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憶拉長 童年悲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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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春時節,黃浦江畔,風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靜謐。

  江面上的水汽被午後陽光烘得暖融融的,混著江風裡的鹹濕氣,飄進窗里,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屬於都市的慵懶氣息。

  這是一個難得的周末午後。

  整座城市仿佛都放緩了腳步,連風都變得格外溫柔,連平日裡最喧囂的高架車流聲,都淡得像遠處的背景音。

  窗外的黃浦江風平浪靜,像一條被揉碎了的液態黃金,在巨大的落地窗外蜿蜒流淌。

  陽光灑在江面上,碎金點點,晃得人眼睫微顫,連帶著整個世界都變得朦朧而溫柔。

  江面上偶爾駛過一艘貨輪,低沉的鳴笛聲被數百米的高空過濾得微不可聞。

  只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震顫,飄進這間雲端之上的辦公室,很快就被空調的新風系統帶走了。

  這裡是雲端之上,晴陽實業總裁辦公室。

  落地窗外就是整座城市的天際線,繁華盡收眼底,可這些璀璨燈火,此刻都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離他很遠很遠。

  雖然是周末,但唐沐陽依然保持著工作的習慣。

  多年商海沉浮,讓他早已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休息,哪怕是難得的午後,他的生物鐘也準時在清晨六點喚醒他。

  透過三層夾膠的防彈玻璃,地面的車水馬龍被壓縮成無聲的光點。

  喧囂被隔絕在外,整層樓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細微氣流聲,還有他自己平穩的呼吸。

  仿佛時間在這裡被刻意拉慢。

  唐沐陽站在深色巴西花梨木大班台前。

  身姿挺拔,脊背筆直,一如他這一生從不彎折的骨氣,哪怕只是隨意站著,也帶著常年身居高位沉澱下來的氣場。

  身上那件羊絨居家休閒西裝,面料細膩柔軟,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低調而奢華的光澤。

  沒有張揚的logo,卻處處透著閱歷與底氣,袖口的手工縫線,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他今年44歲,鬢角已染微霜。

  歲月在他眼角刻下淺淺紋路,卻沒有磨去眼底的鋒芒,反而讓那雙眼睛裡的光,變得更深沉、更內斂。

  但那雙眼睛依然像年輕時一樣,藏著深不見底的幽潭。

  平靜之下,是半生風雨沉澱下來的沉穩與力量,哪怕只是抬眼一瞥,也帶著讓人安心的壓迫感。

  突然,辦公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驟然亮起,瞬間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震動聲很輕,卻在這過分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是一條來自微信的消息。

