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的牙齒(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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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扎格羅斯山脈不是一道牆。

  它是一道被壓皺的地毯。阿拉伯板塊撞上歐亞板塊,把遠古特提斯海的沉積岩層從水平擠成垂直,從平坦擠成褶皺。那些褶皺從衛星照片上看,像一隻巨手在濕泥上推過留下的紋路,從伊朗西北部一直延伸到波斯灣,綿延一千五百公里。薩南達季就嵌在其中最深的一道褶皺里,石灰岩山體從三面包圍,只有南面敞開著,通往克爾曼沙赫的方向。

  阿里·禮薩·哈桑尼在薩南達季老巴扎對面的茶館二樓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茶館的窗戶是木條格柵的,沒有玻璃。

  這種窗子在伊朗高原的茶館裡很常見——夏天讓風吹進來,冬天用一塊毛氈遮住。

  現在是四月,毛氈卷在窗框頂部,暮色從格柵縫隙里鑽進來,在阿里臉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正在變長的陰影。

  他選這張桌子不是因為舒適——椅子是硬木的,坐墊被無數人坐成了中間凹陷的薄餅——是因為從這張桌子看出去,整個巴扎的南段盡收眼底。茶館二樓的高度剛好越過巴扎入口的拱門,能直接看到鐵砧的堅果店門口。拱門是薩法維時代建的,磚面上嵌著藍綠色釉磚拼成的幾何圖案,大部分釉面在幾百年的陽光和戰火中剝落了,只剩下零星幾片,像老年人嘴裡殘存的牙齒。

  茶館老闆是一個七十多歲的庫爾德老人,灰白色長袍,腰上繫著一條深褐色的羊毛腰帶。

  右手無名指缺了半截——不是戰爭留下的,是年輕時從山上滾下來,被石頭砸斷的。

  他把阿里要的紅茶端上來的時候,茶托里放著一塊方糖。

  一塊。

  這是庫爾德茶館的規矩:不管客人是本地人還是陌生人,茶托里都放一塊糖。

  不是因為慷慨,是因為庫德人的諺語——茶待客,糖待心。

  阿里沒有放糖。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苦味從舌根竄上來,沿著鼻腔往上,一直頂到眉心。他沒有皺眉。茶杯邊緣有一個極淡的唇印,不是他的——上一個人喝完後,茶館老闆沒有把杯子洗乾淨。阿里把杯子轉了一個角度,讓唇印轉到杯底那一側。他沒有擦掉它。別人的痕跡可以留在那裡,只要不進入他的視野。

  窗外,薩南達季老巴扎正在收市。

  薩南達季的巴扎不像德黑蘭那樣規整。

  德黑蘭的巴扎是薩法維時代規劃的,廊道橫平豎直,商隊客棧按行業分區。薩南達季的巴扎是沿著山勢長出來的。幾百年前,第一個庫爾德商人在山腳的泉眼旁邊搭了一個棚子賣鹽,第二個在他旁邊賣羊皮,第三個賣銅壺。後來的人沿著山勢往上蓋,遇到陡坡就砌台階,遇到巨石就繞過去,遇到泉眼就停下來,圍著泉眼建一個穹頂。幾百年下來,巴扎變成了一棵老矮橡樹的根系——盤根錯節,沒有明確的中心,沒有明確的邊界,從山腳一直蔓延到半山腰。

  此刻,賣塑料涼鞋的正在把鞋往編織袋裡塞。

  那些涼鞋是從中國進口的,螢光綠、橘紅、亮藍,在灰黃色的巴扎里格外刺眼。攤主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動作很快,把涼鞋一雙一雙往編織袋裡扔,鞋底互相拍打發出清脆的塑料聲。賣香料的把敞口的麻袋口卷下來,用磚頭壓住。他的麻袋上印著波斯文和阿拉伯文——薑黃來自克爾曼,孜然來自霍拉桑,干玫瑰花瓣來自伊斯法罕,藏紅花來自加延。每一種香料都有自己的產地,自己的氣味。他把麻袋口卷緊的時候,薑黃粉從袋口溢出來一小撮,落在石板地上,像一小片碾碎了的太陽。

