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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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蜀川,白雲山。

  「一柱真香達玉京,九重天上請神明

  三清駕臨蓮花座,地府十王開幽扃……」

  紙錢的餘燼紛飛,趁著外邊的先生在念悼詞,白雲殿生鏽的神像下,鎮上道協的工作人員劉盈盈捧著文件看向抽著旱菸的黃村長,語氣不耐,

  「老觀主去世之後,白雲觀按照規定理應封觀,等待當地道協接管!」

  「至於易川道長,很抱歉,他雖然是已故觀主唯一徒弟,但接任道觀觀主需要本科學歷,而且要有當地道協的授籙,他學歷還有資歷都不符合規定,規定!懂嗎?」

  劉盈盈眼神冷漠,砰的一拍桌子,對面的黃村長啪嗒啪嗒地吸了一口菸嘴,苦著臉開口:

  「娃子,你說的規定我也清楚,但是現在情況實在特殊,易川那娃娃本就害著病,現在老觀主一走,離了白雲觀實在沒著落啊……」

  黃村長放下煙槍,眉頭如樹皮般擠在一起,眼睛瞄向大殿中另一個站在神像下的年輕女人。

  坦言說劉盈盈的長相已經夠俊俏了,一頭利落的高馬尾加上貼身的小西裝襯得身材柔美之餘還多了幾分英氣,但和這個神像下的女人相比竟有些黯然失色。

  女人普通的黑色衝鋒衣,沒有穿絲襪,而是束腳工裝褲加黑皮靴,即使這樣也能感覺出女人身材的修長,臉上沒有多少微笑,卻也不會讓人覺得冷漠,此時靜靜站在店內神像下,卻將不少前來幫忙老觀主後事的村民眼神勾了過去。

  雖然和劉盈盈一樣是從鎮上道協來的,但是這個女人卻始終沒有什麼話,進入大殿之後就一直站在神像下靜默不語。

  劉盈盈看黃村長翻來覆去都是這幾句,已經很不耐煩了,拍著桌子打斷了黃村長,

  「情況特殊也不歸本地道協管,你們應該去找縣裡婦聯!」

  「易川他爸媽呢?!」

  黃村長聞言,吹鬍子瞪眼重重啐了一口:「別提那兩個畜生!自從小川得病之後就不知道跑哪去了!否則這娃娃年紀輕輕怎麼會在這當道士?」

  「村長,算了,不要難為這位工作人員了……」

  就在這時,有些單薄的聲音由遠及近,劉盈盈抬頭,一個穿白戴孝的小道士已經走到了近前,

  「實在抱歉,白雲觀的事情我確實做不了主。」劉盈盈強硬地站起身來,看著面前這個瘦弱小道士。

  他身材偏瘦,顯得孝服很大,松松垮垮的,臉上甚至可以看見凸出的顴骨,頭髮盤在腦袋後面,只一雙眼睛還算出塵。

  這便是白雲觀如今唯一的道士,易川。

  易川對著劉盈盈微微一笑,面色蒼白如紙,眼底不知道是釋懷還是落寞。

  白雲觀,這是老觀主唯一留給他的東西了,易川想守的,

  但是他這一生守不住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就算不甘,只能釋懷。

  「沒關係,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制止了還要爭取的黃村長,易川的眼神掃了一圈,同樣看到了神像下那個和劉盈盈一起來的年輕女人。

  和風塵僕僕的黃家坪村民相比,這個年輕女人著實是大殿中一抹清麗異色。

  似是因為易川的眼神,女人頭轉了過來,注意到易川孝服下的道士打扮,第一次開口。

  「道長,這尊神像是貴觀一直傳承供奉下來的嗎?」

  女人聲音柔緩,像是一潭清冽的春水拂起漣漪。

  易川看向神像,搖搖頭:「不知,但自我三年前到白雲觀便供奉著了。」

  「那道長可知道這尊神像的神諱?」

  「白雲真君。」

  「白雲真君?」女人重複了一遍,白皙的眉心漸漸擠成一個川字,眼神又落回了神像上。

  和其餘道觀的神像不同,這尊供奉在這個不知名小觀的神像竟然是通體鐵鑄的,約兩米高,外表鏽跡斑駁,幾乎看不出本來面目了。

  「縣誌上記載,沙坪村白雲山白雲觀建觀只不到五十年,但是這神像的工藝至少是明清甚至更早之前鑄造的了。」

  易川輕咦了一聲,他倒是不知道老觀主留下的這個鐵疙瘩竟然還是一尊文物。

  女人仍舊在娓娓道來:

  「據縣誌記載,明清及更早之前,這一帶只有一座古觀,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破除封建時曾被重點關注,但當人們拿著拆除工具上山時,整個山體突然發生地震,而後古觀消失無蹤,一片磚瓦都沒有留下,一度成為隱秘。」