  發信人備註是「總裁辦-小陳」。

  「唐董,南方的那批原材料供應商又漲價了,說是如果不簽獨家協議,下周就斷供。」

  「另外,證監會那邊關於咱們併購案的問詢函也下來了,情況不太樂觀。」

  唐沐陽瞥了一眼,目光淡淡掃過屏幕,神色未變,只是指尖輕輕一按,便熄滅了屏幕。

  他甚至沒有點開細看,這些文字里的暗流洶湧,他不用點開也能猜到幾分。

  商海浮沉二十年,這種趁火打劫的事情他見得太多了。

  威脅、試探、圍獵,早已是家常便飯,他甚至能想像出對方在電話那頭,帶著算計的笑容。

  資本是嗜血的鯊魚,一旦你露出半點疲態,它們就會蜂擁而上撕咬。

  他比誰都清楚這一點,也早就在心裡想好了應對的方案。

  客廳區域的真皮沙發上,13歲的兒子唐振揚正戴著降噪耳機,對著iPad屏幕微微皺眉。

  少年的眉頭擰成一個小小的疙瘩,連平時放鬆的下頜線都繃得很緊。

  因為疫情的原因,學校還沒有開學。

  課堂從教室搬到了線上,少年的世界也多了幾分安靜,連平日裡和同學的打鬧聲,都只能隔著屏幕聽到。

  初二下學期的課程全部轉到了線上。

  屏幕那頭是老師的講解,這頭是少年專注的側臉,他的筆在屏幕上飛快地滑動,幾乎沒有停頓。

  少年緊握著Apple Pencil,神情嚴肅地在屏幕上勾畫著幾何圖形。


  筆尖輕點,一絲不苟,連橡皮的使用都格外謹慎,生怕擦錯一個步驟。

  那緊鎖的眉頭像極了當年的唐沐陽——那是一股不服輸、不認命的勁兒,哪怕只是一道幾何題,他也不想輸。

  6歲的女兒唐詩揚則趴在地毯上,手裡擺弄著一堆積木。

  小身子軟軟地貼著地面,安靜又乖巧,羊角辮垂下來,掃過她粉嫩的臉頰。

  她扎著兩個羊角辮,髮絲柔軟,嘴裡嘟嘟囔囔地給自己配音,小模樣格外可愛。

  連積木都被她擺成了她眼裡的「大橋」和「方艙」。

  模仿著新聞里聽到的詞彙:「這個是大橋,這個是方艙,爸爸要修好多好多路,把病毒擋在外面……」

  童言稚語,讓緊繃的空氣多了幾分暖意,也讓唐沐陽緊繃的肩線,悄悄放鬆了一點。

  一陣極淡的茉莉花香隨風而入。

  清淺、柔和,像主人的氣質一樣,安靜卻有力量,混著普洱的茶香,緩緩瀰漫開來。

  龔亦晴穿著一身柔軟的米白色針織長裙,手裡端著一個精緻的果盤,步履輕盈地走到唐沐陽身側。

  步態從容,氣質溫婉,連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都很輕。

  因為居家辦公,她少了幾分職場上的凌厲,多了幾分溫婉的母性。

  眉眼柔和,笑意淺淺,和平時那個雷厲風行的晴陽集團副總,判若兩人。

  「小陳剛才在門口轉了三圈,不敢進來,只好發微信求救。」

  她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聲音輕得像羽毛,卻精準地安撫了他的情緒。

  她的聲音清冷而溫柔,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溫水一樣撫平焦躁,哪怕只是一句簡單的話,也能讓他瞬間冷靜下來。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壺,指尖熟練地揭蓋、置茶、注水,動作行雲流水,一看就是練了無數次的熟稔。

  壺蓋碰撞的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悅耳。

  滾燙的開水衝下去,茶香瞬間炸裂開來,醇厚的普洱香氣在空氣中緩緩瀰漫,混著茉莉的淡香,讓人瞬間放鬆下來。

  「南方的供應商那邊,我已經讓法務部擬好了律師函。」

  她語氣平靜,眼神堅定,仿佛早就料到了這一步,沒有絲毫慌亂。

  「既然他們想玩斷供,那我們就陪他們玩到底。」

  「證監會問詢函,我讓人先梳理基礎材料,你安心就好。」

  她將一杯新泡好的茶遞到唐沐陽手邊,杯壁溫度恰到好處,隨後便安靜立於一旁,不多言,不打擾,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指尖觸到溫熱杯壁,唐沐陽目光緩緩落向桌角。

  那個被紅木鎮紙壓住的陳舊信封,靜靜躺著。

  不起眼,卻沉甸甸,邊角已經被摩挲得有些毛糙,一看就是被他反覆拿出來看過無數次。

  他緩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往事如潮水,無聲漫上心頭,那些被他壓在心底的畫面,此刻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我小時候,連一盞穩定的電燈都沒有。」