  賣饢的老人推著鐵皮車從巷子裡出來。

  車輪是軸承的,碾過石板路面時咯噔咯噔地響。鐵皮車裡還剩三張饢,邊緣烤得焦黃,上面撒著芝麻。老人沒有吆喝,只是推著車慢慢走。他的背駝得厲害,脊柱在灰白色長袍下面頂出一道弧線。他從阿里所在的茶館樓下經過時,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

  阿里沒有躲。

  老人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那一眼裡沒有任何好奇,也沒有任何戒備,只有一種很平靜的、像在看天氣一樣的注視。

  薩南達季的巴扎幾百年來一直有陌生人坐著喝茶——商人、走私者、逃犯、革命衛隊的密探、CIA的線人。

  這座巴扎見過所有的面孔,然後繼續賣饢。

  捲簾門陸續拉下來的聲音從巷子深處傳來。

  不是同時的,是參差的。

  東邊先響——賣銅器的拉下第一道捲簾門,鐵皮撞在石板地面上,發出一聲脆響。然後是西邊——賣香料的拉下第二道。然後是更深處,看不見的巷子裡,一道接一道。每一扇捲簾門因為尺寸不同、鏽蝕程度不同、拉下來的速度不同,發出不同的音高。


  高的像鳥叫,低的像牛哼,合在一起,像山在呼吸。

  阿里聽著那些聲音。

  銅器巷的錘子聲已經停了。香料巷的麻袋全部收進去了。

  巴扎深處,鐵砧的堅果店還亮著燈,冷白色的日光燈從半開的捲簾門下方漏出來,在石板地上投下一道很窄的矩形光帶。

  石灰岩山體在暮色里泛著灰白。

  扎格羅斯。

  他來過這裡,不是這座城市,是這片山。

  十三年,他在這片褶皺里走過很多次——薩爾瓦巴德的山脊,馬里萬的邊境線,巴內的乾涸河谷。那些山他熟。灰黃色的石灰岩,帶著赭紅和鐵青的岩脈,一層一層疊上去,像被巨人翻開又合上的書頁。

  這不是普通的山。

  法爾薩菲在地形課上講過:扎格羅斯的石灰岩是特提斯海的海底抬升起來的,貝殼和珊瑚在黑暗的海水裡沉積了幾千萬年,被壓成岩石,被板塊運動擠成褶皺。石灰岩是透水的,雨水滲進去,在完全黑暗的地下流幾十年甚至幾百年,從山腳湧出來,變成泉眼。庫德人的村莊就靠這些泉眼活著。

  法爾薩菲說,記住這個——在山裡打仗,控制泉眼就控制了地面。

  他記得那些泉眼。

  馬里萬以北,山腳有一處,水從石灰岩裂隙里湧出來,冰涼,帶著遠古海水的鹹味。他在那裡補過水。薩爾瓦巴德東側也有一處,矮橡樹林的邊緣,泉眼周圍長著野薄荷。他在那裡蹲過一整個下午,等一個從伊拉克庫區方向過來的武器走私隊。那次是冬天,野薄荷枯了,但踩上去還有氣味,涼的,醒腦。

  但他從沒進過薩南達季的巴扎。

  山里任務結束就撤,從不在城市停留。薩南達季對他來說,一直是山脊上遠遠望見的一片灰黃色——泥坯牆,宣禮塔,暮色里亮起的燈火。遠遠的,像另一個世界。

  現在他坐在這個世界正中間,坐在巴扎收市的聲響和氣味里。

  今天中午,他剛到薩南達季。

  灰色豐田皮卡從克爾曼沙赫方向開進來的時候,太陽正懸在扎格羅斯山脈的雪線上方。車是本地牌照,車身濺滿干泥漿。車裡坐了六個人。阿里坐副駕駛。賈瓦德、卡西姆、馬赫迪、薩迪克擠在後排,槍械包塞在座位下面。禮薩單獨坐在貨廂里,背靠駕駛室後壁,M110A1橫放在膝蓋上,用一條舊毛毯蓋著。

