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坎兒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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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阿里在觀察哨里接到了總部的加密通訊。

  通訊分兩段。

  第一段是情報摘要——可靠度A級,情報來源「薩巴」:美軍一支六人特種部隊正在杜拜集結,以潛水遊客身份為掩護,準備對格什姆島北崖B號洞穴發動登陸滲透。

  第二段是作戰方案,同一來源。

  方案的開頭就讓阿里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住了。

  不在海上攔截。

  不等他們接近格什姆島。

  方案的動手地點是——杜拜碼頭。三號泊位。

  在敵人登船之前,在他們還是遊客的時候,在他們警惕性最低的凌晨四點半到五點之間。

  他繼續往下讀。

  碼頭東南角有一處廢棄倉庫,攝像頭只覆蓋正門,背面裝卸區是盲區。

  防波堤末端有一盞路燈,壞了八個月,阿聯人一直沒修,那一段的監控和照明都是空白。從防波堤下水,用民用潛水裝具,水下推進器輔助,潛行約一百米即達三號泊位。流動餐車每天凌晨四點到碼頭,司機是他們的人,在杜拜生活了二十年,賣了十二年咖啡。

  通訊線路匯聚在泊位邊緣的金屬杆上——光纖接線盒,一把生鏽的掛鎖。剪斷掛鎖,拔出光纖插頭,換上短路接頭,碼頭監控畫面全部變成雪花。

  從短路到引爆,有四十分鐘窗口。

  在碼頭安放炸藥。等遊艇駛出碼頭,進入波斯灣,再引爆。

  方案最後一行是代號:坎兒井。

  阿里看著。

  坎兒井。

  父親帶他去看過卡尚郊外廢棄的坎兒井。

  站在井口,能聽到水在很深的地方流,很輕,很沉。父親說,那水從雪山流下來,流了幾百年,沒有人聽見它,但它一直在流。

  今天凌晨,電話里,那個聲音說,他說話的聲音像坎兒井裡的水。

  現在,一份代號「坎兒井」的秘密行動方案,末尾的名字是「薩巴」。

  他不知道薩巴是誰。

  他只知道,這個方案的大膽程度超出了他十三年來執行過的所有任務。

  不在自己的海岸線上等敵人,而是到敵人的出發點,在他們最鬆懈的時刻動手。

  每一個細節都精確到了米和分鐘,精確到了那盞壞了八個月的路燈和那把生鏽的掛鎖。

  他把通訊記錄關上,拿起對講機。

  「三個排長帶你們最好的士官,指揮室集合。」

  十分鐘後,一排長禮薩·卡里米、二排長馬赫迪·普爾哈希米、三排長賈瓦德·沙里菲和三個廝殺多年的資深士官站在臨時指揮室的方桌前面。

  指揮室是用防靜電塑料布在洞窟一角隔出來的一個隔間,一張方桌,幾把摺疊椅,一台加密通訊終端。

  方桌上鋪著杜拜碼頭的衛星照片。

  「這是他們的船。」阿里的手指在照片上一個紅色圓圈標出的位置敲了一下。

  一艘白色遊艇,船身貼著「杜拜潛水中心」的貼紙。

  「六個人,海豹六隊紅隊。指揮官叫科瓦奇,右手無名指缺了半截。明天凌晨四點半到五點之間,他們會陸續到達杜拜碼頭三號泊位,登船,做出發前檢查。然後駛出碼頭,穿過波斯灣,接近格什姆島南岸。」

  他停頓了一下。

  「我們不在這裡等他們。我們去杜拜。在碼頭動手。」

  指揮室里安靜了下來。禮薩第一個開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詫異:「去杜拜?那是阿聯的地盤。」

  「是。」

  「在碼頭上動手?不等他們出海?」

  「不等。方案A建議在碼頭安放炸藥,等他們出海後引爆。」

  禮薩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馬赫迪推了推眼鏡,湊近方桌上的衛星照片,仔細看了很久。

  賈瓦德摸了一下下巴:「有沒有方案B什麼的?」

  「方案B,如果炸藥沒有安裝成功,就在碼頭,我們突然出手,幹掉那些海豹,然後混入城區,會有人接應我們撤離。」

  都倒吸一口冷氣。

  「這個方案是誰做的?」賈瓦德問。

  「這個人的代號是『薩巴』。」

  「薩巴?沒聽過。」

  「新代號,不知道是不是新人。」

  賈瓦德把方案拿起來,翻了幾頁。

  他的下巴又摸了一下。

  「在碼頭安炸藥,在海上引爆。不等他們進入我們的領海,不等他們接近我們的海岸線,直接到他們出發的地方動手。」

  他把方案放下,看著阿里。

  「少校,這個薩巴,膽子比我們整個營加起來都大。」

  「是。」阿里說。「這份方案確實出乎意料。我在薩貝林十三年,從來沒有接過這樣的任務。不在我們的地盤上打,到敵人的地盤上打。不在海上攔截,在碼頭動手。」

  「行動代號呢?」

  「坎兒井。」

  「坎兒井突擊隊?」

  阿里沉默了片刻。

  「水在完全黑暗的地下流淌,沒有人看見它,沒有人聽見它。但它到的時候,敵人會知道。」

  三個排長的眼神都變了——不是緊張,是某種被點燃了的東西。

  「我們在杜拜碼頭的監控盲區里動手。那盞壞了八個月的路燈下面,有一段防波堤是監控和照明的空白。我們從那裡下水,用民用潛水裝具,水下推進器輔助。游到三號泊位,安放炸藥。整個過程,他們看不見我們,聽不見我們。但爆炸的火光升起來的時候,他們會知道。」阿里看著三個排長。

  「這次行動有一個特殊之處。」他的聲音壓低了。「我們要進入阿聯領土,在杜拜碼頭安放炸藥。如果有人在行動中暴露,如果有人在行動中被俘——國家不會承認我們。不會承認這次行動,不會承認我們的身份,不會承認我們來自哪支部隊。」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打開,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方桌上。塑膠袋裡面七顆藥丸,黑色,很小,像壓縮過的咖啡豆。

