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秋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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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凝的月光照亮了暹羅婢果凍般的肌膚,西域香味逸散在范陽留後院的院子裡。

  旅途勞累的安祿山躺在胡床上,暹羅婢為他揉著太陽穴放鬆,今天可是把他累壞了。

  安慶宗剛招呼完最後一波客人,安祿山得勝還朝一時間讓范陽留後院門庭若市。

  「慶緒,別坐地上,容易著涼,快進屋。」

  他看到弟弟安慶緒坐在地上,當即將其拉起,就要進屋,卻沒拉動。

  「阿兄,別,我不進去了,惹,不惹阿爺生氣了。」安慶緒的頭搖得像撥浪鼓。

  安祿山有十一子,安慶緒是其庶子,自幼在家中身份低下,還有口痴,不受待見。

  「好吧,」安慶宗也沒有勉強,幫弟弟拉整齊衣服,轉而道:「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阿兄帶你暢遊長安。」

  「嗯。」安慶緒話不多,只是點了點頭,站在原地看著兄長進屋,窗戶燈影中胖大圓影坐起身來,拉著兄長坐上胡床。

  安慶緒歪著頭看了很久很久,隱隱聽到「張嗣源」「帝國冠軍」「張忠志戰敗」,聽不太明白。

  那張忠志他是知道的,是范陽年輕一代里很驍勇的悍將,論弓馬嫻熟不在他之下,在長安似乎被人干翻了。

  更細節的消息,他就聽不清了。

  老頭對他總有秘密,只有打仗的時候記得叫他衝鋒陷陣,一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作態。

  安慶緒盯著搖曳的燈影緩緩倒退,沒入陰影中。

  ……

  清秋早晨,張嗣源頂著兩個黑眼圈跟在茫茫甲仗中,跋山涉水地去打獵。

  「安祿山這個佞臣,就知道進讒言,害得老子天沒亮就出來圍場。」

  張嗣源在心裡狂噴安祿山,幾天前還想著要辯證看待安祿山,但此刻已經無法保持冷靜和理智。

  也不知道安祿山這死胖子是怎麼諂媚君上的,讓李隆基來了興致,非要在驪山(臨潼區)來場秋狩。

  龍武軍作為皇室親軍,為了保障聖人和皇親國戚的狩獵安全,自然要早早起來圍場。

  全軍上下想要問候安祿山祖宗十八代的人絕對數不勝數,組成長安禁軍的公子們可都是不願吃虧的主。

  不過龍武軍士卒的成分都很純正,加上陳玄禮調教有方,他們那點不滿也只能憋著。

  穿越回大唐還得做牛馬,張嗣源心裡滿是操蛋,李隆基這老小子真別讓他日後有機會在馬嵬坡逮到。

  晨曦擦亮了灰濛濛的天際,龍武軍往返驅趕猛獸,終是清理出一片稍微安全的區域。

  華麗的車架載著偉大的帝國聖人天子抵達了他的獵場。

  雄姿英發的李隆基看上去完全不像六十多歲的老人,他興許是從武周則天皇帝那繼承了長壽的血統。

  這也不難理解,李隆基從改新曆起,就調整了作息,把繁雜的政務交給李林甫,自己過上了美人相伴的悠閒生活。

  相比之下,太宗皇帝李世民屢歷戰陣,政務又親力親為,又怎麼可能比李隆基更長壽?

  盛唐讓他這個旁觀者看起來真是揪心,最有希望全方位超過大漢的王朝,在最閃耀的上升期停下了腳步。

  中興雄主李隆基也逃不過歲月侵蝕的宿命,此刻的他有美嬌娘相伴,醉心於夢幻編織的錦繡河山。

  只是苦了即將隨帝國陷入萬劫不復深淵的黎民百姓,也包括張嗣源自己。

  而這樣的罪責又該誰來承擔?

  李隆基身側那個喜歡吃荔枝的美嬌娘嗎?後世的文人總喜歡把罪責扣在她的頭上,可她擔得起嗎?有資格擔嗎?