  「那個古觀的名字,縣誌記載為——『玉京』」

  女人眼神平靜,易川也摸不清她是在和自己講話還是自言自語。

  黃村長在旁邊聽著,隨後點點頭,顯然也是知道這麼一件往事。

  「善信倒是了解頗多。」易川打了個稽首,感覺這個來自鎮上道協的女人有些古怪,

  至少和旁邊趾高氣揚的劉盈盈不同。

  「可惜……」

  而注意到易川的眼神沒有變化,女人搖搖頭,上前輕輕摩挲著神像生鏽的紋理,不再言語。

  這在道觀是極其失禮的舉動,但馬上連道觀和自己都保不住的易川此時也無心阻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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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靈三天,老觀主的後事終於結束,村民三三兩兩扛著自家東西下山,劉盈盈和女人跟著黃村長走在山上石階,兩人腳步極快,不一會便將村民和黃村長落在後面。

  「真是想不到,你一個堂堂川大歷史民俗學博士竟然會裝成道協的人跟我到這個小地方。」劉盈盈取笑了一聲,看向旁邊黑色衝鋒衣的女人。

  她的名字叫做宋鈴,是劉盈盈的高中同學,幾天前得知劉盈盈要來這沙坪村白雲觀,突然也請求跟來。

  石階上,宋鈴收回瞭望著身後隱沒在山色中白雲觀的目光,搖搖頭,一言不發。

  「你還在找那個地方?」看著宋鈴失望的眼神,想起剛在大殿中宋鈴奇怪的反應,劉盈盈恍然大悟般開口:

  「那尊神像是從你要找的地方流出來的?」

  「嗯。」宋鈴輕輕點頭。

  「那會不會這個白雲觀和你找的那個地方有所聯繫?」

  宋鈴思慮許久,而後搖搖頭:

  「神像是古物,但是觀是新觀。」

  「如果可以見到已故的老觀主,或許可以了解什麼,但是可惜……」

  宋鈴悵然仰頭望著天,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隨著當年那些老人陸續去世,她一直苦苦尋找的那些隱秘只怕已經消失在歷史塵埃中。

  「其實,天下的道觀都是差不多的,我在道協這麼幾年,接觸過的道觀都差不多,不過是包裝作古的旅遊景點而已,掙的是門票錢和香火錢,借今觀古,你找的那個地方估計也是一樣。」劉盈盈思慮許久,試著安慰。

  「不,那個地方不一樣,絕不一樣!」

  聞言,宋鈴突然在山路上停下了腳步,語調是劉盈盈從未見過的嚴肅。

  「據縣誌記載,曾經有明朝的當地土司留過這麼一句話————」

  【至玉京,可見輪迴流轉,萬千王朝更迭,日月交替不過轉瞬爾,覺人生須臾,不足道】」

  宋鈴一字一頓,眼神晶亮篤定。

  「我知道了。」

  良久,劉盈盈艱難的點點頭,雖然她並不相信世界上會有這麼一個神奇的地方。

  兩人不再言語,沉默著並肩走了很久,想起剛才殿中那個眼神清亮的小道士,宋鈴忽的開口:「盈盈,這個道觀真的不能留給他們嗎?」

  「宋鈴,當地道協的事你就別摻和了……」

  劉盈盈一擺手,有些強硬地打斷了,顯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她轉過身,最後一次看向那個隱沒在青幽山色中的小道觀。

  就算再破,這也是一份產業,有香火收入的,現在的道觀一個蘿蔔一個坑,早就有人盯上這裡了。

  別說易川本就學歷不符合規定,就算一切合規,劉盈盈也知道那些人有手段把白雲觀從一個無親無靠的小道士手裡搶過來……

  宋鈴微微點頭,最終沒再說些什麼,快步走在劉盈盈前面,悶頭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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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分,天光微黯,整個山巔現出半輪赤紅如雲的紅影。

  送完村民後站在道觀前的石階上,山風凜冽,吹起洗得發白的道袍,易川劇烈的咳嗽了兩聲,面上呈現病態的蒼白。

  一直望著黃村長和劉盈盈他們消失在山色中,知道不能再吹風了,易川關門走入大殿。

  白雲觀不大,只前後兩進,前面是白雲殿,後面則是易川居住的廂房,自老觀主走後,整個道觀陪伴易川的只剩下青磚冷瓦。


  白雲殿雖然是殿,但是內里卻極其簡陋,幢,幡,寶蓋,吊掛一概沒有,只有香爐燭台供著正中一具神像。

  開始打掃大殿,灑水除塵,易川面無表情的衝掉地磚上被帶進來的泥土,隨後一個人氣喘吁吁的站在大殿中,呆呆望著外邊逐漸冷黯下來的天色。

  知道自己不剩多少時間,他希望有天自己走的時候,這個白雲觀至少是體面的,所以他每一天的打掃都很認真。

  「體力真是越來越不堪了啊。」

  自嘲一笑後,關上殿門移開喪盆,易川盤膝坐在神像前的蒲團,手上捏著一卷泛黃的經文,定了定心神,開始今天的晚課。

  「純陰而無陽者,鬼也;純陽而無陰者,仙也;陰陽相雜者,人也。惟人可以為鬼,可以為仙……」

  「仙有五等,法有三成……」

  「人仙者,道中得一法,法中得一術,五行之氣,誤交誤會,形質且固,八邪之疫不能為害……」

  白雲殿的門軸鏽的厲害,風透過門縫吹進來吱呀作響,吹塌了喪盆中的灰堆,也吹歪了供桌上的長香。

  易川放下書起身將長香在香爐中插實了,抬頭去看神像。

  「上古之初,誰傳道之……這世上,可有仙?」

  和歷史上王侯將相販夫走卒一般,易川問出了每個將死之人彌留時心中的問題。

  大殿空曠死寂,昏暗的燭火中他眼神落寞地望著神像,胸膛起伏。

  胃癌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如果早發現,並且在剛發病時將腫瘤切除,砸錢積極治療是可以存活五年以上的。

