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圍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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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莎拉放下望遠鏡。她的拇指還壓在調焦環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盯著谷底那個老人看了很久——深褐色舊西裝,灰白鬍鬚,嘴唇一直在動。Zû bez。快跑。從翻過蘇爾峰開始,她的右膝就在疼,髂脛束從髖骨一直酸到小腿。她腦子裡有一小部分還在計算韌帶拉傷的恢復時間,但更大的部分在反覆播放同樣的畫面:那個老人站在谷底正中央,四周全是空曠無遮的卵石,攥著西裝下擺的指節白得像骨頭。一個六十多歲的線人,不該把自己放在這種位置。

  除非他自己選不了。

  望遠鏡遞給迪亞科。

  「他沒走。」

  迪亞科把望遠鏡放在殘樁旁邊,聲音壓得很低。他的灰綠色眼睛仍然盯著谷底,盯著那個站在卵石正中央的老人。

  「接頭規定是兩小時。超時自行轉移。現在快五個小時了。他還站在那裡。」

  帕拉斯圖蹲在他旁邊,把望遠鏡接過去。她不是拿來看牧人,是拿來掃山脊。東側山脊線在正午的陽光下亮得刺眼,石灰岩反著白花花的光,岩檐下面的陰影被切成鋸齒狀。她掃完一遍,把望遠鏡塞回迪亞科手裡。

  「他在發抖。我不管那是真抖還是假抖。中午的太陽把卵石都烤燙了,沒人會冷成那樣。」

  「他不是冷。」迪亞科說。

  「我知道他不是冷。」帕拉斯圖說。

  「如果他真是在給我們發信號,」卡維插進來,他蹲在殘樁另一側,步槍橫放在膝蓋上,鏡片上落了一層灰,「那就意味著有人押著他。那伙人在哪。」他推了一下眼鏡,用拇指抹掉鏡片上的灰。「我看不到人。看不到人的意思有兩種:要麼沒有人,要麼他們在等我們。」

  「你在說廢話。」帕拉斯圖說。

  「不是廢話。」

  卡維沒有生氣,他的語氣和之前在訓練營里解釋雷管引信時一模一樣,平穩得像在朗讀一份實驗報告。

  「看不到人,意味著我們缺乏足夠的視覺證據來判定當前情況。現在我方的選擇有兩個:一,判定為異常,放棄接頭;二,判定為演習預設,繼續執行任務。每種選擇對應的後果不同——」

  「卡維。」帕拉斯圖打斷他。

  「什麼?」

  「你說人話。」

  卡維停了一下,把眼鏡重新推了推。

  「我不知道下面是不是演習。教官有可能設計了這個場景,等我們上鉤。也可能不是。我們手裡沒有足夠的數據來區分這兩種情況。」

  「那他嘴唇上的血呢。」帕拉斯圖說,「你看他每次說『快跑』,下唇那道口子就裂開。血沾在鬍子上。裁判化妝能畫到這麼細?」

  「我們沒有證據證明那不是化妝。」卡維說。

  帕拉斯圖盯著他看了片刻,然後轉向迪亞科。

  「你覺得呢。」

  迪亞科沒有回答。他的視線從谷底移開,正在掃窪地周邊的山脊線。東側,西側,南側。他的目光在每一個岩檐上停一會兒,然後移到下一個。

  「鳥。」他說。

  「什麼。」帕拉斯圖說。

  「這裡沒有鳥。這個季節,這種窪地,谷底河床兩側的石灰岩壁上應該有雨燕窩。成年雨燕白天出去覓食,巢里留雛鳥。雛鳥叫。我們從趴下到現在,沒有聽到一聲雛鳥叫。」

  他把視線從山脊上收回來,看著帕拉斯圖。

  「鳥不走不是因為沒吃的。鳥走是因為有人來了。很多人。」

  卡維張開嘴。迪亞科沒讓他說。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要說雨燕的覓食半徑很大,可能是季節性遷徙,也可能是食物鏈上的波動。但這不只是鳥的事。風在西側走不動。你看西側那排岩檐下面的駱駝刺——它們不動。東側的駱駝刺每十秒左右抖一下。這不是自然風。西側山脊下面有東西在擋著。」

  卡維看著那些駱駝刺。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駱駝刺的擺動頻率確實存在異常。」他說,語氣終於有了些變化——不是激動,是在承認一個他不喜歡的數據。「這個我無法用氣候變量解釋。」

  「那就是有人在。」帕拉斯圖說。

  「可能有人在。」卡維糾正她。


  帕拉斯圖沒理他。

  「那我們怎麼辦。撤還是下?」

  「撤有撤的問題。」

  莎拉終於開口。

  「如果山脊下真的有人,他們已經看到我們了。北坡到峽谷口三公里,這中間掩體稀少。我們跑不過子彈。但如果這只是一個演習,我們放棄接頭,全組被扣分——扣分可以補救。」她把炭筆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握緊。「人死了不能。」