  每一個隊員面前放了一顆。

  「這是氰化物。如果被俘,咬碎。三秒。」

  指揮室里的空氣像被抽走了。禮薩盯著自己面前那顆黑色藥丸,盯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它拿起來,放進口袋裡。馬赫迪推了推眼鏡,拿起藥丸,看了看,也放進口袋。賈瓦德沒有看那顆藥丸,他看著阿里。

  「我去。」

  禮薩點了點頭。「我去。」

  馬赫迪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我去。」

  另外三個士官——法爾哈德、薩迪克、卡西姆——沒有人猶豫。

  沒有人多看那顆藥丸一眼。

  七顆藥丸全部被收進了口袋裡。

  「這次行動代號——『坎兒井』。我帶隊。賈瓦德跟我,負責安放炸藥和外圍警戒。禮薩帶兩個人,負責切斷通訊線路和掩護撤離。馬赫迪帶兩個人,負責接應車輛和撤離路線。」

  賈瓦德摸了一下下巴。「武器呢?」

  「全部用西方制式。輕武器、炸藥遙控器、衛星定位器、加密對講機——全部是非伊朗制式。彈道特徵無法追查到伊朗。服裝全部便裝,T恤、短褲、人字拖。我們就是潛水遊客。」

  賈瓦德的嘴角動了一下。

  「穿著人字拖去打仗。」

  「是。穿著人字拖,背著潛水裝備,口袋裡裝著氰化物。如果死在杜拜碼頭上,沒人知道我們是誰——但我們自己知道我們是誰。」

  當天下午,阿里帶著六名隊員在洞窟深處進行了整整四個小時的模擬演練。

  三套民用潛水裝具擺在作業平台上——黑色氯丁橡膠潛水服,氧氣瓶,調節器,腳蹼,水下推進器。推進器是民用型號,潛水用品商店裡就能買到的那種,沒有任何軍事標識。吸附式炸藥是塑膠的,灰色,可以捏成任何形狀,貼在船底幾乎看不出來。

  馬吉德在旁邊站著。

  「炸藥定時器可以設置三十分鐘到一百二十分鐘。引爆之後,爆炸當量足以把一艘十二米長的遊艇炸成兩截。」

  阿里拿起一塊炸藥,捏了一下。

  質地像黏土,可以貼在船底的任何弧度上。

  「少校。」馬吉德說。「這是美國炸藥,敘利亞戰場繳獲的。」


  阿里看著他。

  馬吉德的嘴唇很乾,唇角有一道裂口。

  「用他們自己的炸藥,炸他們自己的船。」

  武器箱從洞窟深處運出來。

  法爾哈德打開箱子:七把MP5SD衝鋒鎗,啞光黑色,摺疊槍托,消音器已經旋在槍管上。七把格洛克17手槍,消音器裝在槍口。七把P90衝鋒鎗,無托結構,彈匣橫置在機匣上方。全部是西方制式。

  槍身上的銘文是德文和英文,編號已經被抹掉了。

  法爾哈德拿起一把MP5,拉了一下槍栓,檢查膛內。槍栓滑動的聲音很輕,很密。

  賈瓦德把格洛克插進腰間的槍套里。槍套是kydex材質的,扣在腰帶上,槍柄朝前。槍入套時發出一聲很輕的咔嗒。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胸口印著一行英文字——「杜拜潛水中心」。

  下面是一條米色速干短褲,人字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嘴角又笑了一下。

  「穿著人字拖去死。」他說。

  」打起來你可以甩掉,光腳去死。」

  阿里笑一下。

  他穿上了自己的那件T恤,同樣的字樣。

  把格洛克插進腰間,插入槍套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

  凌晨三點,阿里帶著六名隊員登上了一艘沒有任何標識的漁船。

  漁船從格什姆島東側的一個廢棄碼頭出發,熄了燈,沿著荷姆茲海峽北岸向東航行。海面很黑,月亮被雲層遮住了大半,只剩下很淡的一圈光暈。

  七個人。全部便裝。白色T恤,米色短褲,人字拖。每個人的腰間都藏著一把格洛克17,消音器已經旋緊了。

  每個人的口袋裡都裝著一顆氰化物藥丸。

  三套民用潛水裝具堆在船艙里,旁邊是武器箱,裡面裝著三把MP5SD和一把P90。

  氧氣瓶、調節器、腳蹼、水下推進器,全部是民用型號。

  船老大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漁民,臉上被波斯灣的太陽曬成了深褐色,皺紋像龜裂的鹽殼。

  他在荷姆茲海峽打了四十年魚,從來不問船上坐的是什麼人。

  阿里站在船頭。

  海風吹過來,帶著鹽和柴油混合的氣味。

  他想到了那張被自己放在宿舍桌子上的紙巾——那串數字,和數字下面那行小字。

  如果打不通,再打一次。逗號很小,幾乎看不出來。

  他想起那個電話。

  七分零三秒。

  她的聲音很低,有一點沙。她說他說話的聲音像坎兒井裡的水。

  從很深的地方流過來,流了很久,才流到耳朵里。

  現在他要帶隊去杜拜碼頭了,口袋裡裝著氰化物藥丸,腰間藏著奧地利手槍,身上穿著「杜拜潛水中心」的T恤。

  他想再打一次電話。

  他想聽到那個聲音。

  不能打。

  絕對不能。

  他不是個傻子,他是個老江湖。

  打了之後說什麼?說要執行一個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的任務?說口袋裡裝著氰化物?說任務代號是坎兒井,和她今天凌晨說的話一模一樣?

