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陰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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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窮華光,如雨綻放。

  點點滴滴,卻又織線為面,化作一張張橫豎直切的光幕,遮蔽住了江松靜的視線。

  只是剎那間。

  光蔽影散。

  而江松靜原本所處的【白陽觀】,便似換了一個天地。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方琉璃般的宮室,就像是一整塊萬尺千丈的水晶那般剔透。但在這剔透通明之中,卻又有絲絲縷縷浮沉的雲氣,明明看起來也是同樣的至純至淨,卻讓人看不清這宮室的內里。

  宮室兩側,又有種種靈植妙木拱衛著。

  翠葉綠果,青木蔓藤,粗看時仿佛一株株獨立的碧樹,但細看時它們卻又纏連交結,在宮室上織成了一圈巨大的木環,古樸至極,卻又有著湛碧新綠的生機。

  至於江松靜的腳下,則鋪著一條長長的殿階。

  那階石青碧如玉,仿佛是一潭淥池,在潭中是盪著清波的水流,落到地上便成了凝固的塊壘。

  視線順著這碧水般的塊壘向前沿進,一路看到殿階的盡頭,宮室的門口,一個挺拔的背影便立在那裡,隱隱有些飄渺,卻依然叫江松靜一眼認出了他的存在。

  「林哥!」

  江松靜看著那背影,心中充斥一片茫茫無知的惶然。

  「……【白陽觀】怎麼突然變成了這樣一番天地!?」

  這念頭才浮現,他頓時醒悟。

  「——不對!」

  「不是【白陽觀】變了,是我,是我自己突然被變得置身於這樣一處天地!」

  「這是林哥的手筆,是小說和傳說里才有的……」

  「……仙人手段!」

  江松靜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為自己的這個認知駭得怔立原地,一時間腦子裡別的什麼也顧不得,只剩下了因這感悟而生的震撼!

  他那雙眸子,更是除了林虞那背影之外,仿佛什麼也看不見,顧不得,唯留下純粹的駭異與恐怖了!

  ——林哥,他真是仙人!

  「上來吧。」

  正震駭愕然之際,一句輕淡的聲音在江松靜耳邊響起。明明不響亮,卻也還是讓他恢復神智,眼神重新清明了起來。

  「……是,林哥!」

  江松靜深深地吸了口氣,強行抑制住自己心底的激動。

  他應了一聲,便朝著那個站在殿階盡頭的高處,似乎遙不可及的背影,抬起步子踏上一層層台階,攀了過去。

  ……

  「【聽魂香】為命華神通,有勾魂引魄,暗通心曲之能。因此,除卻對他人聽魂窺心之外,也可於無聲息間籠心入幻,接引他人心神入自身心識。」

  「所以,雖是己身記憶之景,卻也可使人一併得見。」

  「只不過,這等用法終究不屬【聽魂香】根本神妙,只是神妙衍化,比不上真正能編織無窮幻念,甚至借假成真的【我執】、【夢覺】等果位下的神通。以我現在胎息修為,能籠進來的也就是江松靜這種凡人。」

  「……不過,現在地球上除了我之外也沒有修士。所以即使是【聽魂香】的神妙衍化,也堪稱無往而不利。」

  林虞站在殿階盡頭,琉璃宮室的門口。

  他駐足而立,宮室之內的景象盡收眼底,如澈水般的念頭在腦海中靜靜流過。

  身後的殿階上傳來步步登階的急促足音,還有粗重的喘息聲,變得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那是江松靜在攀階急登的聲音。