  開車的是德黑蘭情報部的人,一路沒說話。

  進入薩南達季城區之前,他把車停在一座廢棄加油站旁邊,從車窗里遞出一個牛皮紙信封,然後掉頭走了。

  信封里只有一把鑰匙。鑰匙是銅的,邊緣磨得發亮。鑰匙柄上貼著一小塊醫用膠布,上面用原子筆寫著「3」。

  六個人下了車。

  禮薩從貨廂里翻出來,把M110A1裝進一隻帆布琴盒裡——大提琴盒,從德黑蘭帶來的,盒面上貼著褪色的航空公司行李標籤。阿里把鑰匙放進口袋,帶隊走進巷子。五個人跟在後面,間距自動拉開——賈瓦德跟在阿里身後約三步,卡西姆和馬赫迪並排走在中間,薩迪克和禮薩殿後。

  不需要口令,不需要手勢。

  他們在不同的戰場上走過無數條這樣的巷子。

  身體自己記得。

  巷子兩側是泥坯牆,表面被無數場沙塵暴打磨得像石頭一樣光滑。牆上沒有塗鴉,沒有GG,只有泥坯本來的顏色——灰黃色,和扎格羅斯山脈的山體一模一樣。庫德人用山上的土建牆,牆建好了,還是山的顏色。

  一隻灰白色的貓蹲在牆頭,看到人,站起來,沿著牆脊走了幾步,跳進院子。

  第三棟。

  鐵皮門,漆面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紅色的鐵鏽。

  阿里拿出鑰匙,打開鎖,推開門,六個人依次進入。

  賈瓦德最後一個進來,順手把鐵皮門關上。

  院子很小,泥土地面,掃得很乾淨。牆角有一棵檸檬樹,樹幹只有手腕粗,枝頭掛著幾顆青黃色的檸檬。樹下放著一隻陶土花盆,盆里種著薄荷。隔壁有人在放收音機——庫爾德語新聞,聲音開得很大。

  一個男人從屋裡走出來。

  四十多歲,庫爾德裔。顴骨很高,眼窩很深。穿深灰色夾克,拉鏈拉到胸口。右手虎口有繭——不是握槍磨的,是握筆。左手無名指戴著一枚舊銀戒指,戒面刻著庫爾德太陽紋,一個圓圈周圍放射出十二道短線。


  他站在門口,把六個人看了一遍。不是打量,是核對。

  「畫匠。」他說。

  阿里的代號是「駝隊」。法爾薩菲在德黑蘭交代過:到了薩南達季,找畫匠。老規矩——不多問,只幹活。

  「進來說。」

  客廳不大。一張舊沙發,深褐色的絨面磨得發亮。沙發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幅裝裱過的庫爾德斯坦地圖,印刷質量粗糙,顏色發黃。地圖下面是一張矮桌,桌面上放著一隻茶壺、幾隻玻璃杯、一碟椰棗。椰棗的皮是皺的,深褐色,表面有一層很薄的糖霜。

  畫匠走到窗戶旁邊,把窗簾拉上。

  深褐色的窗簾邊緣被陽光曬得褪成了淺黃。

  然後他走回來,從矮桌下面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但沒有立刻打開。他看著阿里。

  「我需要先知道你們的人。位置,能力。」

  阿里走到矮桌前面。

  「狙擊手。」他偏了偏下巴。

  禮薩把大提琴盒靠在沙發旁邊,打開。

  M110A1的槍管在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線里泛著啞光黑色的光澤。OSS消音器已經旋緊,施密特-本德PMII瞄準鏡裝在機匣上方。