  唐沐陽輕聲開口,更像是自言自語,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悵惘。

  「欠著兩塊錢學費,連飯都吃不飽。」

  「振揚現在上的一節私教課,夠我當時吃一年的飯。」

  他摩挲著茶杯邊緣,指腹輕輕划過瓷面,眼神漸漸迷離。

  那些苦到骨子裡的日子,那些凍得瑟瑟發抖的冬天,那些餓肚子的夜晚,此刻都浮現在眼前。

  那段塵封的記憶,不受控制地湧來。

  壓在心底最深處,一觸即發,連帶著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情緒,也一起翻湧上來。

  「也是在這一天,我發誓要走出大山,要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

  「我要讓未來的孩子,再也不用為了幾塊錢的學費下跪。」

  「再也不用擔心因為一場病就失去一切。」

  每一個字,都帶著歲月的重量,每一句話,都是刻在他骨子裡的執念。


  龔亦晴沒有追問,也沒有多說。

  她只是安靜站著,輕輕點了點頭,眼底滿是心疼與理解,她懂他所有的隱忍,也懂他藏在堅強背後的柔軟。

  她懂他的沉默,更懂他所有的來路。

  懂他的苦,懂他的倔,懂他為什麼會走到今天,懂他所有的堅持與底線。

  「集團有我守著,你只管安心。」

  一句話,輕如風,卻托住所有疲憊。

  唐沐陽深吸一口氣,緩緩坐回大班椅。

  腰背依舊挺直,卻卸下了幾分緊繃,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整理那些翻湧的思緒。

  他伸出手,動作小心翼翼,仿佛觸碰易碎的珍寶,緩緩抽出了那個信封里的東西。

  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

  那是一張已經脆薄得幾乎一碰就碎的糖紙。

  年代久遠,邊緣微微捲起,被陽光曬得有些發脆,稍一用力,仿佛就會碎成齏粉。

  糖紙早已褪色,原本鮮艷的紅色如今只剩下斑駁的印記。

  卻承載著他一整個童年的念想,是他當時能想到的,最甜的東西。

  ……

  「平生,秀英,你們是哥姐,以後要多照應著點沐陽。」

  父親的聲音沙啞而沉重,在破舊的屋子裡迴蕩,帶著幾分氣若遊絲的虛弱,卻又格外堅定。

  唐平生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堅定,語氣鏗鏘:

  「爹,你放心,有我們在,就有弟在。」

  唐秀英也輕聲說道,聲音溫柔卻有力:「爹,我會照顧好弟弟的。」

  父子四人的剪影映在斑駁的土牆上,一高一矮,像兩棵並肩的樹。

  根連著根,心貼著心,哪怕風吹雨打,也不會倒下。

  死死地釘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

  鎮中學的教室,破舊不堪。

  土牆斑駁,屋頂漏風,處處透著寒酸,連講台上的黑板,都裂著好幾道縫。

  黑板上的粉筆字歪歪扭扭,窗戶紙被風吹得嘩嘩作響,隨時可能被撕裂。

  冷風順著縫隙鑽進來,凍得人手腳冰涼。

  一張數學試卷靜靜地躺在課桌上。

  紙張泛黃,邊緣捲起,是那種用了很久的練習紙,被他反覆壓在課本下,卻還是皺巴巴的。

  那個紅色的「58分」,像一把尖刀,狠狠地刺進唐沐陽的眼睛。

  刺眼、灼痛、難堪,讓他瞬間紅了眼眶,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咬著鉛筆頭,嘴唇微微抿緊,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同桌彭怡洋的試卷。

  鉛筆頭被他咬得發毛,他卻渾然不覺,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那是班主任彭老師的女兒,卷面上是一個漂亮的「98分」,字跡工整,卷面整潔,連老師的紅勾都格外清晰。

  彭怡洋正在整理書包,臉上帶著無憂無慮的笑容。

  家境優渥,前途光明,和他是兩個世界,她永遠不會懂,一張不及格的試卷,對他意味著什麼。

  那時候他以為,分數是改變命運的唯一貨幣。

  只有考得好,才能走出大山,才能讓家人過上好日子。

  直到後來歷經世事才明白,誠信才是做人唯一的抵押品。

  沒有抵押品,在這個社會上,終究寸步難行。

  放學路上,唐沐陽做了一件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

  羞愧與恐懼,讓他失去了理智,連腳步都變得虛浮起來。

  他撕掉了那張58分的試卷,把它揉成一團,狠狠扔進了芙夷河。

  紙團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很快就落進了河裡,順著水流漂走了。

  紙團在水面上打了個旋,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像他試圖抹去的那份恥辱。

  可有些東西,越是想藏,越是清晰,哪怕河水沖得再遠,那份羞愧,卻永遠刻在了他的骨子裡。

  回到家,面對父親的詢問,他低下頭,聲音發虛,撒謊了。


  他不敢抬頭看父親的眼睛,只能盯著自己的鞋尖,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考得……還行。」