  他什麼都不能說。

  他把手放在船頭的欄杆上。

  欄杆是鐵的,表面的漆被海風磨掉了,露出暗紅色的鐵鏽。

  鐵鏽被他的手握住,粗糙,微涼。

  身後的船艙里,賈瓦德正在把氧氣瓶綁到浮力背心上。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個卡扣都檢查了兩遍。

  禮薩蹲在武器箱旁邊,給彈匣壓子彈。一顆一顆,指尖按下去,聽到咔嗒一聲,再按下一顆。

  馬赫迪靠在船舷上,手裡拿著那張杜拜碼頭的手繪地圖,用指頭在上面一遍一遍地畫撤離路線。

  法爾哈德和薩迪克在檢查水下推進器的電池電量,卡西姆把P90的槍機拉了一下,確認膛內無彈,然後把槍放在膝蓋上。

  沒有人說話。只有裝備碰撞的輕微金屬聲,彈匣里子彈壓入時的咔嗒聲,氧氣瓶閥門擰緊時的嘶嘶聲,和柴油機均勻的突突聲。


  杜拜的方向,燈火正在海平線上浮現。

  那些燈火被海面的霧氣稀釋成一片橘黃色的光暈。阿里站在船頭,看著那片光暈越來越亮。

  杜拜的燈火在他的瞳孔里映成兩小片橘黃色的光點。

  阿里沒有說話。

  欄杆上的鐵鏽被他的手握得微微發熱。

  杜拜越來越近。

  四

  麥可·科瓦奇在凌晨四點整睜開了眼睛。他沒有用鬧鐘。十二年海豹突擊隊的生涯,讓他的身體已經不需要鬧鐘了。他躺在亞特蘭蒂斯酒店東塔十六層房間的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細的裂縫,從燈具邊緣延伸到窗簾盒的方向。他入住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不是刻意去看的,是他的眼睛會自動掃描任何不規則的線條。

  但今天凌晨,他的直覺在發出一個他無法定位的信號。不是危險,不是那種明確的、可以立刻拔槍的威脅。是一種很輕的、像空調出風口裡夾了一張紙在反覆拍打的那種感覺。他說不清來由。

  他坐起來,拉開窗簾。杜拜碼頭的夜色正在褪去,東方的天際線泛出一層很薄的灰藍。防波堤上的遊艇桅杆在晨光中只是幾道深色的豎線,一切看起來都和平常一樣。

  他穿上那件印著「杜拜潛水中心」的白色T恤,米色速干短褲,人字拖。從床頭柜上拿起那部一次性手機,昨天下午發給達夫拉基地的確認信息還在發件箱裡,回復只有一個字母——W,等待。他把手機關掉,放進口袋。然後打開抽屜,拿出一把西格紹爾P226手槍,檢查彈匣,拉套筒,確認膛內無彈,插進腰間的槍套里。槍套是kydex材質的,貼在右腰側。T恤放下來,遮住了槍柄的輪廓。

  四點十一分。他走出房間。走廊里很安靜,地毯是深藍色的,踩上去沒有聲音。電梯往下走。在十二層停了一下,門開了,一個阿拉伯男人走進來,穿著白色長袍,手裡拿著車鑰匙。兩人互相點了一下頭。科瓦奇看著電梯門上的倒影,右手垂在褲縫旁邊。

  一層。阿拉伯男人走出去。科瓦奇等了片刻,然後走出電梯,左轉,朝通往地下停車場的通道走去。

  貴賓車庫的通道很窄,兩側是米黃色的牆壁,頭頂的螢光燈把水泥地面照成一片慘澹的青白色。他走得很慢,人字拖踩在地面上發出很輕的啪嗒聲。他在四號隔間前面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遙控器按了一下,捲簾門發出低沉的電機聲緩緩向上升起。

  隔間裡,五名隊員已經到了。

  拉莫斯蹲在角落裡往彈匣里壓子彈。他二十八歲,塊頭很大,肩膀寬得像一扇門。右手腕上戴著一塊潛水錶,錶盤上有一道裂紋——葉門一次水下任務中被珊瑚礁劃的,他沒有換表。他嘴裡叼著一根能量棒,包裝紙在膝蓋上折成了一個小方塊。

  「你昨晚又沒睡。」拉莫斯說,沒有抬頭。

  「睡了。」科瓦奇說。

  「幾個小時。」

  「夠了。」

  拉莫斯把能量棒的最後一截咬下來,包裝紙折好放進口袋。「你每次說夠了,都是不到三個小時。在阿富汗的時候你就這樣,我跟戴維斯打賭,賭你那個月會不會猝死。戴維斯賭會,我賭不會。我贏了。」他站起來,把壓滿的彈匣一個個碼進防水袋裡。

  戴維斯靠在一輛銀色途勝的引擎蓋上,手裡拿著一把HK416步槍,正把消音器往槍管上旋。他四十四歲,紅隊裡年齡最大的,三個孩子的父親。左肩在阿富汗一次直升機墜毀中受過傷,鎖骨用鈦合金支架撐著。他的動作很慢,手指在凌晨會有一點僵。旋到最後一圈的時候,螺紋卡了一下。

  「這他媽的是第三回了。」他說。

  「你每次都這麼說。」拉莫斯說。

  「因為每次都卡。」

  「打完這趟,我幫你攻螺紋。」

  戴維斯把消音器旋緊,拉了一下槍栓。「你上次也說打完幫我攻。」

  「上次沒打完。」拉莫斯沉默了一秒。「這次打完,我給你攻。我說的。」

  威爾遜蹲在武器箱旁邊。他二十九歲,來自佛羅里達,紅隊裡話最少的一個。此刻他正把一支MP5SD衝鋒鎗從箱子裡取出來,槍身是啞光黑色的,消音器已經旋上了。他把槍托抵在肩窩裡,對著車庫的牆壁瞄了一下。牆壁上有一塊污漬,他把十字線壓在污漬中心,扣了一下空槍。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麂皮,開始擦槍管。