  「第一突擊手。」阿里的視線移向蹲在矮桌旁邊的賈瓦德。「近距觀察,偽裝滲透。他母親是胡齊斯坦的阿拉伯人,父親是克爾曼沙赫的庫德人。索拉尼方言和南庫爾德語都能說。巴扎里有人問,他就是『從克爾曼沙赫來販香料的』。」

  賈瓦德沒有說話。

  「第二突擊手。」卡西姆站在阿里身後,從肩膀之間的縫隙里看著矮桌。「設拉子庫德人。祖父是銅匠,父親是銅匠。他十四歲就能在銅壺上敲出花紋來。」

  畫匠點點頭:「你那個銅器鋪的老闆,跟他說南邊來的庫爾德學徒,敲錘子的手法跟本地不一樣。巴扎里的人聽出來也不會問——設拉子的庫德人也是庫德人。」

  卡西姆的右手虎口有一道舊疤,是銅匠小錘的錘柄磨出來的。

  那把錘子此刻在他戰術背心的內袋裡,貼著左胸。

  「火力手。撤離路線第一道關口。近距火力。」

  馬赫迪從阿里身後走出來,右手腕纏著彈性繃帶,繃帶下面是一塊舊傷——敘利亞留下的,彈片削掉過一小塊皮肉,新皮的顏色比周圍淺半個色號。

  「精確射手。封鎖主通道,第一道火力網。」

  薩迪克站在阿里身後,脖子上貼著一塊肉色膠布。

  畫匠把六個人一個一個看過。看完最後一個,他把視線收回來。

  「你的人不錯。」

  「我挑的。」阿里說。

  畫匠從檔案袋裡抽出那張手繪地圖,展開,鋪在矮桌上。

  巴扎南段,從拱門到堅果店,每一條巷子、每一個拐角、每一處台階都用實線標出。監控盲區用紅筆圈了出來。地圖右下角標註了比例尺和繪製日期——三天前。

  「鐵砧的堅果店。巴扎南段,從拱門進去大約一百二十米,左手邊。門面不到三米寬。」畫匠的手指落在地圖中央一個紅色方框上。「鐵砧真名法爾哈德·莫瓦赫迪,在巴扎賣了十幾年堅果。家族在薩南達季住了一百多年。遜尼派。」

  畫匠的手指移到堅果店對面的香料鋪。

  「香料鋪老闆是什葉派。兩個人面對面做了十幾年生意,從來沒有因為教派紅過臉。」

  阿里的視線在地圖上堅果店和香料鋪之間移動。

  不到三米的廊道寬度,遜尼派和什葉派面對面賣了一輩子核桃和孜然。

  「鐵砧的弟弟2017年去了伊拉克庫區,再也沒有回來。」畫匠的手指從堅果店移開,落在地圖邊緣一個標註著「鷹」字的位置。「CIA利用這層關係接近他,四年前把他發展成武器網絡的中間人。他一直被CIA的人告知他弟弟還活著,在美國CIA總部工作。實際上他弟弟2022年就死了,在埃爾比勒,想離開CIA當地情報站,回國自首,被殺害了。我們有確切的情報確認過。」

  「你們沒有告訴他嗎?」賈瓦德的聲音從矮桌對面傳來。

  畫匠沒有回答。

  阿里看著地圖上那個紅色方框。

  鐵砧的堅果店。


  一個人在巴扎里賣了十幾年堅果,每天早上開門,每天晚上收市。他的弟弟死在伊拉克庫區,他以為還活著。CIA用他弟弟的名字編織了一張網,把他裹在裡面。

  「他是怎麼被CIA發展的。」阿里問。

  「四年前。有人從伊拉克庫區過來,帶了口信,說他弟弟在美國,需要他幫忙。一開始是帶家書,後來是帶錢,再後來是『幫朋友存一點東西』。等他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麼的時候,已經晚了。」

