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設壇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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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張道陵創立二十四治,治所便一直有負責登記道民命籍、戶籍管理、甚至輔助當地稅收和教育的職能。

  如今鹿堂治作為義舍,除了供弟子居住的崇仙堂外,中樞的崇虛堂、靖室以及其他大小屋舍當晚就擠滿了染疫的百姓,號泣哀哭聲一直傳出數里。

  仍舊有染疫的百姓被衙役抬來,整個鹿堂治一時間風聲鶴唳,山下百姓畏之如虎不敢靠近。

  傍晚,一個消息在鹿堂治傳開。

  半月前降世的仙人,造成整個綿竹縣十室九空的真修不日將要於此地設壇,焚符化水救治災民!

  一開始還是隱秘,而後人盡皆知。

  仙人施法普濟世人,這是只存在於傳說中的事情,就是對鹿堂治弟子也充滿未知與新奇。

  而且如今災疫四起,朝廷救治遲遲未到,百姓在家中惶惶終日,甚至有棄宅焚屋,舉族遷避的,如今仙人將要賜符救人消息傳出,卻是為現今的鹿堂治下了一顆定心丸。

  易川設壇極其神秘,並不讓其他人參與其中,鹿堂治的弟子只瞧見易川整晚忙碌著,不時背著背簍上山,而後沉甸甸而歸。

  夜色中,山門廣場逐漸搭起了一法壇輪廓。

  有膽大者湊近觀察,發現易川所設法壇比他們認知中的複雜繁瑣許多,上面掛著經幡,寫有許多玄之又玄的經篆。

  看不懂便是未知,未知便代表著可能。

  於是整個鹿堂治的災民中開始出現一種隱秘的惶恐與期待。

  「焚符化水,簡直荒謬!」

  單獨隔離出來的靖室中,病榻上的秀才一拍床榻,隨即便是劇烈的咳嗽,像是要把五臟肺腑咳出來。

  「一場子虛烏有的巫蠱之禍,牽連數萬人無辜喪命!」

  「便是聖明如漢武帝也因寵信方士求仙,致使國庫空虛,天下戶口減半!」

  「前事猶在眼前,縣令何故還要信那妖道!」

  秀才眼神憤恨。

  他本是巨鹿舉孝廉而上,本應該官運亨通,卻被司隸校尉打發去尋訪什麼祭天天壇,顛沛流離全國四處奔波,這才流落到綿竹縣不慎身染瘟疫,心中對神仙讖緯之說早就厭惡到了極致。

  張修在一旁聽著,尷尬一笑,說來他也算秀才口中深痛惡絕的妖道一類。

  「本官自然知道。」

  昏暗的燈光中,費詩坐在張修對面捂著口鼻,指節有力的敲擊著桌面。

  「不管他是否是真仙人,本官都已經給他台階下了,他自己不願離去,反而大言不慚要救治災民,便怪不得我。」

  「若是真有如此神通,本官自會稟明朝廷,予以嘉獎!」

  「若是只在故弄玄虛,正好可以治他個蠱惑人心治罪,收解下獄!」

  費詩的眼睛逐漸眯起,他剛才已經問過了鹿堂治的弟子,這位『降世仙人』除了半月前出現時唬人之外,其他再無半分神異了。

  這半月以來,其在鹿堂治的衣食住行與凡人無異,甚至有些方面不如常人。

  張修聽著兩人談話,喉結滾動著,欲言又止。

  說實話,他也不確定這位『神仙』是否真有如此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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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天光剛亮,災民一早就發現了廣場上搭建起來的法壇。