  唐致業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深沉,讓人不敢直視,連空氣都變得壓抑起來。

  他默默地走進裡屋,腳步放得很輕,從床底的木箱裡,拿出了那套用粗布包得嚴嚴實實的《***選集》。

  布包上還留著補丁,邊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是被翻了無數次的樣子。

  他翻開書頁,指著上面的一行字。

  手指粗糙,指節寬大,指甲縫裡還嵌著黑泥,但那根手指卻異常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字可以抄,分可以改。」

  唐致業抬起頭,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唐沐陽的眼睛,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但做人的脊梁骨,不能彎。」

  「彎了,就再也直不起來了。」

  唐沐陽渾身顫抖。

  雙腿發軟,心臟狂跳,羞愧得無地自容,連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牙,不肯掉下來。

  他看著父親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那是被生活磨硬、卻依舊正直的目光,像一把尺子,量出了他的不堪。

  那一晚,他跪在堂屋裡,直到深夜。

  脊背挺直,不肯低頭,哪怕膝蓋硌在冰冷的泥地上,也沒有動一下。

  哥哥唐平生默默地陪在他身邊,一聲不吭,把自己唯一的饅頭塞給了他。

  饅頭還是熱的,帶著哥哥手心的溫度,卻壓不住他心裡的愧疚。

  姐姐唐秀英則在一旁,默默地幫他縫補著磨破的褲子。

  針線細密,藏著無聲的疼愛,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和他的影子靠在一起。

  1989年的冬天,格外冷。

  寒風呼嘯,凍得人骨頭都疼,連呼出的氣,都帶著白色的霧氣。

  昏暗的煤油燈下,火苗微微跳動,草稿紙鋪滿了整張桌子,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演算過程。

  唐沐陽握著鉛筆,指尖凍得發紅,把錯題一道道重新演算。

  一筆一畫,無比認真,連手指凍僵了,搓搓手又繼續寫。

  他的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划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一道,兩道,三道……直到深夜,直到蠟燭燃盡。

  唐平生披衣起床,看著還在苦讀的弟弟,眼裡閃過一絲心疼。

  他默默地走上前,給弟弟披上一件舊棉襖。

  姐姐唐秀英則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紅薯粥,放在弟弟手邊。

  姐弟倆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從那天起,唐沐陽的數學成績開始突飛猛進。

  他不再是那個偏科的天才,而是一個全面發展的戰士。

  1990年春,春雨綿綿,山間的霧氣像輕紗一樣籠罩著村莊。

  唐沐陽站在山崗上,眺望著遠方。

  唐建國氣喘吁吁地跑來叫他。

  「沐陽!回家了!下雨了!」

  唐沐陽沒有動,他指著群山之外,那裡是未知的世界,是繁華的彼岸。

  「建國,我要出去。」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要把外面的路,修到咱們家門口。」

  「我要讓這大山裡的人,都能走出大山。」

  那是他「實業報國」構想的雛形。

  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一個少年的野心,竟然如此樸素而宏大。

  雲端之上,唐沐陽整理了一下休閒西裝的袖口,按下電梯按鈕。

  電梯門緩緩打開,鏡面不鏽鋼映出他銳利而堅定的眼神。

  「1976到1990。」

  唐沐陽走進電梯,轉身。

  「我在那片天底下,學會了哭,學會了忍,也學會了怎麼挺直腰杆做人。」

  電梯門緩緩關閉,將那個孤獨的背影隔絕在門外。

  「但這,只是個開始……」

  鏡頭穿透雲層,穿越時空,連接著1990年代的滾滾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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