  阿里沒有說話。

  CIA在庫爾德斯坦的武器網絡,不是一夜之間建起來的。是一封家書、一筆錢、一個「幫朋友存的東西」,一層一層疊上去的。

  「疤臉。」畫匠的手指落在地圖邊緣的照片上。「代號『鷹』。真名不詳。右眉骨上方有舊疤,兩個月前開始頻繁出入堅果店。我們判斷他是鐵砧上級的直屬人員,正在逐步取代鐵砧。他說的庫爾德語是索拉尼方言,但口音不是薩南達季本地的——更偏北,靠近馬里萬方向。」

  「鐵砧的上級。」

  「代號『長老』。CIA在庫爾德斯坦省網絡的最頂端。從不露面,只通過鷹傳遞指令。追蹤了兩年,不知道真實身份。只知道馬里萬、薩爾瓦巴德、巴內三個中轉站都歸他管。」

  「目標。」

  「長老的上面。CIA在庫爾德斯坦的網絡,頂端不在伊朗境內。主任的命令:跟著鷹,找到長老;跟著長老,找到他上面的人。不要收網。」

  阿里把地圖看了一分鐘。

  六個人圍在矮桌周圍,沒有人說話。呼吸聲在拉上窗簾的客廳里被壓得很低。

  阿里的手指落在地圖上。

  「茶館。我坐。靠窗第二張桌子,視野覆蓋堅果店正門、香料鋪、銅器鋪,以及巴扎南段主通道全貌。」

  他的手指移到香料鋪。

  「賈瓦德。香料販子。近距觀察。」

  「銅器鋪。」他的手指右移。「卡西姆。學徒身份。掩護賈瓦德左翼,封鎖側面通道。」

  阿里的手指繼續移動,落在地圖邊緣一個灰色方框上——巴扎北側,清真寺宣禮塔。

  「薩迪克。精確射手。距堅果店直線約三百二十米。封鎖巴扎主通道,第一道火力網。」

  他的手指移到巴扎北側邊緣。「馬赫迪。巷口。距堅果店約一百米。推烤玉米車。撤離路線第一道關口。」

  「禮薩。」阿里的手指移到地圖最邊緣,山腰一個灰色方框。「阿布達爾山腰石屋。牧羊人廢棄的。距堅果店直線約六百米。視野覆蓋巴扎南段、堅果店後門、馬里萬方向山路。」

  禮薩湊近地圖。「進山路線。」

  畫匠的手指從石屋向下劃出一條虛線。

  「城西出城,沿乾涸河道向上遊走約八百米,進入石灰岩裂隙。裂隙很窄,攀爬時不能背包,裝備分次運上去。」

  「水源。」

  「石屋下方約一百米有泉眼。這個季節有水。」

  「我先走。」禮薩站起來,把大提琴盒背在身後。

  他從院子後門出去。鐵皮門輕輕關上。

  畫匠說:「竊聽器已經安裝好了,信號會傳輸到你的耳麥。」

  阿里抬起手腕。「對時。十四時零七分。」

  五隻手腕同時抬起來。秒針在五個錶盤上以同一個節奏跳動。畫匠也抬起手腕——民用卡西歐,錶盤上有一道裂紋。

  「分批出發。」阿里說。「賈瓦德,卡西姆。十五時四十分。香料巷口分開,各自進入鋪子。」他看著馬赫迪和薩迪克。「十六時整。馬赫迪推車進巴扎北段。薩迪克進宣禮塔。我最後。」