  縣令費詩和鹿堂治祭酒坐在崇虛堂頂上崇玄台,此處既遠離災民避免傳染,又能俯瞰廣場。

  這也是半月前易川出現的地方。

  仍舊有災民被衙役抬進來,也有昨晚沒有堅持住的災民屍體被抬出去,山門口進進出出,費詩遠遠望著,感覺身心俱疲。

  「建安前十年,南陽死亡者三分有二,傷寒十居其七。」

  「而後三年,揚州疫災死者萬餘人……」

  張修緩緩出聲:「人力怎能勝天?就算大人將綿竹打造得與世隔絕,災疫也不會放過綿竹的。」

  「我又何嘗不知,不過在其位謀其政,盡人事聽天命罷了。」費詩嘆息開口,放下手中茶杯。

  茶是舊茶,味道苦澀,費詩的聲音有些沉悶沙啞。

  一直等到日上三竿,開始有災民從屋舍中頻頻探頭。


  他們都知道了,今日將有仙人焚符化水,救治災民。

  左等右等,還是不見那個藍袍神仙的行蹤,躁動和不安開始在鹿堂治蔓延。

  「已經巳時了,那位仙人呢?」

  崇玄台上的費詩被曬得頭皮發燙,看向一旁的張修。

  張修的臉被烈陽烤得黑紅,一口喝下弟子斟來的不知道第幾杯茶。

  「不知,已經有幾個小時沒見了。」

  眼看下方災民逐漸開始躁動,張修詢問一旁的弟子,

  「回都功祭酒,那位真人說開壇前要齋浴靜心,讓我們不能去打擾他。」

  費詩聞言皺起眉頭,叱問道:「還要齋沐多久?」

  弟子有些結巴,當即跪在了地上:「回縣令,真人……未告知……」

  「哼!好大的面子,竟讓本縣令在這好等!」費詩冷笑一聲,將茶杯往桌上用力一擲,周遭衙役和鹿堂治弟子頓時噤若寒蟬。

  烈陽逐漸升高,酷熱之下整個鹿堂治人心更加浮動。

  「那位所謂的『神仙』擔心被縣令責罰,不會已經跑路了吧?」

  「神仙之說本就是傳言,那位藍袍道人我見過,和普通人沒兩樣。」

  這是半月前沒見過異象的百姓,認為人云亦云,『神仙』之說是鹿堂治為了香火編造的噱頭。

  氣溫還在升高,直到縣令費詩再也忍不住,要差衙役去破門羈押之時,眾人翹首以盼中,那位『神仙』才終於打開了房門。

  只見易川身著藍袍,頭戴親手製作的芙蓉冠,手捧朝笏,昂首闊步而出,端的是超然出塵。

  「這件袍子制式倒是奇怪,和我二十四治法衣截然不同。」

  崇玄台上,張修注意到易川身上的道袍,那是二十一世紀易川在白雲觀所穿,與東漢時期道袍形制相差頗多。

  「我倒要看看這位『神仙』有什麼本領!」縣令費詩冷哼一聲,等待數個時辰,早已不耐。

  易川注視著四周神情惶恐的衙役和災民,心中平靜。

  他在白雲山三年間也跟著老觀主主持過不少法事,對於這種事情早已經輕車熟路。

  做法事最重要的是什麼?

  神通?本事?資歷?

  不不不,那個老神棍告訴易川,出門在外,最重要的是一個「騙」字。

  自己自然不能被趕出鹿堂治。

  現在吸引自己穿越而來的道果是何物還毫無頭緒,被趕出去不說如何落腳,萬一完不成任務,自己永遠留在東漢咋辦?

  他已經開始懷念二十一世紀的現代化生活,所以,他決定『騙』一波大的。

  「是時候讓你們見識幾千年來道教精髓了!」

  易川心中默念,一步躍上法壇。

  他環顧四周一圈,數百災民和衙役無一敢對上他的眼神。

  「三寶慈悲,必登風雲之會,五濁惡世,難通清淨之天。俾形神之清淨,度幽魂於雲台……」

  法壇上,易川肅穆而靈透的嗓音傳出,整個鹿堂治驀然一靜,台上的張修也正襟危坐。

  易川誦經所用腔調乃是日後道門的『十方韻』,直到宋代才出現,對於東漢而言無比陌生。

  災民雖然不明覺厲,但感覺,挺像那麼回事的。

  「伏以,青華演教,宏開救苦之門。西蜀傳經,廣演度人之典。茲者,瑤壇星拱,寶籙雲開,積九還七返之功,同歸太極。解三途五苦之眾,出離災厄……」

  這是《青玄濟煉焰口鐵罐施食》,一時間整個鹿堂治聲音莊嚴,唱韻不斷。

  易川以柳枝灑水,焚紙錢於銅盆,投白米入水盂,開始水火鍊度,隨後踏罡步斗踩出北斗七星位。

  這一套繁雜操作下來,下面的百姓已經鴉雀無聲,

  「這作符倒是一個辛苦的勾當。」費詩遠遠看著,輕聲嗤笑。

  張修卻是瞪大眼睛站起身扶著欄杆,不願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作為鹿堂治的祭酒,他自然知道易川這一套儀式的含金量。

  他小聲喚來鹿堂治弟子:「你讓其他人把這一套流程全部都記住,下次再假扮神仙,就按這個來……」


  大家都沒見過神仙,道教憑什麼說自己可以溝通仙神?