  但易川顯然沒有那個福分,他能感受到,自己就在這幾個月了,所以白天面對劉盈盈封觀告知,他才沒有爭取。

  他剛剛看的是《鍾呂傳道集》,書中借呂祖之口闡述了『三法五仙』之說,對應天地神人鬼五種道果。

  《雲笈七籤·道教三洞宗元》有載:『道果圓成,位登真境』,此處的『道果』與佛教『果位』概念異曲同工。

  三年前,易川第一次被領上白雲觀時,曾向老觀主問過這個問題。

  「鬼仙者一靈不昧,地仙者長生住世……世上真有長生道果嗎?」

  當年那老神棍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收了他兩百零七塊錢拜師費,讓他自己去悟。

  這一悟就是三年。

  一卷《鍾呂傳道集》翻來覆去的看,易川心中知道答案了,但還是抱有幻想,還是不甘。

  易川不想死,他不過二十幾歲的年齡,本應該是青春風光。

  「嗯哼……」

  易川悶哼一聲捂著胸口,胸腔中的疼痛又在翻湧,艱難的抬起頭看著白雲殿中那尊破敗的神像。

  他知道這神像來歷其實不大光彩的,據那個老神棍說,當年白雲觀一窮二白,這尊神像是他在山溝溝里挖出來的,花了好大力氣搬回道觀。

  但以白雲觀的香火,這尊神像顯然只是換了一個地方繼續生鏽而已。

  意識已經模糊了,易川扶著供桌,嘴裡溢出黑血。

  病來如山倒,老觀主走後這幾天,他連雞蛋羹都已經吃不下了,

  「我才二十歲……」

  「我不想死!」

  噗通一聲!易川無力地癱倒在地面,痛苦地揪著自己洗得發白的道袍,眼神從悲憤轉為死一般的灰白,頹然

  燭火明滅,大殿中沒有面目的神像與易川蒼白扭曲的面龐交相輝映

  易川的瞳孔開始渙散,

  「願來世……你不為頑鐵,我不為易川……」

  轟!

  在易川合上眼皮的那一刻,山風忽的撞開觀門傾瀉而進,吹滅油燈,裹挾著香灰飄的滿地都是。

  月光照進大殿,清亮如水,照在易川和那尊生鏽神像上。

  似一靈不昧,本已經失去意識的易川莫名感應到那尊辨不出面目的神像越來越大,近乎要撐破大殿。

  他的視角一再變換,那神像在易川的感知中漸漸化作一白衣神人,如一道漩渦般,將他拉近。

  那不是眼鼻口舌身五感可以描述的,一霎之間易川只覺白雲殿中紅光遍界,紫焰彌空,似有天花亂墜,


  「道為菩提,果為涅槃」

  「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他漸漸看清了,這尊白衣神人的頂上三寸,有一團殘缺的光團,

  「迴光返照?海市蜃樓?」

  「不重要了……」

  易川此時的狀態,是一虛無的意識,他看到了覆著香灰躺在地上的自己,

  不會有更壞的結局了,似當頭棒喝,醍醐頓開,他飄然而上,意識飛入光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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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雲山下,沙坪村,

  劉盈盈和宋鈴被村長邀請到家做客,不知道其中隱情,關於白雲觀的事情,黃村長還想爭取一下。

  這時候已經暮煙四起,瞑色蒼茫,等菜的間隙,宋鈴托著腮百無聊賴地看向屋外,眼眸細長。

  奇怪的是,此時屋外幾個路過扛鋤頭的農夫像是被摁下暫停鍵一樣,夜色中身體也有些顫抖。

  他們似仰著頭,看向一個方向。

  宋鈴一臉疑惑,輕巧的從村長家走出來,好奇看向村民望著的方位,

  只一眼,她的身形便定住了,而後瞳孔猛地收縮。

  「天上……著火了!!」

  耳畔不知誰喊了一句,隨後所有人都在喊,越來越多村民聽見動靜跑出屋子,寫作業的稚童、挺著肚子的孕婦,甚至村中的土犬也伏在地上嗚咽。

  那個方向,是白雲山。

  此時整個白雲山上空正籠罩著一片紅色雲霞,遠望似山嵐瘴氣,真和著火一般!

  轟!!!!

  一聲巨響傳出,似天陷地塌,在宋鈴的視角中,一道白毫光猛然從紅雲中飛出,劃破昏暗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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