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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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博物館出來,外面的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

  公元2600年的南都城,並沒有想像中那種光怪陸離的浮華。

  這個時代的人們,早已摒棄了幾個世紀前那種為了炫耀技術而堆砌的霓虹與鋼鐵叢林。

  街道寬闊而寂靜,兩旁的建築是一種奇妙的融合——主體是堅固的灰色混凝土,線條硬朗,卻巧妙地融入了中式古典的飛檐與格柵。

  沒有全息投影的干擾,路燈灑下清冷的白光,將這座城市的影子拉得極長,透著一種肅穆、甚至有些壓抑的秩序感。

  蘇晚棠拉開那輛黑色轎車的車門。這車外形復古,線條流暢圓潤,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引擎啟動時極其低沉的嗡鳴聲。

  「坐穩!」

  車子無聲地滑入夜色,穿過那些仿佛沉默巨獸般的建築群,向著城市的邊緣疾馳。

  車廂內,林守默把玩著手裡的小銅鐘,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忽然開口:「蘇警官,這南都城的格局,越看越像個巨大的八卦陣。

  只不過這八卦的『眼』,好像被封死了。」

  「少拿你那套風水學說事。」蘇晚棠目視前方,手裡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穩,「我們要去的地方,是第09號禁區。根據檔案,那是六百年前極樂集團的總部舊址!」

  「六百年前……」林守默喃喃自語,「那是『黑鐵時代』,人類最躁動、最貪婪的時期。

  那時候的建築,全是這種直通天際的方尖碑,恨不得把欲望都刻在腦門上!」

  車速漸緩,周圍的景色開始變得荒涼。

  那些充滿秩序感的現代建築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被鐵絲網圍起來的荒地。

  在荒地的盡頭,一座巨大的黑色剪影突兀地聳立在夜空中。

  那是一座只剩下半截的摩天大樓。

  它和現在那種講究「留白」與「透氣」的建築風格截然不同。

  它像是一塊巨大的、粗糙的水泥墓碑,直挺挺地插在地上。殘破的玻璃幕牆像是一塊塊爛瘡,黑洞洞的窗口在夜風中發出嗚嗚的低鳴,仿佛無數張張開的嘴。

  車子停在了一道生鏽的鐵門前。門上的警示牌早已模糊不清,隱約可見「軍事禁區」的字樣。

  「到了!」蘇晚棠熄火,從副駕駛的儲物格里拿出兩把黑色的手電筒。

  這種手電筒造型極簡,圓柱形的金屬筒身,沒有任何多餘的按鈕,按下去就是一道刺眼的強光——在這個時代,這是最實用、最可靠的照明工具,比任何花哨的科技都來得穩妥。

  「走吧!」蘇晚棠遞給林守默一把,「那個坐標指向地下負三層。」

  林守默接過手電筒,卻沒急著下車。他盯著那棟大樓黑洞洞的入口,手裡的銅鐘輕輕震了一下。

  「蘇警官,這地方不對勁。」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太安靜了!六百年的廢墟,應該有風聲,有蟲鳴,甚至有樑柱斷裂的聲音。

  但這兒……一點動靜沒有,像是被時空封存了一樣!」

  「那是你的幻覺!」蘇晚棠推開車門,一股帶著陳舊霉味和鐵鏽氣的冷風撲面而來。

  兩人一前一後,跨過倒塌的鐵門,走進了那片死寂的廢墟。

  大廳里到處都是厚厚的灰塵,每走一步,都會揚起嗆人的塵埃。

  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劈開一條通路,照亮了四周斑駁的牆壁。

  牆上還殘留著六百年前的宣傳海報,雖然顏色早已褪去,但那上面巨大的金元寶和笑臉,在強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詭異。

  「電梯肯定不能用了!」蘇晚棠照向大廳深處,「走樓梯!」

  通往地下的樓梯口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兩人沿著水泥樓梯緩緩下行。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蕩,在這個死寂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

  噠!噠!噠!

  下到負一層的時候,蘇晚棠突然停下了腳步。手電筒的光束猛地掃向身後。

  「怎麼了?」林守默問。

  「你聽…」蘇晚棠關掉了手電筒。

  黑暗瞬間吞噬了他們,林守默屏住呼吸,耳朵捕捉著空氣中的細微震動。

  在那死一般的寂靜中,隱隱約約傳來了一陣……咀嚼聲。


  吧唧!吧唧!

  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濕潤的粘稠感,就像是有人在深夜裡,含著一口濃痰在嚼著軟骨。

  「在那上面!」林守默猛地打開手電筒,光柱並沒有像剛才那樣掃向天花板,而是死死鎖定了樓梯扶手的陰影處。

  光束劃破黑暗。

  那一刻,蘇晚棠感覺頭皮都要炸開了!

