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戴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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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白站在角落裡。

  沒人理他。

  兵部大堂里人來人往,登記的、蓋章的、領文書的,沒人看他一眼。他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

  鞋是舊的。沾著泥。

  他從北邊走到南邊,走了幾百里,就穿這雙鞋。

  「聽說了嗎?那個人就是沈家那個。「

  「哪個沈家?「

  「北邊那個。沈驥那個。「

  「他不是死了嗎?「

  「沒死。跑了。剩幾十個人,跑回來了。「

  沈白沒動。

  他站在那裡,聽著。那些話從他耳朵邊過去,像風。

  他爹死了。他哥死了。幾萬人都死在北邊。

  就他活著回來了。

  所以他是敗軍之將。

  「下一個。「

  有人在喊。

  沈白往前走兩步,走到案台前。

  案台後面坐著個胖子。穿綠袍,戴官帽,臉上肉多,眼睛眯成縫。

  王德昌。

  「沈白?「

  「是。「

  「北伐那一仗的?「

  「是。「

  「父兄都死在北邊?「

  「是。「

  王德昌的嘴角動了動。

  「念在你父兄有功,念在全軍覆沒非你一人之過,兵部議定如下。「

  他的聲音變了,變成官腔。

  「沈白,貶入預備役。保留校尉官職。戴罪立功。「

  「即日起,前往建康城南駐營,練兵待命。兵額三百。「

  沈白站著,垂著眼。

  「謝兵部。「

  聲音很平。

  王德昌又抽出一張紙,遞過來。

  「這是你的文書。「

  沈白接過,低頭看了一眼。

  文書上寫著:建康城南駐營。原額三百,現撥五十。著沈白前往整訓,限三月內成軍。

  五十。

  他的手停了一下。

  三百名額,實際五十。

  他沒說話。抬起頭,看著王德昌。

  王德昌也在看他。

  那雙眼睛眯著,裡面有東西在動。

  「謝王大人。「

  沈白把文書收進懷裡。

  動作很穩。

  王德昌盯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沈大人。「

  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官腔,是某種壓低了的、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

  「風水輪流轉啊。「

  沈白沒動。

  他站在那裡,低著頭。

  像在聽訓。

  像在認錯。

  王德昌盯著他,眼睛眯成一條縫,裡面有東西在動。

  不是怒。是那種……終於等到這一天的快感。

  「行了。「

  他揮了揮手。

  「滾吧。三個月後,我要看到你練出來的兵。練不出來——「

  他停了停。

  「提頭來見。「

  沈白抬起頭。

  他看著王德昌。王德昌也看著他。

  大堂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他伸手,慢慢解下腰間的刀,放在案台上。

  「三個月後,我來取。」

  他轉身往外走。

  就在這時——

  門口進來一個人。

  穿紫袍,束玉帶。腰上掛著一塊玉佩,很白,很潤。


  沈白的腳步停了。

  他沒看玉佩。

  他看的是那張臉。

  四十出頭,瘦長臉,眼窩很深,嘴角往下壓。

  那雙眼睛掃過大堂,掃過那些人,最後落在沈白身上。

  只是一瞬。

  但就是那一瞬,沈白的後背僵了。

  沈白的手停在半空。不是他不想動——是那眼神像一根針,扎穿了他的胸口,把他釘在原地。

  那眼神——空得像一口枯井。像一塊石頭。像在看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崔大人。「

  王德昌的聲音忽然變了,從硬變成諂。他從案台後繞出來,快步迎上去。

  崔。

  沈白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

  崔珩?

  崔珩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王德昌身上。

  「嗯。「

  就這一個字。

  然後他從沈白身邊走過去,腳步聲很輕,消失在後堂。

  ---

  沈白站在原地。

  他的指甲掐進掌心,疼。但他沒動。

  等他發現自己屏住了呼吸,已經是三息之後的事了。

  他知道那是誰了。

  崔珩。兵部的人。

  就是他,和他父兄的死有關。

  父兄死在北伐。崔家在兵部。蝕體兵。玄石。

  這些事,串在一起。

  他低著頭,看著大青磚。一塊一塊,鋪得很平,很整齊。

  一息。兩息。三息。

  然後他動了。

  抬起頭,往外走。

  腳步很穩。一步,兩步,三步。

  走出大堂。陽光照在臉上,很刺眼。

  沈白眯了眯眼,像有針扎進眼睛裡。

  五十人練三百人。三個月。

  王德昌想讓他死。

  他攥緊拳頭,又鬆開。

  他不會死。

  他轉身,往鐵盾的住處走。

  ---

  鐵盾還躺在床上。左臂吊著,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

  沈白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靠在牆上,望著房梁發呆。

  聽見動靜,轉過頭。

  「回來了?「

  「嗯。「

  沈白在床邊坐下。看著鐵盾。沒說話。

  鐵盾看著他,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沈白開口了。

  「我要去建康城南駐營。「

  「駐營?「

  「嗯。三個月,練兵。「

  「多少人?「

  「名義三百。「

  「實際呢?「

  「五十。「

  鐵盾沒說話。

  他看著沈白的臉。沈白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水。

  他看著沈白,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裡的拐杖往地上一杵。

  「我去。「

  聲音很粗,像在吼。

  「我能動了。胳膊廢了一條,腿還能走。「

  沈白看著他。

  「你傷還沒好。「

  「老子扛過比這更重的。「

  鐵盾的眼睛在發亮。

  「當年在北邊,雪地里蹲三天三夜,老子都沒事。就這點傷,算個屁。「

  沈白沒說話。

  他看著鐵盾那隻吊著的胳膊,看著他那條勉強能動的腿。

  鐵盾也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你確定?「

  「廢話。「

  鐵盾的聲音很沖。

  「老子跟著你。你去哪,老子就去哪。「

  他停了停。

  「別想把老子丟下。「

  沈白看著他。

  他沒說話。

  但他的嘴角動了動。

  像想笑。沒笑出來。

  他站起身,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明天出發,帶上沈安寧。「

  聲音很輕。

  「早點休息。「

  沈白出了院子,往住處走。

  夜風吹過來,涼的。

  城南三十里。破軍寨。

  他沒見過那個地方。但他知道——

  那不是軍營,是墳場。

  而他,要帶著五十個人,從墳場裡爬出來。

  明天,他得去看看。

  -----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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