  五個人依次點頭。

  阿里把學生證放進口袋。德黑蘭大學地理系研究生。照片是出發前拍的。

  他站起來,五個人跟著站起來。

  阿里在片段的回憶當中,持續觀察自己的目標。

  第一個進入堅果店的,是那個庫爾德女人。

  空籃子進去,滿籃子核桃出來。左肩比右肩略低。核桃從布邊露出一顆,殼很硬,紋路密實——扎格羅斯山區的野生核桃,殼厚,果仁小但油分足。

  阿里看著她消失在巴扎出口的拱門外面。


  第二個,老頭。矮橡樹拐杖,杖頭被手磨得發亮。

  空手進去,一小袋杏仁出來。麻繩結法古老——從中間對摺,繞兩圈,從圈裡穿過去,拉緊。左腿有一點跛。

  拐杖點在石板地上,像骨頭敲在石頭上的聲音。

  第三個,男孩。不到十歲,光著腳,腳趾縫裡嵌著扎格羅斯山區的紅土。

  跑進店裡,不到半分鐘就跑出來了,手裡抓著一把開心果,邊跑邊往嘴裡塞。跑過阿里窗下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灰綠色的眼睛。

  然後繼續跑,光腳踩過開心果殼,踩過薑黃粉末,消失在巴扎深處。

  第四個沒有進去。

  他戴著口罩站在堅果店對面的香料鋪門口,假裝看紅椒粉。

  右手抓起一小撮,放在掌心裡,湊近看。動作很慢。但他的眼睛每隔幾秒就往堅果店方向偏一次——不是轉頭,是頭部保持不動,只有眼球在轉動。受過訓練的人的方式。

  阿里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抓住自己夾克下擺的角落。

  不是握,是抓住——食指和拇指捏住布料邊緣,其餘三指微微蜷曲。

  這樣他可以瞬間撩開衣服拔槍。

  不是有沒有必要。是身體的下意識反應。

  那個人三十歲左右。

  是他。

  右眉骨上方有一道舊疤,從眉毛延伸到太陽穴。不是刀傷——刀傷的切口整齊,癒合後是一條細線。這道疤邊緣不規則,是鈍器撕裂留下的。彈片,或者碎石,或者從山上滾下來時被岩石稜角劃開的。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重心落在前腳掌,膝蓋微屈。身體其實是緊繃的。

  他站了大約十分鐘。

  那十分鐘裡,他把紅椒粉從左手倒到右手,又從右手倒到左手,反覆了三次。香料鋪老闆——賈瓦德身邊那個灰白鬍子的庫德人——看著他,沒有催。薩南達季巴扎的規矩:客人看多久都可以,不買也沒關係。

