙。

  「吼!」怪物嘶吼發出的音波掃過閣陂光頭上的汗毛。

  閣陂一把抓住猩紅的粗脖子,讓那嘶吼聲戛然而止。

  粗壯的利爪止不住朝閣陂扑打,卻是難以撼動其分毫。

  閣陂緊隨其後將滾燙的法鑒往怪物臉上映去。

  呲——

  法鑒宛如油鍋般煎炸那半張臉,青面為之褪色,獠牙為之收斂。

  猩紅怪物劇烈撲通一番,四肢蹬直,便僵硬躺平。

  閣陂鬆開手,那龐大的身軀隨即躺倒,身形萎縮,逐漸恢復正常。

  他並未放鬆,而是低下身子去查看,伸手摸索幾下,就將怪物翻轉過來。

  猩紅皮膜下的血肉翻滾不息,似乎有什麼即將湧出來。

  他掐住脊柱骨一路往上推,推到肩頸結合處猛然握緊,鎖住那團蠕動的血肉。

  「嘶—」猩紅肉團轉化成鬼面,隔著皮膜發出尖銳的嘶鳴。

  他轉手就是一拳,鬼面被打得深深陷入皮膜。

  「其實我小時候想披波羅皮(南詔戰鬥英雄的象徵),惹事太多父王才送我去寺廟修身養性,但脾氣一直不好,正好適合以惡制惡。」

  閣陂自語著抽出腰間戒刀,劃破了掐著鬼面的手,蒼白的肌膚淌出琉璃色澤的血漿,沾滿鬼面。

  他將戒刀插在地上,又掏出火摺子,拔掉蓋子,用力吹氣,火苗迅速燃起,湊至琉璃色澤的血漿前。

  嘩!

  琉璃血宛如有魔力般被火苗引燃起雄烈的藍焰,焰火鑽入皮膜焚燒鬼面,猙獰的面目扭曲起來。

  他又從腰間布袋裡掏出一個牛角罐,罩在鬼面上。

  滴血的右手迅速抽離,詭異的琉璃火隨即順著燃燒源被抽出。

  「牟尼牟尼翁~」他低聲念咒,染血的牛角罐上符文閃耀,仿佛具備某種特殊的吸力牽引著皮膜下的血肉。

  啪!

  他悍然拔起牛角罐,甩出一團液態狀的黑血。

  血塊在晨曦照耀下劇烈燃燒。

  拔完火罐後,附魔者的身體已然恢復正常,只是脖子後面一片烏青,余者無常。

  閣陂查探其還活著,便癱坐在地上,又從布袋裡掏出藥瓶,吃了兩粒藥,嘆息道:

  「蒙氏也有不肖子孫,依我看就該一視同仁都殺了,要不是爾父兄為家族捐軀,才不救你。」

  ……

  王帳,茶湯熱氣滾滾,清香四溢。

  閣羅鳳親自給弟弟閣陂斟了一杯茶,閣陂接過茶卻沒喝,放下茶,道:


  「王兄,混沌在腐朽我們的將士,附魔者絕不是孤例,再打下去,殺戮的欲望會越發高漲,該讓我們的子民回家了。」

  閣羅鳳沒有回覆,淡然吹著熱茶,輕輕抿了一口。

  良久的沉默,讓帳中氣氛達到冰點。

  「戰爭已經開始就不能隨意結束,不拿下姚州這塊南中鎖鑰,唐人就能輕易打到我們的家鄉,昆彌川將再無寧日。」

  閣羅鳳還是給出了自己的解釋,他希望得到弟弟的支持。

  可往日最堅定的支持者閣陂卻不打算就此作罷,繼續勸道:

  「你還記得繼承王位時當著歷代先君在天之靈發下的誓言嗎?

  你要守護我們種族的存續,而不是讓我們墜入滅亡的深淵。

  顱骨之主的目光已經投落在這片疆場,覬覦我們將士的英靈,王座下的惡魔企圖占據蒙部子孫的血肉。

  欲望遮蔽了你的眼睛,憤怒吞噬了你的仁慈,我王醒醒吧,別讓你的子民再流血了!」

  「婦人之仁!」閣羅鳳如發怒的雄獅吼道:「我為了南詔做的犧牲還不夠多嗎?連你也指責我!」

  「臣惶恐!」閣陂跪伏請罪,他們兄弟終究不是少年模樣了,如今在兄弟之前是君臣。

  帳篷只剩下氣呼呼的喘息聲,搖晃的茶杯良久方才恢復穩定。

  「算了,是我被影響了。」閣羅鳳長出一口氣,道:「我知道你對子民慈悲,但姚州必須拿下,不然會死更多的人。」

  「臣目光短淺,不如大王思慮深遠。」閣陂借坡下驢,沒有再忤逆閣羅鳳,他知道兄長確實更長於戰略。

  今天他只能做到提醒,讓閣羅鳳心裡有度,避免被欲望牽動迷失,但裁決權還是得看閣羅鳳。

  「你的藥也給我兩顆。」閣羅鳳揉著腫脹的太陽穴道,近日他不敢睡,但凡稍有睡意就會聽到混沌的低語。

  「王兄…」閣陂欲言又止,從布袋裡掏出小巧的紅瓶子,倒出兩粒藥丸交給閣羅鳳。

  閣羅鳳服藥後,由衷道:「這些年你辛苦了!」

  他曾無比羨慕擁有強大靈能的弟弟,可祀魔之後,體會到混沌侵蝕靈魂帶來的痛楚,才知道靈能的代價有多沉重。

  「你要保重身體,少吃金石丹藥,其中毒性你比我清楚。」閣羅鳳囑託道。

  閣陂低頭看向自己手上的繃帶沾滿了琉璃色的血漿,丹藥浸入血髓,比混沌的侵蝕還要強烈。

  他何嘗不知丹藥是以毒攻毒,就像南詔祀魔起兵,拼命實為無奈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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