  靠的就是這套發展幾千年的繁瑣流程,設立門檻,將普通人擋在門外。

  看不懂?要的就是你看不懂,但是看不懂的同時還要將信將疑,這便是易川此時做的。

  一時間張修竟與易川有些惺惺相惜。

  法壇上,易川的動作還在繼續,連續十幾分鐘唱誦和踏斗,易川也已經累的氣喘吁吁,但是看見下面災民的眼神已從懷疑變成敬畏,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喘,便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伏請千真萬聖,解此地災厄,歷劫渡人!」

  易川一聲大呵,在萬眾矚目中,終於拿起符筆。

  畫符,奏表,焚燒,沖入碗中,一套流程一氣呵成。

  現場頓時大亂,經過剛才的儀式,一眾百姓已經徹底被易川唬住,此刻爭先恐後都想搶奪易川手上的符水。

  易川清楚,東漢的疫病已經是常態了,究其原因還是朝堂大亂,叛亂四起。

  要平叛,壯年人就要強拉充軍,自然無人耕種。

  無人耕種便沒有糧食。

  沒有糧食便會死人。

  死的人多了,屍體腐爛便有了瘟疫。

  「好像不久後那位大賢良師就是因此壯大起義的?」易川心中思緒百轉,手上動作卻是絲毫未停,

  回過神來的衙役喊得聲音沙啞才維持住災民秩序。

  費詩在崇玄台上看著廣場上哄搶的災民,眉頭緊皺。

  「哼!果然是個妖道。」

  「若是符水無效,便等著牢獄之災吧!」

  見易川施法完畢,剩下的就是等待效果,費詩當即下了崇玄台,不再觀看這場鬧劇。

  「何方妖人,在此煽動百姓,蠱惑人心!」

  正在災民陷入瘋狂大口吞咽符水之時,一個稚嫩卻堅定的聲音在廣場響起。

  張修站在崇玄台上,循聲看去,卻是靖室中那位巨鹿的秀才強撐著身體倚在門口斥罵。

  「荒謬至極,荒謬至極!」

  「如果一碗符水就能解決疫病,我大漢豈能每次瘟疫動輒傷亡數萬人?」

  「所謂神仙,於世無用,於國無益,不過是欺世盜名之徒!」

  秀才的眼中冒著怒火,一步步走向法壇,看著廣場中跪伏在地呼仙喊聖的百姓,怒意更甚。

  他一步一步走到法壇前,正氣凜然的對正在畫符的易川怒目而視。

  「大膽妖道!還在故弄玄虛,禍害百姓嗎!」

  正在畫符的易川看著這位突然冒出來的錦服少年,覺得莫名其妙,

  他並不是一個大度的人,只是,他聽不懂秀才口中在說什麼。

  東漢時期文字發音和21世紀相差頗多,鹿堂治的弟子也不會吃飽了撐了跟他說『妖道』兩個字東漢話怎麼說。

  那麼,這種情形只有一種可能了。

  「都說了要排隊,下次不准插隊了!」

  眼看少年神情激動還在大聲呼喊著什麼,易川覺得聒噪,直接捏住其下巴,一碗符水灌了下去。

  「……咕嚕咕嚕」

  秀才一臉懵逼,但是身染瘟疫根本無力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一碗符水被粗暴地灌下肚。

  「咳咳咳,你這妖道……嗯?」

  還待斥罵,秀才忽的愣住了。

  他咂巴了一下嘴,隨後驚疑不定的看著易川。

  符水裡是粥,小米粥!雖然很稀,但是他一下就品嘗出來了。

  還有另外一些味道,像是草藥,他分辨不出來,但很熟悉。

  秀才愣神的瞬間,後面的災民已經將他扯了下去,爭先恐後跪請易川的符水。

  整場焚符化水一直持續到下午太陽西斜。

  表演了一天,當最後一名災民喝下符水,易川這才疲憊地回到崇仙堂。

  大堂中,祭酒張修卻是已經等待多時,手上茶杯拿起又放下,看神態極其不安。

  眼見易川進來,張修忙上去拱手。


  「真人今天做法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只是,那點米粥畢竟是杯水車薪,要解疫疾怕是天方夜譚吧?」

  「為防縣令發難,真人還是儘快往別處清修吧!」

  張修已經知道白日的符水其實是米粥。

  他很清楚,小米粥最多果腹一時,若是可以治病,那大漢也不至於每場瘟疫傷亡數萬。

  聽懂了張修話中意思,易川輕輕一笑,看著暗示自己快些跑路的張修,沉吟許久後開口道。

  「我師傅曾經與我說過,如果隱於煙塵,行俠仗義,沒有人會覺得你是『仙』。」

  「但當你玩弄戲法招搖撞騙,人們往往也就信了。」

  「世人只會相信自己看見的東西。」

  「至於如祭酒這般修道的人,看見的自然比起常人稍稍多一點,但只要騙過了這一點,那和凡人,其實是一個樣子。」

  說罷,易川平靜一笑,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張修眉頭微皺,正琢磨易川話中意思,突然一個鹿堂治的弟子著急忙慌地跑了進來。

  「祭……祭酒……出大事了!」

  弟子連滾帶爬,話語又驚又喜,帶著顫音:「今天……今天喝了符水的災民,都……都痊癒了!!」

  哐當!

  張修噌的站起身來,手中茶杯滑脫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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