  那個人終於把紅椒粉放回麻袋,拍了拍手,朝堅果店走去。

  右手無名指上閃了一下——銀戒指,庫爾德太陽紋。

  他消失在堅果店半開的捲簾門後面。

  骨傳導耳麥里傳來極輕的靜電噪音,然後是一個聲音。

  庫爾德語,索拉尼方言,被壓得很低,像從很深的地方提上來。

  「東西到了沒有。」

  鐵砧。

  「到了。在馬里萬,隨時可以取。」疤臉的聲音。比鐵砧年輕,尾音更快,更短。

  鐵砧沉默了一會兒。堅果殼被捏碎的聲音——很脆,很細。「告訴他們再等幾天。最近山里不太平。」

  「不太平是什麼意思。」

  「革命衛隊上周在馬里萬以北抓了兩個走私武器的。不是我們的人,但他們離我們不遠了。」

  沉默。麻袋被拖動的聲音,核桃傾倒在金屬託盤裡的聲音——幾十顆同時落下,嘩啦一聲,像雨打在石板地上。

  「分成三份。一份留在馬里萬,一份送到薩爾瓦巴德,一份送到巴內。不要一次全運出去。」

  「分成三份就要三次交接。交接次數越多,暴露的風險越大。」

  「暴露一個點,總比暴露全部好。」

  煤油燈的光晃了一下——有人從燈前面走過。

  「你是老闆。你說了算。」

  鐵砧沒有回答。堅果殼被踩碎的聲音。

  阿里把手從槍柄上移開,放在桌面上。

  三個中轉站。馬里萬,薩爾瓦巴德,巴內。

  疤臉明天會去取貨。

  跟著他,就能找到長老。跟著長老,就能找到他上面的人。

  骨傳導耳麥里傳來禮薩的聲音,呼吸平穩。

  「監聽結束。準備撤離。」

  阿里按住耳麥。「等。馬里萬方向,例行掃描。無人機。」

  「收到。」

  禮薩從石屋觀察縫裡探出半個身子,右手握住「燕子-3」,按下電源鍵。

  機尾指示燈亮起來,綠色,每秒閃一次。


  他用力拋出去。無人機爬升,越過巴紮上空,朝馬里萬方向飛去。

  控制平板上,畫面正在刷新——石灰岩山體,矮橡樹林,盤山便道。

  他把鏡頭壓低,沿著山路掃過去。山路在暮色里泛著灰白,路面沒有車輛。他讓無人機沿著山路飛了大約三公里。

  然後他看到了。

  兩輛豐田海拉克斯,貨廂用帆布蓋著。第三輛在隊尾,豐田陸地巡洋艦,車頂有刀型天線。車速很慢,沒有開大燈,只開霧燈。三團橘黃色的光暈在盤山便道上緩慢移動,每隔十幾秒被山體遮住一次。

  禮薩按下拍照鍵。三張高清照片存入機載存儲卡。然後信號開始跳動——無人機繞過一個山嘴,畫面變成雪花。他按下返航鍵。無人機自動調頭,沿原路飛回。畫面恢復時,無人機已經在石屋上方盤旋。

  他伸出手,抓住機腹,關掉電源。

  「少校。」他的呼吸比之前快了大約一拍。「馬里萬方向,邊境山區,兩輛豐田海拉克斯,一輛豐田陸地巡洋艦。貨廂用帆布蓋著,帆布下面有稜角。不是武器箱——是彈藥箱,木質,七點六二毫米彈鏈箱,每輛車至少二十箱。陸地巡洋艦車頂有戰術數據鏈刀型天線。押運兵力至少七個,全部持械。從伊拉克庫區方向過來,正在往馬里萬方向移動。」

  阿里看著窗外。

  彈藥箱,不是武器本體。

  CIA在分批次輸送——馬里萬的存貨是標槍和毒刺,這批是配套彈藥。

  通訊車意味著這不是普通運輸,是有指揮層級的行動。

  「車隊現在位置。」

  「距離馬里萬約三公里。盤山便道。預計二十分鐘內抵達。」

  骨傳導耳麥里沉默了片刻。

  五個人都在等。

  「不要接觸。」阿里按住耳麥。「只追蹤。讓他們把貨送到。疤臉明天會去取。讓他帶我們走完三個中轉站。貨可以再繳,網絡不能斷。」

  禮薩的聲音:「收到。車隊預計抵達坐標我已標註——馬里萬以南廢棄羊圈。疤臉的馬里萬中轉站。」

  「所有人,撤出位置。安全屋匯合。」

  骨傳導耳麥里,他依次敲了兩下。五聲回應。撤。

  阿里把茶錢放在桌上,幾枚硬幣壓著茶托邊緣。他沒有把杯子放回茶托里,就讓它那樣放在桌面上,杯底沉澱著厚厚一層茶葉末。

  他站起來,走下茶館狹窄的樓梯。

  木質台階在腳下發出很輕的、像骨頭互相碾了一下的聲音。走出茶館,暮色完全籠罩了巴扎。

  他踩過石板地上散落的開心果殼,走進巴扎深處。

  六個人分批撤出巴扎,在乾涸河道上游的歪脖子矮橡樹下匯合。

  禮薩最後一個到。

  安全屋的院子裡,兩輛灰色豐田皮卡已經備好。

  畫匠站在檸檬樹下,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馬里萬的安全屋地址。到了之後,找『銅壺』。老規矩。」