  「我不同意。」帕拉斯圖說,「不管是不是演習,我都不同意把牧人留在那裡。他嘴唇裂了,腿在發抖,還在重複那兩個字。就算是演習,我也不走。」

  「如果是演習,你走下去,考官可能給你滿分。如果是實彈,你走下去,子彈可能穿過你胸口。」卡維把眼鏡重新推回鼻樑。「你的決定基於你的道德直覺。我沒有道德直覺。」

  「那你有良心嗎。」帕拉斯圖說。

  「有。」卡維說,「但它不負責做戰術決策。」

  帕拉斯圖盯著他看了很久。

  風從窪地灌上來,吹得矮橡樹的殘樁發出極細的嗚咽。牧人還在谷底站著,嘴唇還在動。

  「投票。」帕拉斯圖說,把槍托往肩窩裡頂了一下。「我下去。」

  「我反對下去。」卡維說,「數據不支持。」

  帕拉斯圖轉向迪亞科。

  迪亞科還在看西側那些不動的駱駝刺。他沉默的時間比剛才更長。然後他把手從望遠鏡上移開,放在膝蓋上。

  「我下去。」他說,「不是因為數據。是因為薩巴說的對,如果真的有埋伏,不管這埋伏是不是教官們的,我們也躲不過,不如抵近看看怎麼回事——賭一把。」

  帕拉斯圖把視線轉向莎拉。

  莎拉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炭筆。筆桿是木頭的,邊緣被削得很尖。她把這枝筆從德黑蘭帶到馬里萬,從一萬一千米的高空帶到這片碎石坡。她抬起頭。

  「我下去。但全組下去不行。如果出事,我們需要有人留在北坡。」

  「分組。」迪亞科說,「我和帕拉斯圖去接頭,你和卡維留在觀察位。如果下面接火,你們提供壓制,我們往北撤。」

  「我有一個問題,如果對方不是教官,我說的是萬一——如果對方不是教官,那他們就不是空包彈了!可我們是空包彈!」

  卡維說。

  「我們用空包彈壓制可能的真情況嗎?」

  莎拉想了想。

  「空包彈近距離能傷人。打在山坡碎石上會崩出石屑,可以短暫製造視覺壓制效果。——不管是真的埋伏還是假的埋伏,我們也必須下去,要抵近才知道,真打也只能抵近打。」

  迪亞科拔出彈匣,看看自己的空包彈彈,苦笑。

  迪亞科的手指在彈匣上敲了一下,然後把彈匣推進槍里。槍栓復位的聲音在矮橡樹殘樁後面極輕地響了一下,然後被風吞沒。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步槍——空包彈,演習專用,彈匣封條還是三天前在訓練營里貼上去的。他把槍放在膝蓋上,伸手探進戰術背心的內袋,從裡面摸出一把刀。刀鞘是舊牛皮,邊緣被反覆磨蹭得發亮。刀柄纏著深褐色的皮條,末端嵌著一小塊已經磨得光滑的綠松石——那是一種極淡的藍綠色,像扎格羅斯山脈雪線以上被冰封了億萬年的古海床碎片。

  「這是什麼。」帕拉斯圖盯著那把刀。

  「庫德人的刀。」

  迪亞科把刀拔出來,刃口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啞光。

  刀刃不長,約四指寬,刀尖微微上翹,沿著刀脊有一道極細的凹槽,刃口上殘留著磨刀石留下的極細劃痕。他的手握在纏皮條的刀柄上,指節剛好嵌進皮條纏繞形成的凹槽里。

  「你什麼時候帶出來的。」帕拉斯圖說,「訓練營規定不能帶個人武器。」

  「刀不是武器。」迪亞科把刀翻過來,刃口朝上,對著光看那道凹槽。「在庫爾德山區,刀是工具。殺羊用它,削樹枝用它,切繩子也用它。每個庫爾德男人成年時都會收到一把刀——我十二歲那年我爺爺給我的。他說刀柄上鑲的那小塊綠松石是他年輕時在扎格羅斯山脈的廢棄綠松石礦脈里撿的,揣了四十年,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刀。直到我出生那年,他找了鎮上最好的刀匠,打了這把刀。」他把刀插回鞘,「也許用得上。真打起來,刀比彈匣好用。」


  帕拉斯圖看著他把刀收好,嘴角動了一下。「你們庫德人。」

  迪亞科把步槍背到身後,站起來。

  「我們那個村子,當年跟我一樣大的男孩多半留在羊圈邊上了,我運氣好,跑得快——可山里跑得再快,缺一把刀也白搭。他們不管你是不是好人,會直接開槍。」

  帕拉斯圖站起來,把槍背帶在手腕上繞了兩圈,槍托抵進肩窩。「走。」

  莎拉看著迪亞科和帕拉斯圖沿山坡往下走。

  她在殘樁後面架好步槍,卡維在她左邊約三米處,手指在扳機護圈外側輕輕敲著,節奏和他平時拆雷管引信時一模一樣——每敲一下,眉頭就皺得更深一點。

  「你還在算。」莎拉沒有看他。

  「我在算空包彈打在山脊岩石上能崩起多少石屑。如果是石灰岩,碎片初速大約每秒十五到二十米,視覺上有壓制效果。如果是花崗岩——」他停了一下。「這片山沒有花崗岩。」

  「那就別算了。」

  「不算我難受。」

  迪亞科和帕拉斯圖已經走過河床邊緣的第一排卵石。

  牧人站在那裡,嘴唇還在動。

  Zû bez。

  他在叫他們快跑。

  他們正朝他走過去。

  山脊上沒有任何動靜。

  沒有鳥叫,沒有風,只有靴底踩在卵石上的聲音——隔著六十米的距離傳上來,很輕,很密,像在碾碎無數顆極小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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