  「你每次都擦。」拉莫斯說。


  「每次都擦。」威爾遜沒有抬頭。「我爸教我的。他說,槍管上的鹽分,你看著只有一點,泡了海水之後會腐蝕出一個小坑。小坑生鏽,鏽往深處長。下次開槍的時候,槍管炸膛。他沒上過戰場,但他擦了一輩子獵槍。」

  馬丁內斯蹲在威爾遜旁邊,往自己的彈匣里壓子彈。他三十一歲,來自德克薩斯,絡腮鬍剃得很乾淨,但胡茬已經冒出來了。他把一顆子彈按進彈匣,咔嗒一聲。「海水。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海水。」他把彈匣翻過來,檢查托彈板。「在德克薩斯,水是淡的。在葉門,水是鹹的。在這裡,還是鹹的。」

  「葉門那次你說了三年了。」戴維斯說。

  「因為那次我的槍泡了海水,槍管里全是鹽。打完第一槍,拉槍栓,卡住了。」馬丁內斯把彈匣放進防水袋裡,拉上拉鏈。「我蹲在礁石後面,拉槍栓,拉不動。子彈卡在膛里。那是我這輩子離死最近的一次。不是因為敵人,是因為鹽。」

  中村在角落裡最後確認衛星定位器的信號。他二十七歲,日裔,來自加利福尼亞,手指在觸控螢幕上滑動,動作很輕。他把屏幕上的坐標念出來。「三號泊位在正東方向,大約四百米。現在正在漲潮,五點半滿潮。滿潮時碼頭水深大約四米,足夠遊艇吃水。」

  「五點半。」科瓦奇說。「我們五點之前必須登船。滿潮之前駛出碼頭,趁潮水最高的時候穿過波斯灣,六點前到達格什姆島南岸。滿月已經過了,天快亮了。天亮之前必須下水。」

  拉莫斯把防水袋的拉鏈拉好。「時間卡得真緊。」

  「緊是為了不讓我們多想。」戴維斯說。

  沒有人笑。

  科瓦奇走過去,蹲在武器箱旁邊。武器箱裡還有一把MP5SD——他的。他拿起來,拉了一下槍栓,檢查彈匣,三十發,滿的。他把槍放下,拿起自己的P226,拉套筒,檢查膛內,確認無彈,插回腰間的槍套。

  戴維斯掏出那張照片。三個孩子站在俄亥俄的玉米田前面,照片的邊角被折過很多次,摺痕處磨出了毛邊。「打完了,我要帶老大去釣魚。他十一歲了,還沒釣過一條像樣的魚。」

  「俄亥俄有什麼像樣的魚。」拉莫斯說。

  「有。」戴維斯把照片放回口袋。「有的。」

  威爾遜沒有說話,把MP5的彈匣退出來檢查了一遍又推進去。馬丁內斯把備用炸藥放進防水袋。中村把衛星定位器放好,拉上拉鏈。

  科瓦奇按下遙控器,捲簾門緩緩升起。三輛車停在隔間深處。灰色的豐田卡羅拉,銀色的現代途勝,黑色的福特翼虎。三輛車,從三家不同的租車公司租來的。

  科瓦奇走向卡羅拉,拉莫斯和戴維斯走向途勝,威爾遜、馬丁內斯和中村走向翼虎。

  科瓦奇拉開車門坐進去,把步槍放在副駕駛座上用防水袋蓋住。插鑰匙發動引擎,後視鏡里,另外兩輛車的儀錶盤也亮了。三輛車在車庫通道里排成一列,車燈沒有開。

  車庫出口的坡道兩側牆壁上有一道一道橫向的雨水痕跡。科瓦奇打了半圈方向盤,車身平穩地轉過彎道。就在車身轉過彎道的那一瞬間,他的餘光掃到了後視鏡里的一道光。不是後面兩輛車的車燈——車燈根本沒開。是一道很淡的、一閃而逝的光——像有人在後視鏡的死角里舉起了一副望遠鏡。

  他本能地把視線移過去,那道光已經消失了。坡道里只有他身後的兩輛車,擋風玻璃上映著車庫牆壁的灰色。

  科瓦奇把視線收回來看著前方,手從方向盤上移到了腰間的槍柄上。他開完了剩下的坡道駛出車庫出口。門外是凌晨的杜拜——天色還暗著,路燈的橘黃色光在棕櫚樹的枝葉間碎成一片一片。

  他把車開出車庫靠邊停了下來。後面兩輛車依次停在他身後。他熄了火走下去,沿著坡道走回去。他走回剛才後視鏡里那道光出現的位置——彎道的內側,一個監控攝像頭剛好拍不到的死角。

  地面上有一小片水漬。水漬的邊緣有一道很細的輪胎印痕,印痕的方向和他剛才的行駛軌跡垂直。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一下,橡膠的碎屑還很新。

  有一輛車在這裡短暫停留過。不是他們三輛車中的任何一輛。

  科瓦奇站起來把手上的橡膠碎屑拍掉。他看了一眼彎道上方的監控攝像頭——鏡頭對準的是通道的另一端,這個彎道確實在它的視野盲區里。他走回出口拉開車門坐進去,把一次性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拇指懸在輸入框上方。他沒有發任何信息。他沒有證據,只有直覺。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掛擋,輕踩油門。車駛上濱海大道。後視鏡里,另外兩輛車依次跟上。三輛車拉開間距,朝杜拜碼頭的方向駛去。


  經過酒店正門的時候,科瓦奇看到了一個清潔工。穿著深藍色的工裝,手裡拿著一把長柄掃帚,正在清掃酒店車道上的落葉。凌晨四點多,車道上一輛車都沒有,落葉也不多。他掃得很慢。

  科瓦奇的車從他身邊駛過。清潔工直起腰,握著掃帚柄,看著三輛車依次駛過——灰色的豐田,銀色的現代,黑色的福特。車燈沒有開,引擎的聲音在空曠的濱海大道上很輕。清潔工盯著那三輛車,直到最後一輛黑色翼虎的尾燈消失在濱海大道的彎道後面。