  阿里接過信封。「你不跟?」

  「我的位置在這裡。」畫匠把一枚備用的加密電話遞過來。「馬里萬那邊已經打過招呼。檢查站會放行。但進了城,靠你們自己。」

  六個人分乘兩輛車。

  禮薩坐第一輛副駕駛,把大提琴盒橫放在膝蓋上。賈瓦德開車。阿里坐後排,SIG MCX靠在車門內側。第二輛車是卡西姆開車,馬赫迪坐副駕駛,薩迪克坐後排。

  兩輛車駛出院子,拐上46號公路。

  沒有開大燈,只開霧燈。

  月光把公路兩側的石灰岩山體照成灰白色。

  禮薩從儀表台上拿起控制平板,調出那三張高清照片,放大。帆布下面的稜角。木質彈藥箱,尺寸大約是標準箱的兩倍。每輛車貨廂里至少二十箱。第三輛車,陸地巡洋艦,車頂天線是戰術數據鏈的刀型天線。

  「至少四十箱PKM彈藥。」賈瓦德瞥了一眼屏幕。

  阿里看著屏幕。CIA在庫爾德斯坦的武器網絡,不只是輸送標槍和毒刺。他們在系統性、分批次地武裝一支力量。彈藥,通訊,指揮。這不是走私,這是戰爭準備。

  平板屏幕上,車隊的位置標記在一個坐標上——馬里萬以南,廢棄羊圈。


  疤臉的馬里萬中轉站。他們到了。

  阿里把視線從屏幕上移開,看著車窗外掠過的石灰岩山體。

  扎格羅斯。他在這片褶皺里走過很多次。薩爾瓦巴德的山脊。馬里萬的邊境線。巴內的乾涸河谷。那些山道上,他見過駱駝刺從石灰岩裂隙里長出來,見過矮橡樹林在月光下變成一片深黑色的海,見過泉眼從山腳湧出來,冰涼,帶著遠古海水的鹹味。

  他熟悉這些山。

  但那些山里沒有巴扎,沒有茶館,沒有賣饢的老人和賣塑料涼鞋的年輕人。沒有薑黃粉落在石板地上被夕陽曬熱後散發出的氣味。

  沒有遜尼派的堅果店和什葉派的香料鋪面對面開了十幾年,從來沒有因為教派紅過臉。

  現在那些燈火正在車窗外向後退去。

  薩南達季的燈火。

  鐵砧的堅果店那盞燈還亮著——他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鐵砧正在稱核桃。一顆一顆,在手裡轉一圈,確認沒有蟲眼和裂口,然後放進去。日光燈鎮流器的嗡鳴聲在狹窄的店鋪里流淌。

  他不知道CIA的下一批武器已經到了,不知道疤臉正在繞過他直接接貨,不知道革命衛隊的六人小隊正在夜色中朝馬里萬移動。

  他不知道他弟弟2021年就死了。

  他只知道CIA告訴他弟弟還活著,在美國。

  他只知道最近山里不太平。

  阿里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

  三座山之外,馬里萬的燈火正在夜色中浮現。

  比薩南達季更稀疏,更暗淡,像一小把被風吹散的芝麻,撒在石灰岩山體的褶皺里。

  那些燈火里,有一盞屬於疤臉藏匿武器的地方。廢棄羊圈。四十箱PKM彈藥。標槍飛彈。毒刺防空飛彈。

  還有那個被一封家書、一筆錢、一個「幫朋友存的東西」裹進網的鐵砧不知道的一切。

  「到了之後,禮薩找制高點。」阿里說。「賈瓦德跟我進城,找『銅壺』。其餘人待命。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知道疤臉的馬里萬中轉站的具體位置、守衛兵力、交接時間。」

  賈瓦德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把。

  皮卡拐過一道山嘴,馬里萬的燈火豁然鋪開在擋風玻璃外面。

  月光把扎格羅斯山脈的褶皺照成一片灰白色。

  兩輛皮卡沿著盤山公路向下,朝那片燈火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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