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律師與遺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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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爾曼爵士終於在莫爾頓教授的勸說下暫時離開了包廂。

  兩人離開時,莫爾頓給了威廉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他肯定沒有料到,威廉的治療方法會如此「粗暴」,這完全不符合醫學倫理委員會的要求。

  包廂內只剩下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待威廉寫完最後一筆,他迅速收起鋼筆,轉而將墨跡未乾的紙拉到跟前,用力吹了幾口氣,旋即又扔到地上,猛地踩了幾腳。

  可惡!

  如果他在之前能看到喬治的病歷,就不至於如此著急。

  很明顯,即使喬治·諾瓦克患有嚴重的心理疾病,但陸軍醫院或是其他什麼別的醫院依舊沒有給他進行過詳細的診療。

  喬治身體輕輕抽動了一下,悠悠醒轉,雖然眼中有血絲、臉上還掛著淚痕,但整個人的精神狀態有些迷離,這是鴉片酊含量過多的結果。

  他的頭皮還有些痛,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腦袋,這是氯仿過少的害處。

  威廉瞥了他一眼,不動聲色地清了清嗓子。

  他用兩指拈起才寫好的文書,以一副冠冕堂皇的語氣開口道:

  「喬治·諾瓦克先生,請問您能聽清我說話嗎?」

  「你……是誰?」

  迷迷糊糊的喬治身形一滯,朝著威廉看來。

  「嘖,你們這些士兵,平時真應該少喝點酒。」

  威廉嫌棄地搖了搖頭,

  「聽著,諾瓦克先生,我只在這次委託中獲得了區區三先令的酬勞,而你卻浪費了我至少價值兩鎊的時間!

  我們不能再耽誤下去了,如果我繼續在這看你睡覺的話,我的僱主就要被法官判處絞刑了。」

  對面的喬治不明所以,他怔怔望著威廉。

  「好,很好,看著我,聽清楚我接下來要說的。」

  威廉仍舊以那股急切又嫌惡的語氣說道,「你應該認識埃利斯先生吧?他是你的戰友,對嗎?」

  聞言,喬治眸光一凝,顯然是被瞬間拉起了回憶。

  這也在威廉的預料之中。

  「疼痛的饋贈」不是萬能的,即使威廉儘可能地讓喬治在服藥前努力回憶起當時的狀況,但長則數月、多則一年的時間感知,不是那麼容易抹去的。

  「喬治·諾瓦克先生,我是受埃利斯先生委託的律師,他在生前留下一份聲明,委託我在他身故後,向你轉交一件遺物,並宣讀這份文件。」

  威廉象徵性地抖了抖他手中那張剛寫就的紙。

  哪怕喬治沒有經歷過訴訟案件,也沒有與律師打過交道,但從這毫無感情的話語中,他也能明白眼前的狀況。

  「本人,埃利斯……」

  威廉皺了皺眉,假裝抬手搓了搓紙張上的新鮮腳印,

  「抱歉,因為埃利斯先生給得實在太少了,這份文件沒有像往常那樣被保存的那麼完好。

  好吧,諾瓦克先生,介於我助手的小小過失,我願意為你免除你耽誤我時間的費用。」

  他繼續道,

  「本人埃利斯,於前線戰場,在神智清醒之際,委託隨軍法律事務官記錄此聲明。

  我名下別無長物,唯有一支舊口琴,是我入伍時隨身攜帶的唯一私人物品。

  若我在戰場上不幸身故,我願將此口琴贈予我的戰友,喬治·諾瓦克。

  我曾用這支口琴為他吹過《斯卡布羅集市》,那是我母親教我的第一支曲子。

  他那時說,這聲音讓戰壕不再像墳墓,我希望他能留下它。」

  讀到一半,威廉的視線掠過紙頁上方,看了喬治一眼。

  這年輕士兵的雙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他十分用力,指節都因此而泛白。

  威廉不知道喬治的腦海里想起了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編造的東西是否符合事實,但至少喬治現在是相對平靜的。