  他站在原地,手裡握著掃帚柄,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繼續掃那片已經掃過很多遍的地面。

  科瓦奇看著後視鏡里那個清潔工越來越小的身影,直到他變成一個深藍色的點,消失在路燈的橘黃色光暈里。他把視線收回來看著前方的路。那種感覺還在,一直在他喉嚨里。

  後視鏡里,濱海大道上空蕩蕩的。

  五

  作戰指揮中心的弧形屏幕牆上,波斯灣的衛星實時地圖正在緩慢旋轉。

  格什姆島在最中央,杜拜在右側,兩者之間是荷姆茲海峽的藍色狹長水道。

  屏幕左上角跳動著一行紅色數字——04:43:17。

  當地時間,杜拜。

  莎拉坐在指揮台側面的工作站前。她已經坐了整整兩個小時,沒有離開過椅子。

  三塊屏幕全部亮著:左邊滾動著杜拜方向截獲的通訊信號頻譜,右邊是碼頭周邊監控系統的實時狀態,中間是一幅杜拜碼頭的高清衛星地圖,三號泊位被一個紅色圓圈標了出來。

  圓圈旁邊有一行手寫的小字,筆畫很小,每一筆都收得很利落:坎兒井——預計接觸時間04:48。

  她的炭筆放在鍵盤旁邊,筆尖已經完全鈍了。

  法爾薩菲站在指揮台後面,雙手撐在桌沿上,看著弧形屏幕牆。

  他沒有說話,但整個大廳里的每一個人都能感覺到他的存在——不是壓迫感,是那種老獵人在追蹤獵物時散發出的專注。

  瑪麗亞姆站在他右側,手裡拿著一部加密對講機,天線已經拉出來了。

  「流動餐車就位。」頻譜分析台前的一個技術人員報告,沒有抬頭。

  「線人確認,六名目標已全部離開酒店,分乘三輛車,方向濱海大道東。」

  法爾薩菲沒有回應。

  他的眼睛盯著屏幕上那個紅色圓圈。

  莎拉的耳機里傳來一聲很短的靜電噪音,然後是馬吉德的聲音——他從格什姆島洞窟的加密頻道接進來了。

  「『信風』潛航器信號正常。三台,電池百分之九十七。遙控頻段無干擾。」馬吉德停了一下。「少校他們剛下水。」

  莎拉的手指在鍵盤邊緣收緊了一下。

  她想起那個電話。七分零三秒。

  他說「可能要很久」,她說「我等」。

  現在他在杜拜碼頭的水下,水深大約三米,海水溫度二十度,正在朝一艘白色的遊艇游去。

  她把炭筆拿起來,在指尖轉了一圈。

  「預計接觸時間。」法爾薩菲說,沒有回頭。

  「四分鐘後。」莎拉說。

  她的聲音很平,但指尖在炭筆的筆桿上壓出了一道很淺的凹痕。

  法爾薩菲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不是審視,是確認。

  像獵人在雪地里看到腳印,確認那是一隻他等待已久的獵物。

  「你制定的方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每一個時間節點。現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相信你的方案。」

  弧形屏幕牆上,衛星地圖的刷新頻率從每三十秒一次切換到了實時。

  杜拜碼頭的上空,一顆伊朗國產的偵察衛星正在過頂。

  衛星的光學鏡頭對準了三號泊位。

  畫面上,那艘白色的「海灣工匠」號安靜地泊在水面上,甲板上沒有人。

  防波堤末端的陰影里,水面有一圈幾乎看不出來的漣漪——不是海浪,是水下推進器的尾流。

  「接觸。」頻譜分析台的技術人員說。

  莎拉把炭筆放下了。


  六

  防波堤末端。

  阿里從水下推進器上鬆開手。

  推進器沉向海底,落在沙面上,攪起的沙粒懸浮片刻後重新沉降。

  三枚炸藥的紅色指示燈在水下像三顆極淡的星,以一秒為間隔穩定閃爍。

  他關掉手電。

  水下墨綠,能見度不到三米。正要轉身,防水袋側袋的魔術貼被拉鏈勾住,扯開。遙控器滑了出去。

  魔術貼是出發前臨時縫上去的,針腳不夠密,海水浸泡後黏性徹底失效。

  他的指尖擦過遙控器的塑料外殼,沒有抓住。

  遙控器翻了個身,按鍵面朝下,旋轉著落向海底,落在兩叢海草之間,機身嵌進沙里。他可以在十秒內潛下去撿起來。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橡膠人字拖踩在棧橋木板上,很輕,很密。不是一個人,是六個人。腳步的頻率、間距、重量——正在朝三號泊位走來。比方案預計的時間早了四分鐘。科瓦奇的人提前了。

  阿里在黑暗中舉起右手,打了三個手勢。

  食指中指併攏向下一點:炸藥已安放。手掌展開,五指分開:遙控器遺失。拇指食指扣成環形,其餘三指伸直:執行方案B——不留活口。

  賈瓦德的拇指按下槍套搭扣。

  格洛克17的槍柄露出來。

  馬赫迪、法爾哈德、薩迪克、卡西姆同時拔槍。

  五把格洛克,消音器旋緊,十七發彈匣。

  水面之上。

  棧橋木板咯吱作響。科瓦奇踏上甲板,船身微微一晃,纜繩在系纜樁上繃緊。拉莫斯跟在後面,然後是戴維斯、威爾遜、馬丁內斯、中村。六個人散向各自的位置。

  科瓦奇蹲在船頭檢查錨鏈,金屬卸扣碰撞聲清脆。拉莫斯打開引擎蓋,手電光在船尾晃動。戴維斯逐一擰開氣瓶閥門,壓力表指針跳起。威爾遜鑽進船艙檢查通訊設備。馬丁內斯在駕駛台打開導航儀。中村在甲板尾部確認炸藥。