  這雖是依靠林虞記憶構建出來的幻境,但五感六識卻都被包括在內。

  只要沒有從中掙脫開來,那在其中消耗的每一分氣力,流下的每一滴鮮血,都會是真實的。

  還有五十個呼吸。

  江松靜還有五十個呼吸才能抵達自己身後。

  林虞靜靜地看著這座琉璃宮室,眼中閃過了極為罕見的懷念之色。

  此地是他記憶中最鮮明,卻也最模糊的一處秘境。

  號為……【青元天】。

  乃是【長青宗】里那位【甘木天養奉生真君】所抬舉出來的根本洞天,其中木德之氣充盈不息,甘木靈資浩淼如海。居於其中,哪怕原本大限將至之人也能延壽數十年。


  記得前世時,他還是林煜,作為【長青宗】最新的一批仙苗,有幸在鍊氣之時隨著覲法長老一同入洞天修行。

  方入洞天,林煜便為此地充盈浩大的靈機靈氣而震駭得束手束腳,驚慌失色。

  也就是在那時,他第一次聽見了真君的仙音。

  「煜……林煜。」

  似乎是喃喃的自語,但很快卻變為整個洞天的齊鳴。天地之間的靈氣騰然浩動,木德之氣顯變盪開。

  所有的靈植都在欣喜地抬枝相迎,所有的修士卻都面色惶恐地俯身下拜。

  那時的林煜想拜下去,卻被一股異力凝固在當場。

  他眼睜睜瞧見身旁的一株延丹木驟然騰起,從數丈變為數十丈,數百丈,數千丈……兼連垂天之雲,卻又從雲中垂下一枝青碧。

  那枝青碧一直從天上垂到地下,接著就從中走出了一個青色的身影。那身影似真非真,無臉無頭,甚至不知道是正面還是反面,就像是天地之間所有靈植的玄韜都織略其中,變幻作茫茫的青光。

  林煜不敢多看,卻即使閉上眼睛也能看見那青光中的身影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走到自己身前,輕撫己頂,吐出雌雄未辨,仿佛空山青木在風中低吟的聲音:

  「確實是修【沉木】的命格,但入道鍊氣,卻修的《忌木陰養立柩訣》……這個『煜』字,是誰取的名字?」

  林煜怔怔站在原地,尚茫然無覺。

  卻見那個伏在一旁,自小撫養他長大,親自為林煜取名,對他關懷備至,讓林煜視為至親的覲法長老忽然間臉色大變。

  但他什麼神通都來不及施展。

  那株已然高聳入雲的延丹木,又垂下一枝青碧。

  那枝青碧於剎那間貫穿了覲法長老的身體,撕裂了他的神魂,將他那已三神通圓滿的道行和修為都生生解為天地之間的靈氣!

  看著這一幕,林煜心思一片空白,甚至忘了呼吸。

  但那道青光,與其中似真非真的身影,已在此時漸漸退去。

  祂只在原地留下最後一句落地有痕的仙音,以及一封記有《宿伏靈柩經》的玉簡。

  「從此以後,修此法。」

  而當林煜回過神來時,卻發現當時一身鍊氣境的修為,雖依舊是【伏柩宮】神通道基下,服食【沉陰柩氣】而生的法力。

  但這法力中卻隱然生了奇妙的變化,更讓他隱隱感覺自己似乎斬斷了什麼無形的桎梏。

  就像是撕開了座一直籠罩在自己身上,但從前卻未曾發覺過的牢籠!

  一朝得魚入海,從此天地自由。

  很久之後。

  修為道行逐漸上升,直至抵達紫府境界,林煜才終於想明白那日【青元天】中真君垂枝化身,天內一問的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內情。

  而那位與自己情同父子的覲法長老,為自己取名,讓自己修行《忌木陰養立柩訣》以入道時,背後又隱藏著怎樣的算計。

  ——林煜命格宜修【沉木】,其中至華神通【伏柩宮】,可修成的功法有《忌木陰養立柩訣》與《宿伏靈柩經》兩道。

  雖然品秩相同,但取象有異,道基、神通修成後的效果也會有變化。

  《忌木陰養立柩訣》著意在「養木立柩」,這是養木性的法子。

  覲法長老卻給林煜取了個「煜」字!

  木為火之母,火為木之子。

  林煜這個名字,暗合其中意象。所以《忌木陰養立柩訣》明面在「養木」,其實質,反而是在養一道無形之火!

  所以修行《忌木陰養立柩訣》之時,林煜修行越快,反而越是在把自己修煉成一個可助火德之內神通、寶物氣象圓滿的靈物!

  ——這正是覲法長老的目的。

  他困於三神通圓滿久矣,欲入四神通境界,便收養了林煜這樣一個修【沉木】的天生奇才。

  傳他《忌木陰養立柩訣》,便是為了在林煜成就道基後,運用秘法把他祭煉入一件上古火德靈器,再用這靈器先焚後生已修成的一道紫府神通,乘此間隙新養道基神通,跨入四神通的大真人境界!

  這……正是紫府真人算計中,林煜本來應該落入的命運。

  可是那一日,【甘木天養奉生真君】卻在【青元天】中難得地出了手。


  那位【長青宗】內數十年間未露聲息,不降化身,只有生機勃勃的木德之氣還宣告其存在的真君。

  祂再次蒞塵,吐露仙音,居然是為了林煜這樣一個鍊氣小修,而且還點撥他修行意在「成柩養己」的【宿伏靈柩經】。

  從此,林煜不再為名姓的意象所困,修成的【伏柩宮】神通甚至能因此反束陽火,囚為陰火,藉此增添己身神妙!