  「另有一事,也一併託付。」

  威廉順著紙上的字跡,又道,

  「喬治是個心軟的年輕人,我第一次見他時,一顆流彈打穿了運輸馬的肚子,馬腸流了一地。


  他嚇得臉色發白,幾乎握不住槍,後來是我坐在他旁邊,吹了一夜的曲子,他才慢慢緩過來。

  但我想告訴他,馬腸只是馬腸,碎肉終歸是碎肉。

  那不過是牲口棚里也能見到的東西,不值得害怕。

  我見過他盯著肉鋪的樣子,雖然那時他瘋狂到甚至以為我是個怪物,但我依舊希望他以後能好好吃肉。

  埃利斯,新曆1854年11月,於塞瓦斯托波爾郊外。」

  待威廉讀完,對面喬治的雙眼不知道何時已被淚水覆蓋。

  那一顆顆晶瑩的淚珠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又滴在桌面上鋪開。

  威廉從懷中掏出早已準備好的口琴,他用一張沾了碎肉血的手帕包住了它。

  「我很抱歉,諾瓦克先生,但請你收下這份物件,並在聲明上簽字或畫押。」

  他將口琴與聲明一併推到了喬治面前。

  喬治看著那帶血的手帕,以及其中露出來的口琴一角,渾身都顫抖起來。

  「你……你是說,他死了?」

  喬治用血紅的雙眸瞪著威廉。

  「從這手帕上的血跡看來,是這樣的,先生。」

  威廉語氣平靜到近乎冷淡,

  「而且聲明中指出,你是個連看到馬腸都會害怕的士兵,如果你們之間存在某種真摯情誼的話,我得承認,你看上去並沒有保護好他。」

  這句話傷到了喬治的自尊,他很想反駁,但怎麼也回憶不起當初的事情。

  他只記得埃利斯這個人,他有一頭金髮、愛笑,吹口琴很好聽。

  喬治喜歡他,可他似乎不見了。

  而他好像還與一塊碎肉有關。

  「哦對了。」

  威廉從座位旁拿起那塊從廚房要來的碎肉,放在了桌上,

  「埃利斯先生還讓我把這塊肉給你,他說如果你對此仍像當初面對馬腸一樣感到害怕,那你就不配擁有他的遺物。

  如果你已經恢復了,那這塊肉就是他留給你的最後一件禮物,聲明中提到,他希望你以後能好好吃肉。」

  說罷,威廉將手中沾了墨水的鋼尖筆遞給喬治,又抬手看了一眼本不存在的腕錶,

  「好了,諾瓦克先生,我在你身上浪費的時間已經夠多了。

  現在請你趕緊在這份聲明上簽署你的名字,我要儘快離開,去幫助我的下一個僱主。」

  喬治看著那支伸過來的鋼筆,又看了看紙質聲明與口琴。

  他不理解,為何一名律師可以對生命如此漠視,竟不願給他一分一毫喘息的時間。

  「你……你簡直是個無情的惡魔!」

  喬治惡狠狠地罵道。

  「或許吧。」

  威廉雲淡風輕地擺了擺手,

  「這份聲明的內容是關於你的,埃利斯是你的摯友,而非我的,我只是收錢辦事,你又能奢求我什麼呢?」

  他說著,伸手點了點紙張,

  「諾瓦克先生,如果你不想場面變得更加難看,就儘快簽下你的名字,我必須得離開了。」

  喬治最終還是用歪歪扭扭的字體簽下了他的名字。

  威廉也適時收回聲明,毫不猶豫地起身,

  「再見,諾瓦克先生,祝你今天好運。」

  他轉身離開,不急不緩地來到了隔壁包廂,靜悄悄地坐在了莫爾頓旁邊的椅子上。

  片刻後。

  隔壁包廂傳來了一道悽厲而漫長的哭聲。

  借著哭聲的掩蓋,威廉微微向前傾身,朝著眉頭緊皺的克爾曼爵士輕聲道:

  「爵士,現在是您出場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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