  阿里把左手按在船底,指尖抵著藤壺粗糙的邊緣。

  玻璃鋼船殼厚度大約八毫米,振動傳導清晰。

  科瓦奇蹲下,卸扣碰撞錨鏈——高頻,衰減快。站起來——腳步停了。振動模式從移動的低幅連續變為靜止的微調高頻。停了五秒。

  甲板上。

  科瓦奇站在船舷邊,右手從褲縫抬到腰間,按在槍柄上。

  目光落在船頭水面——一小串氣泡浮上來,破了。

  「水下有人。」聲音不大,但甲板上的五個人全部停了。

  作戰指揮中心。

  頻譜分析台的技術人員突然直起腰。「碼頭通訊頻道有異常——科瓦奇的加密頻道激活了,方向達夫拉基地!」

  莎拉的視線落在頻譜屏幕上。

  一道尖銳的波峰正在跳動,頻率和凌晨截獲的那段一模一樣。中心頻率2.4吉赫,加密層三層,密鑰輪換九十秒。

  「他發現了。」莎拉說。

  法爾薩菲的手在指揮桌沿上收緊。「能發出去嗎。」

  「正在發。兩個詞。『Contact. Water.』接觸。水下。」

  「達夫拉基地收到沒有。」

  頻譜技術員盯著屏幕。

  「信號被我們截斷了。只收到了『Contact』,沒有『水下』。最後一個字節丟失。」

  法爾薩菲的下頜收緊。

  「他們知道出事了,但不知道是什麼事。」

  莎拉看著屏幕上那行截斷的代碼。

  只差零點三秒。

  禮薩在設備間剪斷了光纖接線盒的最後一根備用線芯。

  信號撞上杜拜電信基站的防火牆,等待中繼確認——確認沒有到來,緩衝區溢出。

  達夫拉基地值班軍官的屏幕上只剩一行字:「Contact.」沒有賓語。

  三號泊位。

  槍聲在第三秒響起。

  禮薩在設備間窗口扣下扳機。


  M110A1,7.62毫米全威力彈,初速七百八十三米每秒。

  消音器把槍聲壓縮成密實的氣爆聲。

  子彈穿過碼頭凌晨的空氣,打穿遊艇駕駛台的擋風玻璃。

  鋼化玻璃的裂紋從彈孔中心放射出去,像銀色的閃電。

  科瓦奇在槍響瞬間撲倒——他看到了窗口的槍口焰,消音器沒能完全抑制的淡藍色閃光。

  視網膜捕捉,大腦處理,運動皮層指令:零點二秒。

  他撲倒在甲板上,翻滾到引擎蓋後,拔出P226。「狙擊手!三樓窗口!」

  拉莫斯蹲在船尾,MP5SD轉向窗口,打了一個長點射。

  子彈打在水泥壁上,碎石崩起。

  禮薩從窗口退到通風管道後——那個位置他提前測量過,三面水泥掩體,射界覆蓋棧橋和甲板。

  M110A1的槍管從格柵縫隙伸出去,十字線壓在拉莫斯胸口。拉莫斯從引擎蓋側面探出槍口,又打了一個短點射。

  禮薩扣下扳機。

  子彈穿過破碎的擋風玻璃——彈道略微偏折,他提前修正了——打穿拉莫斯的右胸。

  防彈衣陶瓷插板擋住了彈頭,但碎片穿透了背層。

  拉莫斯的身體往後撞在引擎蓋上,MP5SD滑脫,槍身撞在鋁合金上,一聲空悶的金屬響。

  他低頭看著胸口的彈孔,血從防彈衣縫隙里滲出來。

  撐著引擎蓋想站起來,右手按在鋁合金表面,留下一個血手印。膝蓋彎到一半,滑下去,側躺在甲板上。

  右手還握著P226,食指搭在扳機護圈上。

  潛水錶還在走,秒針一格一格跳動。

  錶盤上那道裂紋——葉門那次留下的——在晨光里像一道銀疤。

  又一槍打在他的脖子上,血馬上噴出來。

  「拉莫斯!」馬丁內斯在駕駛台喊了一聲。

  拉莫斯沒有回應。秒針跳過了六點,七點,八點。

  停在八點。不是錶停了,是他的脈搏停了。

  戴維斯靠在船舷上,HK416的槍口對準設備間窗口。

  他捕捉到禮薩的槍口焰——立刻還擊。

  三發點射,5.56毫米彈,打在通風管道格柵上,格柵被打穿。

  禮薩從管道後撤出,沿設備間後門Z字形移動。

  戴維斯正要繼續開火,餘光捕捉到水面上的動靜。

  不是氣泡。

  是一個人從水下浮出來。黑色氯丁橡膠潛水服,面鏡推到額頭上,右手握格洛克17,消音器旋緊。槍口正對著他。

  戴維斯把HK416從窗口轉向水面。

  九十度弧線。

  近四公斤的步槍克服慣性——至少零點四秒。來不及。

  阿里的第一發子彈打在戴維斯右肩。

  9毫米帕拉貝魯姆彈,穿過皮膚,穿過三角肌,卡在肩胛骨骨膜上。

  戴維斯往後退了一步,HK416滑落,槍身撞在船舷上彈了一下,掉進水裡。

  第二發打在胸口,防彈衣擋住,衝擊力把他撞在船舷上。

  他撐著船舷,右手拔出P226——肩膀中彈的那隻手,槍口在抖——朝阿里打了兩槍。兩槍都打在防波堤水泥壁上,碎石崩起。

  阿里的第三發打在他脖子上。

  頸動脈。血從彈孔湧出,不是流,是泵。

  戴維斯的身體沿船舷滑下去,跌進水裡,臉埋在水中,頭髮散開。

  右手還握著P226。

  他的口袋裡,那張照片——三個孩子站在俄亥俄玉米田前——被海水浸透。

  摺痕處磨出的毛邊最先吸水,「爸爸回家」的鉛筆字跡洇開,越來越淡。

  賈瓦德從船頭浮出。

  馬丁內斯從駕駛台衝出,MP5轉向賈瓦德,全自動掃射,三十發彈匣不到三秒打空。子彈打在賈瓦德前方的水面,濺成白色幕牆。賈瓦德潛進水裡。

  法爾哈德從船尾浮出,朝馬丁內斯開火。


  馬丁內斯小腿中彈——子彈從船舷縫隙穿入,打穿腓腸肌——單膝跪在甲板上,血從褲管滲出。他沒有看自己的腿,繼續朝法爾哈德開火。

  法爾哈德右臂中彈,格洛克滑落。

  馬丁內斯的第二發打在他左胸。

  防彈衣擋住,衝擊力把他往後推。

  法爾哈德仰倒進水裡,水面上冒出一串氣泡。

  「法爾哈德!」馬赫迪的聲音從防波堤方向傳來。

  氣泡破了,沒有再冒出來。

  馬赫迪從船尾方向浮出水面。

  馬丁內斯聽到水聲,轉身。

  他的彈匣剛換好,MP5舉在肩前。馬赫迪的格洛克先響了。

  兩發,全部打在馬丁內斯臉上。

  馬丁內斯的身體往後撞在駕駛台邊緣,MP5從手裡滑落。

  他滑下去,坐在甲板上,頭垂下來。

  馬赫迪翻上甲板,走到馬丁內斯面前。

  馬丁內斯還沒有死,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馬赫迪。

  馬赫迪把槍口抵在馬丁內斯的額頭上。

  「這一槍給法爾哈德。」他用波斯語說。

  然後扣下扳機。馬丁內斯的身體往側面倒下去。

  威爾遜從船艙里衝出來。

  MP5SD舉在肩前,槍口對準馬赫迪的後背。薩迪克從船頭方向翻上甲板,格洛克17的槍口對準威爾遜。威爾遜轉身——來不及了。薩迪剋扣下扳機。三發點射,全部打在威爾遜胸口。威爾遜的身體往後撞在船艙門框上,MP5SD脫手飛出。