  那不是一隻普通的蜘蛛。

  那東西倒掛在扶手上方,體型足有臉盆大小。

  它的八條腿並不是幾丁質的外骨骼,而是八根蒼白、纖細的人類腿骨,關節處纏繞著黑色的毛髮,正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抓著蛛網。

  而它的軀幹,是一個腫脹的、半透明的灰白色肉瘤。

  透過那層薄膜,能清晰地看到裡面包裹著一張縮小的人臉——那是一張女人的臉,五官因為痛苦而擠在一起,嘴巴大張,正在無聲地尖叫。

  剛才那咀嚼聲,正是從這肉瘤里傳出來的。那女人臉的嘴裡,正叼著一隻還在抽搐的、長著人臉的飛蛾。

  咕嘟!

  那蜘蛛吞咽了一下,肉瘤里那張女人臉翻了個白眼,似乎在享受這頓美餐。

  「蘇警官……」林守默的聲音不再調侃,而是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森寒,「別動,別呼吸!」

  那東西似乎感應到了光線,那八根腿骨猛地收緊,肉瘤上的女人臉緩緩轉了過來,死死盯著蘇晚棠。

  它的嘴角——那張被撐裂到耳根的嘴角——竟然詭異地向上勾起,露出了一個微笑。

  緊接著,一個尖細、像是孩童捏著嗓子般的聲音,從那張臉里擠了出來:

  「還要……金子……嗎?」

  啪!

  蘇晚棠再也忍不住,猛地扣動扳機,一道高頻震盪波轟在樓梯扶手上。

  那怪物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不像野獸,而像是幾百個女人同時慘叫——瞬間炸成一團黑煙,消散在空氣中。只留下一地焦黑的骨灰。

  「走!快走!」林守默一把拉起蘇晚棠,兩人向著裡面狂奔。

  隨著兩人的深入,一種被人窺視的感覺開始變得劇烈起來,仿佛整棟樓里的每一塊磚、每一粒灰塵都在盯著他們。

  終於,他們來到了負三層。

  這裡是一扇巨大的金屬防盜門,門已經被暴力破壞了,扭曲地敞開著,仿佛有什麼東西曾經從裡面拼命撞出來過。

  手電筒的光芒照進去。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金庫。

  但裡面沒有金條。

  空蕩蕩的大廳中央,擺放著一張手術台。

  手術台早已生鏽,但上面暗紅色的痕跡卻依然清晰可見,在手術台的旁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堆……衣服。

  全是紅色的碎花衣服。

  足足有幾十件,每一件都被撕扯得破破爛爛,上面沾滿了早已發黑的血跡。它們在穿堂風中微微擺動,就像是一群吊死的人偶。

  「蘇警官,你看地上!」林守默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度乾澀。

  蘇晚棠低下頭。

  在手電筒光圈的邊緣,那層厚厚的灰塵上,出現了一串新鮮的腳印。

  這腳印很奇怪。

  它只有半個,像是有人踮著腳尖在走路,腳印一直延伸到那堆紅衣服前,然後……消失了!

  而在那堆紅衣服的最上面,赫然放著一張六百年前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男人,他的臉被利刃劃爛了,但在那裂開的嘴部位置,被人用鮮紅的指甲油畫上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笑臉旁邊,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那是現代的簡體字,不是古文:

  「他還沒死,他在牆裡!」

  蘇晚棠只覺得一股涼氣順著脊椎骨直衝腦門,握著手電筒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誰寫的?」她猛地轉身,手電筒掃向四周,「這裡除了我們,還有別人來過?」

  林守默沒有說話。他死死盯著那面水泥牆。

  剛才他沒注意,現在用手電筒側著光一照,才發現那面看似平整的混凝土牆壁上,竟然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字。

  全是同一個名字,被反反覆覆地刻了無數遍,直到牆壁被刻爛、露出裡面的鋼筋:

  張漢生!張漢生!張漢生……

  那些刻痕深淺不一,有的像是用手指硬生生摳出來的,裡面還殘留著早已發黑的血跡。

  而在牆壁的最深處,透過那些被刻爛的裂縫,隱約能看到……一隻灰白色的眼球。

  它沒有眼皮,瞳孔是一個針尖大小的黑點。它就那樣嵌在粗糙的混凝土裡,隨著手電筒光線的移動,那隻眼球竟然骨碌碌轉了一下。

  緊接著,牆壁里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嘆息:

  「唉……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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