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長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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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門在莎拉身後關上了。

  日光燈把大廳照得發白。水泥地面,灰色牆壁,沒有任何窗戶。

  大廳盡頭,在暖色的燈光照射下,一面巨大的伊朗國旗從天花板垂到地面,綠、白、紅三色,正中央是紅色的國徽——四彎新月,一把寶劍,一本古蘭經。

  旗的寬度占滿了整面牆壁,從地面到天花板,沒有任何邊框能讓人判斷它究竟有多大。

  旗前面是一個低矮的講台,空著。

  沒有別的東西了。

  沒有屏幕,沒有設備,沒有任何能讓人把目光從旗上移開的東西。

  學員陸續走進來,沒有人說話。

  他們自然站成了一個隊列,雖然只有二十多人,但是很整齊。

  旗太大了,大到任何人在它面前都會不自覺地安靜下來。

  莎拉站在隊伍當中,看著那面旗。

  旗的顏色在日光燈下幾乎要溢出來——綠是裏海沿岸森林的綠,白是厄爾布爾士山脈雪線的白,紅是兩伊戰爭沼澤地里沒有幹過的紅。旗正中央,寶劍的刃口朝外,四彎新月環繞著它,古蘭經攤開在寶劍下方。她在德黑蘭見過這面旗無數次,在阿扎迪廣場的旗杆上,在政府建築的牆壁上,在烈士陵園的棺蓋上。

  但她從來沒有在這個距離看過它。

  它占滿了整個視野,像一片正在降落的海。

  側門開了。

  那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進來,他走到講台上,站在旗的正下方。

  旗光從他的頭頂壓下來,把他的臉隱沒在陰影里,只剩下一個輪廓——肩膀很寬,脊背筆直,雙手自然垂在褲縫旁邊。

  他沒有立刻開口。

  他看著他們。

  他們也看著他。

  大廳里只剩下日光燈鎮流器的嗡鳴聲。他開口了。

  「我是奧米德。當然,這不是我的真名。在這裡,你們叫我奧米德。來到這裡之前,你們不曾見過我;離開這裡之後,你們從來沒有見過我。」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在水泥地面上,很實。不是靠音量,是靠重量。

  「你們站在這裡,是因為你們已經被選中了。不是被某個委員會選中,不是被某份檔案選中——是被你們之前做過的事選中。你們每一個人,在走進這個房間之前,都已經證明了一件事:你們可以在極端環境裡活下來,並且完成任務。不是演習,不是訓練,是真實的、一旦失敗就會死、一旦死了沒有人會承認你身份的任務。」

  他停頓了一下。

  「這就意味著,你們已經不再是普通人了。普通人活在陽光底下——他們的名字寫在證件上,他們的面孔記錄在檔案里,他們做過的事可以被講述、被報導、被寫進歷史書。你們不是。你們活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你們的名字不會出現在任何官方文件上,你們的面孔不會被任何人記住,你們做過的事永遠不會被講述。你們活著的時候是影子,死的時候是空白。」

  他往前走了一步。

  旗光把他的輪廓勾勒出來——肩膀的邊緣在綠色和白色的交界處形成一個很窄的、幾乎要被光吞沒的線條。

  「但正是你們——是你們這些沒有名字的人——決定了陽光底下那些人能不能繼續活著。不是誇張,不是修辭,是事實。你們每多活一天,你們每完成一次任務,陽光底下那些可以爭吵、可以戀愛、可以牽著孩子的手走過公園、可以在傍晚的廣場上買一根烤玉米的人,就多一天。他們永遠不會知道你們的存在。他們不需要知道。你們的任務不是被他們知道,你們的任務是讓他們可以繼續不知道。」

  沉默在大廳里蔓延開來。不是那種空無一人的沉默,是那種很多人同時把呼吸壓得更低了的沉默。

  「有人可能會問——這樣做值得嗎?沒有人知道你的名字,沒有人記得你做過什麼,你死了之後,墓碑上連你的真名都不能刻。值得嗎?」

  他停了一下。旗光在他灰綠色的眼睛裡映出極小的、紅色和綠色交織的光斑。

  「我的回答是——問這個問題的人,還沒有找到他為什麼可以死。」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舉起來,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孩和三個青年士兵的合影,穿著八十年代的軍裝,站在一片荒漠裡,身後是一輛被擊毀的坦克。照片的邊緣已經泛黃,摺痕處磨出了白邊。