  他撐著門框想站起來,膝蓋彎到一半,滑下去。

  薩迪克走到他面前,槍口抵在他額頭上。

  威爾遜抬起頭,看著薩迪克。

  兩人對視。薩迪剋扣下扳機。

  威爾遜的身體往側面倒下去。

  甲板上。

  科瓦奇從引擎蓋後面站起來。

  他的P226舉在肩前,槍口對準馬赫迪的後背。

  賈瓦德從船頭翻上甲板——左肩中彈,血染紅大半潛水服——右手舉格洛克,對準科瓦奇。

  兩人隔著三米,槍口彼此相指。

  科瓦奇先扣扳機。不是打賈瓦德,是馬赫迪。

  子彈打在馬赫迪右背,防彈衣擋住,衝擊力把他往前推了半步。

  馬赫迪轉身,朝科瓦奇開火。科瓦奇蹲下,子彈從他頭頂飛過。

  他從引擎蓋側面探出槍口——只探右手和右眼——朝馬赫迪打了兩槍。馬赫迪躲到駕駛台後,子彈打穿擋風玻璃殘框。

  科瓦奇彈匣空了,套筒掛機。按下釋放鈕,空彈匣落地,右手抽新彈匣。

  賈瓦德從船舷邊爬起。胸口的彈孔——科瓦奇的第一發打穿的,防彈衣陶瓷插板碎裂,彈頭碎片穿透背層——血從指縫滲出。

  他用左手撿起格洛克,站不穩,靠著船舷,舉槍對準科瓦奇後背。

  科瓦奇把新彈匣插進握把,按下空倉掛機釋放鈕,套筒復位,子彈進膛。

  賈瓦德的槍口抵在他後腦勺上。

  「別動。」

  科瓦奇停了。

  食指離擊發不到三毫米。

  他知道這三毫米的代價——9毫米彈零距離擊中枕骨,穿透顱骨,顱內翻滾,額骨穿出。

  他的右手慢慢鬆開了P226的握把。

  槍掉在甲板上,金屬撞擊玻璃鋼,一聲輕響。

  然後他的身體突然往右倒下去。方向是船舷邊緣。

  賈瓦德扣下扳機,子彈擦過科瓦奇右耳——耳廓被激波削掉一小片。科瓦奇翻過船舷,跌進水裡。

  水花濺起。賈瓦德衝到船舷邊朝水裡開了三槍。

  子彈入水,三聲悶響。水面波紋擴散。沒有血浮上來。

  「他跑了。」賈瓦德說。

  阿里從船舷邊翻上甲板。左小臂在滴血,頸側也在滲血。他走到拉莫斯的屍體旁邊。


  拉莫斯側躺在引擎蓋旁。

  阿里把格洛克抵在拉莫斯額頭上,扣下扳機。

  然後走到戴維斯沉下去的位置,看著水面。

  戴維斯沉在水底,頸動脈中彈,不可能生還。

  威爾遜倒在船艙門口,薩迪克的補射彈孔在額頭上。

  馬丁內斯倒在駕駛台下,馬赫迪的補射彈孔在額頭上。

  中村從船尾工具櫃後面衝出來——他一直藏在那裡。

  卡西姆從船尾翻上甲板的那一刻,中村從工具櫃後閃出,MP5SD舉在肩前。

  卡西姆的餘光捕捉到了工具櫃後面的動靜,直接往右側倒下。

  中村的子彈從他左肩上方飛過。

  卡西姆在倒下的過程中舉槍,格洛克17的槍口從下往上,對準中村的胸口。

  三發點射,全部打在心臟位置。

  中村的身體往後撞在工具柜上,滑下去,坐在地上。

  卡西姆站起來,走到中村面前,把槍口抵在中村的額頭上,扣下扳機。

  全部補射完畢。

  阿里看著水面。

  法爾哈德的屍體浮在水面,右手還保持著握槍的姿勢。

  阿里跳下去。

  法爾哈德仰面躺在水面上,面鏡還戴著,呼吸器的氣泡已經不再冒出。

  左胸的彈孔在防彈衣邊緣,血擴散成一小片暗紅色的雲,被洋流緩慢拉長,像一條沒有盡頭的絲帶。

  眼睛還睜著,看著水面之上的方向。

  光在他的面鏡上投下一小片晃動的光斑。

  阿里游到他身邊,在他面前停了片刻。

  然後伸出手,合上他的眼睛。

  手指隔著潛水手套碰到法爾哈德的眼皮,冰涼。

  他拔出格洛克17,槍口抵在法爾哈德的上顎——從下巴往上,角度偏左,避開大腦皮層,直接破壞腦幹。

  扣下扳機。

  9毫米彈在零距離穿透下頜骨,在顱腔內翻滾。

  彈頭從後腦穿出,帶出一小片骨渣和血霧,在水下擴散成第二朵暗紅色的雲。

  法爾哈德的身體震了一下,然後重新靜止。

  他從防水袋裡取出多用工具,掰開尖嘴鉗。

  法爾哈德的嘴還保持著臨死前的姿勢,牙關沒有咬緊。

  他用尖嘴鉗夾住第一顆門牙,用力一擰。

  牙齒從牙槽里斷裂,發出極輕的、只有骨傳導才能感知的碎裂聲。

