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斷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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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白趴在蘆葦盪里,水齊腰深,胸口插著一根箭。

  疼。疼得他想把整條胳膊卸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根箭杆,箭尾還在外面,露著一截羽毛。血順著箭杆往下流,把周圍的蘆葦都染紅了。

  操。他媽了個逼的。

  他在心裡罵。不是罵北狄,是罵這狗屁穿越。

  穿越就穿越,為什麼不能穿個好點的身體?這具身體還他媽的中著箭。

  遠處有人在搜他。北狄話,嘰里呱啦的,語氣裡帶著興奮——就像打遊戲撿到神器那種興奮。

  「操。「他又罵了一句。

  ---

  盾牆塌的時候,沈白被人推著往後跑。

  他回頭看了一眼。

  盾牆還立著。他哥在最前面,左臂斷了,但盾還舉著,像用骨頭在舉。他爹在左邊,刀砍豁了口,一刀一個砍倒北狄兵。

  然後就沒了。

  盾牆塌了一個口子。他哥的盾還舉著,然後就沒了。

  他爹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種眼神,什麼都沒有,就像在看一個死人。

  然後他爹也倒了。

  盾牆塌了。一排一排地塌。

  沈白被人推著跑,再也看不見了。

  ---

  沈白跑了二十步,三十步,然後他停下來。

  不是腿停——是眼睛停。

  蘆葦盪邊上,三個人圍著一個人。那個人左臂斷了,垂在水裡,盾舉不起來。

  鐵盾。他爹的舊部。打了二十年仗。

  剛才沈白中箭的時候,是鐵盾把他推開的。那一刀本來是砍向沈白後脖子的,鐵盾用手臂擋開,臂骨斷了,人也陷在水裡起不來。

  現在鐵盾的盾舉不起來了。北狄人的刀正在往下砍。

  「這裡有南梁耗子!「三個北狄兵扯著嗓子喊,聲音很尖。

  如果讓他們喊出來,蘆葦盪里另外七個人全部暴露。九個人,一個都活不了。

  沈白罵了一句,衝過去。

  ---

  第一刀砍在後頸上,刀卡在骨頭裡,拔不出來。沈白鬆開刀柄,蹲下去,在水裡摸到一塊石頭。石頭硬,涼,攥在手裡沉甸甸的。

  石頭砸在那個人的臉上。一下,兩下,第三下的時候,那個人不動了。

  第二刀砍過來。沈白抬手擋。

  刀鋒從他左臂上划過,疼得他眼前一黑。

  然後——

  他手上有光了。

  不是他想放的。是胸口那根箭杆的位置忽然炸開一團熱,像有什麼東西在傷口裡燒。那光自己湧出來,順著胳膊往外沖,他根本攔不住。

  淡銀色的光從他拳頭裡射出去,穿過那個北狄兵的脖子。血噴出來,那人的眼睛還睜著,瞪得老大,像看見了什麼不敢相信的東西。

  沈白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

  手是黑的,像被火燒過,指節在冒煙。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他抬起頭。鐵盾在後退,一步,兩步,三步。

  鐵盾什麼都沒說,但鐵盾的眼神說了。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他媽的是什麼怪物?

  ---

  蘆葦盪里還有七個人活著,加上沈白和鐵盾,九個。

  九個人從蘆葦盪里爬出來,渾身是水,渾身是血。天已經亮了,陽光從蘆葦縫隙里漏下來,照在爛泥上,照在屍體上,照在沈白的胸口。

  箭杆還在,但傷口已經封住了。不疼,一點感覺都沒有。

  沈白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是黑的,指節在冒煙。他把那隻手藏到身後。

  沒有人看見。

  「操。「旁邊一個士兵忽然罵了一句,「這他媽的是什麼情況?「

  「邪門。「另一個嘟囔,「老子打了十年仗,沒見過人身上能發光的。「

  沈白看了他們一眼。幾個人閉嘴了。


  ---

  「校尉!「

  前方有人喊。

  沈白抬頭,看見火把。十幾個火把,在晨霧裡晃。有人跑過來,手裡握著刀,臉上全是泥。

  「是周將軍的人!「

  十幾個人從樹林邊上跑過來,把他們圍在中間。為首的是個中年人,臉上有一道疤,從左邊眉骨一直劃到右邊下巴,像一條蜈蚣趴在半邊臉上。

  那人看了沈白一眼,然後他看見了沈白左胸那根箭杆。箭杆還在發光。

  那人的腳步停了。他盯著那根箭杆看了三息,臉上的疤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深。

  「……跟上。淮河邊上船等著。「

  就這一句。然後他轉身就走了。

  ---

  二十里路,走到天黑。

  沈白走在隊伍中間,胸口那根箭杆跟著腳步一顛一顛,每顛一下都不疼。他知道為什麼不疼了,那團光把那根箭杆燒穿了,傷口反而封住了。

  但他站不穩。每走幾步,胸口就像被人拿棍子捅一下。

  他的左手垂在身側,那隻手還是黑的,指節還是燙的。

  鐵盾走在旁邊,扶著沈白的胳膊。鐵盾沒有再看他。

  沈白也沒說話。他知道鐵盾在怕什麼。

  ---

  淮河邊上,兩艘船等著。

  船不大,一艘坐四個人,一艘坐五個人。水是渾黃的,流得很急,嘩嘩響。對岸有旗。白底,黑字,寫著「流白「兩個字。

  鐵盾站在岸邊,看著沈白。

  「你先過。「

  「你呢?「

  「我斷後。「

  沈白看著他。鐵盾的左臂還斷著,血已經把布條染透了。但他站在那兒,像一棵樹。

  「你手臂斷了。「

  鐵盾沒回答。他只是看著沈白,那種眼神,不是敬畏,是恐懼。

  鐵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然後他轉身,走到第二艘船上。

  走到一半的時候,鐵盾停了一下。他沒回頭。

  「你哥讓我照顧你。「

  就這一句。然後他走到第二艘船上。

  ---

  沈白靠在船舷上,閉著眼睛。

  周烈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那一下,「周烈說,「我見過。「

  沈白看著他。

  「十年前。「

  然後周烈沒再說了。他只是看著沈白的手,那隻還在冒煙的手。然後周烈轉過身,走到船舷邊上,背對著沈白。

  淮河的水聲很響,嘩嘩響。

  ---

  他不是原來那個沈白。但他是現在這個沈白。

  他不知道為什麼停下來。為什麼那團光會炸開。為什麼這具身體替他做了決定。

  他只記得蘆葦盪里,盾牆倒下去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

  他哥舉盾。他爹揮刀。

  然後牆倒了。

  他跑的時候,有人替他擋在後面。

  但他誰都沒救成。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是黑的,指節在冒煙。

  ---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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