  照片上寫著——1982,巴斯拉東部沼澤地。

  墨水已經褪成了很淡的藍。

  「這個人是我,我那年十六歲。這張照片拍完之後第三天,我所在的敵後偵查小組被伊拉克共和國衛隊包圍。四個人。只有我活著出來了。不是因為我比他們強,是因為他們在被包圍的時候,用最後的時間把情報塞給了我,然後朝相反的方向跑,把追兵引開了。他們朝那個方向跑的時候,知道自己會死。他們選擇了那樣去死,那樣去跑。他們跑得很快。」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

  「從那天到現在,四十四年過去了。我每天晚上閉上眼睛,還能看到他們朝相反方向跑的背影。我不知道他們之後經歷了什麼,不知道他們被埋在哪裡,不知道他們的家人後來怎麼樣了。但我每天早上睜開眼睛,就知道一件事——我還活著,是因為他們選擇了死。不是為我死,是應該和他們一起死的那個人必須讓他們的死有價值,剛好沒有死成。那個人是我。」

  大廳里安靜得能聽到日光燈鎮流器的電流聲。

  「四十四年來,我一直在問自己同一個問題——他們為什麼可以死?不是被命令的,不是被要求的,是在最關鍵的那一秒,在沒有任何猶豫的時間裡,自己做出的本能選擇。他們為什麼可以死?」

  他看著他們,等了很久。

  「後來我知道了。不是因為他們勇敢,是因為他們在那一刻知道了自己為什麼可以死。不是因為恨敵人,是因為愛站在身邊的人。不是因為相信勝利,是因為相信即使自己死了,站在身邊的人會繼續往前走。他們不是為我死,是為那個會繼續往前走的人死。那個人剛好是我。」

  「那年我剛剛十六歲。」

  他在講台上走著,走入光區,他的臉被旗光照亮,肩膀的輪廓在綠色和白色的交界處形成一個很窄的、幾乎要被光吞沒的邊緣。

  「這面旗,不是這個國家的邊界。這面旗是這個國家的選擇。四十七年前,一九七九年二月,巴列維王朝倒台。從那天起,這個國家選擇了另一條路——不是被世界接納的路,是被歷史記住的路,不是任何人認為能走通的路,但卻是正確的道路。這個國家選擇了不跪,而這條路,我們走到了今天。」

  他停頓了一下。旗光在他灰綠色的眼睛裡流動。

  「四十七年來,我們被封鎖,被制裁,被孤立,被妖魔化。我們的名字在國際法庭上是被告,我們的面孔在別人的媒體上是恐怖威脅,我們的信仰在別人的講述里是瘋狂。我們被開除出了世界。

  「但世界忘記了——被開除的人,恰恰在維護這個世界本應該有的規則。

  「這世界本應該有的規則是什麼——不跪,正義。」

  他的聲音沒有提高,但密度變了。

  「這就是為什麼你們在這裡。

  「不是為了復仇,不是為了證明什麼,不是為了讓別人承認我們。

  「你們在這裡,是因為這條路還沒有走完。是因為四十七年來,每一代人都有人在黑暗裡往前走——不知道前面有沒有光,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會不會被任何人知道。但他們走了。因為他們在某一個時刻,知道了自己為什麼可以死。不是因為恨那些封鎖我們的人,是因為愛走在這條路上的人,這個國家的人。」

  他停下了,面對著他們。

  旗光從他的背後打過來,把他的臉完全隱沒在陰影里,只剩下一個輪廓,和國旗正中央那把寶劍的紅色琺瑯在他瞳孔里映出的、極小的光斑。

  「這面旗上,有四十七年的血。不是一個人的血,是一代一代人的血。兩伊戰爭沼澤地里的血,敘利亞阿勒頗廢墟里的血,十二天戰爭的血,四十天戰爭的血.....那些血流過之後,被太陽曬乾了,被風吹散了,被後來者的腳印蓋住了。但血還在。在這面旗上,在每一根緯線和經線的交叉處。」