  第二顆,第三顆。門牙、犬齒、前臼齒——他把每一顆能辨認身份的牙齒都拔了下來,裝進防水袋的密封夾層里。

  血液從牙齦的撕裂處滲出,在海水裡拉成一條條暗紅色的細線。

  尖嘴鉗夾住最後一顆臼齒的時候,牙齒碎裂了。

  他把碎片也收進密封夾層。

  然後是多用工具的刀片。

  他拉開刀片,在法爾哈德的手指尖各切了一刀——不是切掉整個指腹,是破壞指紋中心區域的乳突紋線。

  表皮層,真皮層,剛好深到讓指紋無法復原。

  十根手指,十刀。

  刀片划過皮膚的時候,切口先是白的,然後血滲出來,在水上像十朵極小的、緩慢綻放的紅花。

  最後是臉。

  他把刀片收起來。

  他的目光落在在法爾哈德的臉上——二十五歲,德黑蘭大學電子工程系畢業,去年剛結婚。

  妻子是設拉子人。

  洞窟里的每一個人都認識她。

  他愛講冷笑話,每次都不好笑,但每次講完自己先笑。

  昨天在食堂排隊的時候,他排在阿里前面,回頭說:「少校,你知道潛水員為什麼不怕冷嗎?因為他們有『潛』力。」

  然後自己笑了很久。

  阿里把槍口抵在法爾哈德的臉上。

  不是額頭,是面部的中央區域——鼻樑、顴骨、上頜骨。


  扣下扳機。第二發子彈從鼻腔上方穿入,在顱面部炸開。

  顴骨碎裂,鼻樑塌陷,眼眶的骨性邊緣崩解。

  整張臉在子彈的衝擊下向內塌縮,變成一個無法辨認的、血肉模糊的凹陷。

  第三發。第四發。

  直到彈匣空了。

  套筒掛機。

  他把空彈匣退出來,從防水袋裡取出新彈匣,插進去,按下空倉掛機釋放鈕。

  然後繼續射擊.....

  法爾哈德的臉已經不存在了。沒有人能認出他是誰。

  阿里最後看了他一眼。

  然後轉身,游泳過去,翻上甲板。

  馬赫迪站在船舷邊,手裡握著格洛克,槍口還在冒煙。

  他看著阿里從船舷邊翻上來,看著阿里潛水服上沾著的血——不是阿里自己的血,是法爾哈德的。

  他什麼都沒說。

  其他幾個人也站在甲板上。

  他們都看到了這一幕,都沒說話。

  法爾哈德死了。

  活著的人:阿里,賈瓦德,馬赫迪,薩迪克,卡西姆,還有三樓設備間的禮薩。

  賈瓦德胸口中彈,阿里左小臂和頸側滴血。沒有人完好無損。

  「撤,炸掉這船。」阿里說。「海上不能走。往城裡撤。」

  賈瓦德去安裝炸藥。

  隨後五人從棧橋走下去。

  禮薩從設備間後門出來,M110A1背在身後,MP5SD握在手裡。

  六人穿過碼頭邊緣的棕櫚樹陰影,朝濱海大道撤離。

  走到防波堤末端時,爆炸聲從身後傳來。

  不是一聲,是三聲。

  船尾螺旋槳,船底龍骨,船頭水線。

  衝擊波從水下擴散,防波堤水泥壁震顫。那艘白色遊艇從中間斷成兩截,燃燒的碎片散落,浮油被點燃,橘紅色火焰在水面蔓延。

  屍體全部被火焰吞沒。

  六個人沒有回頭。

  杜拜正在醒來,遠處傳來消防車的警笛聲。

  作戰指揮中心。弧形屏幕牆上,衛星畫面刷新。

  三號泊位變成一片燃燒的殘骸。

  「杜拜警用頻道激活。消防、救護、海岸警衛隊全部出動。」

  法爾薩菲盯著屏幕。

  片刻,法爾薩菲轉過身,看著莎拉。

  「好姑娘。」

  她沒有說話,眼睛盯著屏幕上那片殘骸。

  三號泊位,白色遊艇。

  她在方案里寫下了那個泊位的編號,寫下了炸藥位置,寫下了作戰方案。

  現在那艘船正在燃燒。

  七個人出發,六個人撤離——她不知道少的是哪個人。

  她把視線從屏幕上移開,落在炭筆上。

  筆尖完全鈍了。

  她把它放回鍵盤旁,指尖在筆桿上停了一下,然後拿起來,習慣性地隨手轉了一下。

  屏幕上的火,在她的眼球裡面燃燒。

  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她的手沒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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