  此後多年間,林煜每每回憶此節,都不禁心緒流連,萬千念頭難束。

  可隨著他修為更進一步,甚至抵達世間極致,變得有機會縱身一躍,去接近那些高高在上的真君之時,林煜的想法又變了。

  雖仍是感激,仍是恩戴,卻夾雜了幾絲他只有在極深極險的世外洞天、上古秘境時才會想起的疑念。

  ——以真君之能,之威,只怕自己未入洞天之前便已被看入眼中。所以自己被覲法長老收養……會不會也是其布置的一環?

  ——真君執【甘木】果位,卻對自己如此關注,祂……在【沉木】一道,甚至是整個木德一道上又有著怎樣的算計?自己在這個算計中又處在何等位置?

  ——自己……對真君來說,究竟是一枚怎樣的棋子?

  那些猜測與疑念就如霧裡看花,直到林煜前世證金之時都未曾解開。

  而為了當好一枚真君的棋子,林煜前世也刻意地不去關注木德內五種果位的流轉、變化,除了【沉木】之外的其他木德,與之相關的神通、功法,他都只是囫圇記憶,不曾精心感悟。

  ……但現在不一樣了。

  林虞將思緒從林煜的記憶中抽離出來,那些往事再想起恍若隔世,卻又像是站在極高處看著江河徑流。

  前塵往事,再無沾染。

  所疑所困,散為雲煙。

  不管那位【甘木天養奉生真君】有著怎樣的算計……可世界終究變了!

  今生今世,不僅是木德果位……這天地之間的種種玄妙,亦都是他有心探尋之物!

  林虞雙目微斂。

  卻在此時,他的身後響起了一個氣喘吁吁的喚聲。

  「林……林哥。我到了。」

  林虞半側過身子,在這【聽魂香】的幻境中對江松靜抬起手,指向宮室之內。

  「隨我進去吧。」

  這一句話說出口,江松靜卻未曾動作,而是瞠目結舌地看著林虞。

  「林、林哥,你的臉……」

  林虞眉頭微微一挑。

  他心知肚明江松靜為何會露出這種表情。

  此時此刻,出現在這記憶所營造幻境之中的,是他本心的模樣,也是「林虞」和「林煜」共同糅合出來的形象,其中自然得了「林煜」的幾分神韻。

  雖然現下未復前世那位紫府大真人神儀仙姿的全觀,但落在一般人眼中,已經是無法形容的清麗仙容了!

  「修行之人,外貌只是皮相。隨我進來。」

  林虞從容道,便當先進了宮室。

  「是……」

  江松靜遲疑了一下,便隨著林虞走了進去。

  可一進宮室,他便瞪大了雙眼。

  江松靜看著裡面的內景,露出驚疑不定的眼神。

  「咦!」

  不是因為這宮室之中仙氣飄飄,神妙非凡,有各種無法想像的瑰麗景象。

  ——而是因為裡面什麼都沒有!

  偌大琉璃宮室之中,竟是一片空空蕩蕩,殿閣庭柱,雕欄玉砌……這些統統都沒有!

  「林哥……」

  江松靜猶猶豫豫地綴上林虞的背影,一路跟著他走到宮室之中,剛想發問,卻聽見林虞口中傳來淡淡的聲音:

  「此地原名【青元天】,乃是真君居所,藏於世外,自成天地,其中有神木靈植、妙不可數。」

  【青元天】?真君?

  江松靜一邊消化著這些名詞帶來的震撼,一邊繼續緊跟在林虞背後。

  「但是,天有歷數,世有輪轉。真君不再,仙家不履。」

  說著,林虞忽然在原地定下。

  此時此刻,明明才沒過多久,一片恍惚間,江松靜便發覺兩人已行到了宮室的正中央。

  就在這宮室正中央,林虞轉過頭來,看著他。

  就像是要與什麼無形之物割裂,又好像是要彌合什麼東西一般,他的眼眸之中極陰之氣流轉,含著世間一切陰木的意象,驟然間充塞於整座宮室之中!就連身上原本穿著的常服,也剎那之際變為一席濯黃泉、轉生死的黑袍!

  隨著這一變,不僅僅是這座琉璃宮室,就連宮室之外的無限天地,也變清為濁,變瑞為煞,變陽為陰,就仿佛九地之下傳說中的冥府升騰而起,占據了原本屬於這片仙家寶坻的空間,而林虞正是那冥府之中無上的主人,掌印的至尊一般!

  得望此景,江松靜再次屏住了氣息,忘了呼吸,痴痴地看著。

  「於是,我當為此天更名。」

  「名號——【陰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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