  可李隆基就是全責嗎?平心而論,如果沒有李隆基,大唐幾十年前就沉淪了。

  終其原因還是帝國的根基已經腐朽,土地兼併嚴重到破壞了帝國國防制度府兵制,科舉制受限於階層固化,人才流失。

  以李隆基為首的統治階層應承擔怠政不作為的責任,那些兼併土地的望族大地主又何嘗沒有擔著滔天的業障。

  張嗣源無奈地笑了,現在的他哪有立場來想這些,他一個小小的從六品長史在長安城裡一板磚下去能砸死一片。

  「龍武軍長史張嗣源聽令!你部人馬北移二里地,時刻護衛貴人安全」

  尖銳的聲音刺激著他的耳膜,高力士身邊的小太監跑過來傳令。


  高力士身為禁軍實際一把手,他身邊高姓的小公公都在禁軍內掛著軍職,話語權分量甚重。

  「末將張嗣源領命!」他九十度彎腰作揖,抱拳領命。

  小太監沒有答話,騎著馬直接走了。

  張嗣源直起腰板,心中默默放起鄧艾的著名台詞:「出身寒微不是恥辱,能屈能伸方是丈夫!」

  他當即帶著人狂奔北去,往那邊去的似乎是楊家人。

  龍武軍作為皇帝親軍,本就有很多潛在的機會,朝堂大佬都願意把孩子送進來被使喚,足以證明其含金量。

  而機會常在不經意間發生。

  且說今日聖人帶著親近的宗室諸王與楊氏兄妹出來狩獵,還許了彩頭。

  近來新得聖人改名國忠的楊釗也很想表現一番,他三十歲從軍西川,也自恃有勇力。

  他這幾年回京後,靠著楊貴妃的宗族關係搭上了李隆基,表忠心的同時也不忘給自己刻畫文武雙全的形象。

  此番狩獵他得露一手,不是為了彩頭,也不是為了向罵他幸進之臣的人證明什麼,主要是讓聖人開心。

  聖人想要搞錢,他就為聖人斂財,甚至要做得比李林甫等人更好,聖人要打獵,他就要必有所獲。

  可是龍武軍驅趕猛獸時聲勢太大,把附近動物大都嚇跑了。

  故而出現了皇親國戚們一大堆人追著一隻兔子跑的滑稽場景。

  楊國忠不屑與他們為伍,決心要展現他從西川歷練出來的雄風,讓陛下知道別人不敢打的猛獸,他敢打也能打。

  「太府卿,這已經出了圍場,尚需小心猛獸出沒,不如等等龍武軍。」身後的小宦官擔憂地提議道。

  「呵呵呵,就龍武軍那些花架子來了,指不定誰保護誰。區區野獸能耐我何?」

  楊國忠說完,就打馬前沖。

  他出了圍場頂著太陽逛了一圈,馬跑得太歡了,竟躥到深山老林中,本該跟在後面的龍武軍也被甩掉了。

  此時人困馬乏,楊國忠也心生退意,可冥冥中,他許是有些運道的。

  其家僕捧來了他夢寐以求的猛獸毛髮與糞便,他們找到了猛獸的蹤跡。

  楊國忠看著秋日金光照拂下的虎毛,心想事成的快感讓他滿懷豪邁,仿佛感受到了命運的徵召。

  他們一行穿過山澗,找到那猛獸的領地範圍,下馬在叢林中匍匐前行,仔細觀察。

  潛行數十步,楊國忠方得見他心心念念的猛獸,足夠猛壯,就是…太大隻了些。

  「主人,這是山王菩薩,打不得呀!」楊國忠從西川帶出來的老奴顫顫巍巍地叩首勸道。

  「哼!我奉聖人之意辦事,又有強弓勁弩加身,這世間哪有什麼打不得的獵物?」楊國忠冷哼道。

  在楊國忠的示意下,還想再勸的老奴就被其他奴僕強行拖了下去。

  老奴不再言語,透過草叢望著遠方那頭皮毛黑黃交織的巨獸,身軀龐大足足長有丈二。

  他默默哀悼,可悲的貴族遠遠低估了猛獸體量的威力,毫無敬畏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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