  他沉默了很久。旗光在他臉上流動,把皺紋的陰影拉得很深。

  「從巴斯拉東部沼澤地到今天,四十四年。那三個朝相反方向跑的人,他們的血早就幹了。但我還站在這裡。不是因為我還活著,是因為我接住了他們遞過來的東西。不是情報,不是命令,是那個問題

  「——你知道了自己為什麼可以死,那你為什麼還要活著?」

  他的聲音壓到幾乎只有最前排的人能聽到的程度,但每一個字都落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裡。

  「答案是——活著,是把他們遞過來的東西繼續遞下去。活著,是找到那個在你死了之後,會繼續往前走的人。活著,是讓他知道——你遞過去的東西,不是你自己的,是所有在你之前遞過東西的人,從他們的血管里傳過來的熱度。」


  他把右手抬起來,放在左胸上。

  不是宣誓,不是敬禮,只是放著。

  像在確認那裡面的東西還在跳。

  「這個世界上有兩種力量。

  「一種力量告訴你——一切都沒有意義,你的犧牲沒有價值,你的國家不值得守護,你的信仰不過是無數種說法中的一種。這種力量沒有面孔,沒有國界,沒有旗幟。它存在於每一個讓你懷疑自己的夜晚,存在於每一次讓你想要放棄的疼痛里,存在於每一個對你說『算了吧、不值得』的聲音里。這是邪惡。不是你們在電影裡看到的那種邪惡——不是穿黑色制服、有明確標誌的邪惡。真正的邪惡從來不承認自己是邪惡。它說自己是理性,是務實,是『認清現實』。它說: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你能改變什麼?」

  他停了一下。

  「另一種力量——是正義。不是你們在書本里讀到的那種正義——不是被寫進憲章、被刻在石碑上的正義。真正的正義從來不標榜自己是正義。它不說。它做。它在完全的黑暗裡往前走,在沒有任何人看見的情況下把手伸出去,在被所有人遺忘之後仍然記得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正義和邪惡的戰場不在國境線上,不在荷姆茲海峽的艦船對峙中。那些是結果,不是原因。真正的戰場在這裡——」他的手指按在左胸上,「在每一個你們必須獨自做出選擇的瞬間。在那個沒有任何人看著你、沒有任何人要求你、沒有任何人知道你做了什麼的瞬間,你選擇往前走,還是停下來。你們不是為這個國家而戰。你們就是這個國家。」

  「你們會知道自己的小組。不是我來分,是你們自己找到的。你們要找到那三個人——不一定是最強的,但應該是最對的。不一定是你們喜歡的人,但應該是在最關鍵的那一秒,會和你朝相反方向跑的人。不是被命令的,是他們自己選的。」

  「在你們開始訓練之前,你們要做一個選擇。」

  他停頓了一下。旗光在他背後流淌。

  「你們可以選擇走到這面旗前面,把手放在旗上,念出你們將要說出的誓言。你們也可以選擇不走過來。不走過來的,門在你們身後,走出去,沒有人會攔你,沒有人會問任何問題。你不會被記錄,不會被追蹤,你回到你來的地方,繼續做你之前做的事。這不是淘汰,這是選擇。因為在這裡,每一個選擇都必須是你自己做的。包括這個。」

  他沉默了片刻,把整個房間看了一遍。

  「我不會要求你們。這面旗不會要求你們。你們自己決定。」

  大廳里沒有人動。日光燈鎮流器的嗡鳴聲在沉默中被放大,像一條極細的河流在每個人耳邊流淌。

  莎拉看著那面旗。綠、白、紅三色在旗光中幾乎要溢出來。

  她想起阿里在電話里說「可能要很久」,她說「我等」。

  她想起奧米德剛才說的那句話——你知道了自己為什麼可以死,那你為什麼還要活著?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那三個朝相反方向跑的人,在跑出去的那一刻,也不需要知道答案。他們只需要知道方向。

  她走向國旗。

  不是刻意的。是身體自己做的決定。

  她聽到了帆布包肩帶在肩窩處勒出的那聲極輕的摩擦聲。

  然後她朝旗走過去。一步一步,很慢,很穩。

  日光燈把她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延伸到旗的正下方。

  她走到旗前面,停下來。

  旗太大了,她站在旗腳下,像站在一堵牆的根部。

  她抬起右手,放在旗上。旗面冰涼。

  綠色的那一部分,裏海沿岸森林的綠。

  她把手放在那裡。

  身後傳來聲響。

  不是一個人的聲響,是很多人同時走來的聲音。

  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他們在走過來,一個一個,走到旗前面,把手放在旗上。

  高個子男人的手放在白色那一部分——厄爾布爾士山脈雪線的白。

  圓臉女孩的手放在紅色那一部分——兩伊戰爭沼澤地里沒有幹過的紅。

  庫爾德面孔的年輕人把手放在旗正中央,寶劍的刃口下方。他的手背上有疤,很舊了,顏色已經淡成了淺褐。

  奧米德站在旗的側面。

  他看著他們——看著這些從全國各地被選中的人,這些在黑暗裡活過、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完成過任務的人,這些從來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但在同一秒把手放在了同一面旗上的人。旗光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跟著我念。」他的聲音很低,從胸腔最底部發出來,像坎兒井的水從岩層下面流過。「把手放在旗上。」

  大廳里,二十幾個人的右手按在旗面上,綠、白、紅三色在他們的指縫間流淌。

  「以安拉之名,以至仁至慈者之名——」

  二十幾個聲音同時響起來。

  不是整齊的,是參差的。

  每一個人的聲音從不同的深處提上來,有的粗,有的細,有的在發抖,有的穩得像石頭。

  但他們在念同一句話。

  「我在此宣誓。」

  奧米德的聲音一字一頓。

  「我將我的生命交付給黑暗,而非光明。」

  二十幾個聲音重複他的話。

  莎拉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出來,很穩,沒有抖。

  「我將我的名字交付給遺忘,而非記憶。」

  她感覺到手掌下面的旗面在微微震動——不是旗在動,是二十幾個人的聲音同時落在旗面上,讓布料產生了共振。

  「我將我的面容交付給陰影,而非陽光。」

  圓臉女孩的聲音在她左邊。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詞都咬得很實,像用牙關鎖住了一樣。

  「我將我的腳步交付給長路,而非歸途。」

  高個子男人的聲音在她右邊。

  他的聲音比圓臉女孩低半度,尾音往下沉,落在「歸途」那個詞上,像一塊石頭落在井底。

  「我不期待被看見。我不期待被記住。我不期待活著回來。」

  庫爾德面孔的年輕人站在她身後。他的聲音是所有人里最低的,從胸腔最深的地方提上來,每一個詞之間都有極短的停頓,像在確認每一個詞都在自己身上留下了痕跡。

  「我只期待一件事——」

  奧米德的聲音壓到幾乎只有旗腳下的人能聽到的程度。旗光把他的臉照得一半綠一半白,紅色的部分落在他的左胸上。

  「在我倒下之後,站在我身邊的人,會繼續往前走。」

  莎拉念出這句話的時候,感覺到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涌。

  不是哭,是某種比哭更深的、從胸腔最底部被連根拔起的東西。

  她把它咽回去了。但她的聲音在念到「往前走」的時候,尾音往上飄了半度。

  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在此宣誓——」

  奧米德的聲音突然提高了。

  不是音量的提高,是密度的提高。

  每一個字都比前一個字更實,像鐵錘落在鐵砧上。

  「用我還沒有流出的血,用我還沒有說出的名字,用我還沒有走過的路,用我還沒有等到的人。」

  二十幾個聲音跟上來。

  沒有人猶豫,沒有人念錯。

  因為他們念的不是奧米德的話,是他們自己的。

  是他們在走進這個房間之前就已經在血管里寫好的話。

  「我宣誓。」

  奧米德的聲音落下來。

  「我宣誓。」

  二十幾個聲音落下來。

  「宣誓人——」

  聲音變得參差不齊,每個人都報出自己的代號。

  「薩巴。」莎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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